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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勤王云集(第1/2页)
四月初二,北京城头。
天刚蒙蒙亮,北边地平线上浮起一片灰蒙蒙的烟尘。守卫德胜门的千户杨铎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睛,趴在垛口上仔细辨认。忽然,他浑身一激灵,嘶声喊道:“敌骑——!”
号角声顿时响成一片。守城士兵呼喊着涌上垛口,火铳手、弓手各就各位。烟尘越来越近,约莫五百骑后金游骑在城外三里处勒马停住。他们并不靠近,只绕着城墙外围缓缓兜圈子,像是在反复丈量什么。
城北炮台上,红夷大炮的炮口已经对准了敌骑方向。炮手单膝跪地,火绳在手,只待令下。
“放一炮,吓吓他们。”
城防游击赵怀忠登上炮台,声音平静。轰——一声巨响,炮口喷出白烟,铁弹越过三里距离,砸在敌骑前方百步处,溅起一串尘土。后金游骑不慌不忙地散开,往北退去,像一群试探猎物的狼。
赵怀忠眯着眼看了好一阵,骂了一句:“狗日的,不急不慌,果然不是来攻城的。”
他回头对传令兵道:“去报兵部:后金游骑已近城北,侦察兵力约五百,未接战。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三处严防。”
京师九门紧闭。城门洞内堆满沙袋,只留门缝大小口子供传讯出入。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是一门火炮或一架火铳,滚木、擂石、热油一应俱全。
城内戒严,各坊设团练把守巷口,宵禁由二更提前到一更。百姓不得随意出门,流动商贩一律停业,菜市、粮市全部改在城内坊间定时定量供应。
全城情报汇聚到兵部侍郎李邦华案头。他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畿辅舆图,后金兵力布置被红笔圈出:主力扎在通州西北,分路向东南、西南扩展劫掠半径,最远已到固安、良乡一带。
李邦华提笔将要紧处逐个勾画,对身旁主事道:“你去通政司催一下,各地勤王军的行程军报,要日日送来。若有一日迟延,我拿你是问。”
“遵命!”
乾清宫。
朱由校面前摆着两份奏疏。周延儒的,说京师存粮不足三月,请早作定夺;毕自严的,说漕粮和南洋米正加速北上,通州军粮站已开始运转,若不出意外,军粮可支两月。
朱由校把周延儒的折子直接搁到一边,提笔在毕自严的奏疏上批了六个字:“知道了,加紧办。”略顿了顿,又添一句:“通州粮台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远远传来一声闷响,是火炮的声音,听着像德胜门方向。他没有动,也没有问。值班太监低声道:“陛下,要不要派人去打听——”
“听动静就知道,打在城外的。不碍事。”朱由校回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东面长城线上。孙承宗此前的回奏言简意赅:“老臣在,山海无恙。”
朱由校信他。这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山海关。
孙承宗把赵率教、袁崇焕、祖大寿三人叫到中军帐。他六十多岁了,须发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坐在案后如一截老松。
“赵率教。”赵率教上前。“锦州交给你。后金主力入关,关外空虚,但皇太极必定留了后手。锦州若有闪失,辽西全线动摇。”
赵率教抱拳:“督师放心。锦州在,末将在。”
“袁崇焕。”袁崇焕上前一步。“宁远是辽西的腰眼。你守住宁远,我才好放心在山海关调度全局。”
袁崇焕道:“督师放心,宁远城防炮台已尽数修缮,弹药充足,万无一失。”
最后,孙承宗的目光落在祖大寿身上。祖大寿人高马大,皮肤黝黑,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刻着粗粝的纹路。
他不含糊,直接说:“祖将军,京师危急。勤王之师虽多,少一支铁拳。关宁铁骑,便是朝廷的拳头。你带八千骑入关,星夜兼程,不得有误。”
祖大寿拱手,声若洪钟:“督师放心。大寿在,旗在。”顿了顿,他说:“只是末将这八千人走了,山海关这边兵力薄了一层。”
孙承宗淡淡道:“老夫守关,靠的从来不是人多。你去。”
祖大寿没有再问,转身大步出了帐。孙承宗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沉默良久,轻声道:“但愿来得及。”
宁远城外,四月初三夜。
八千关宁铁骑已集结完毕。火把漫山遍野,照亮一张张粗粝的面孔。战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地,似乎也知道要出发了。祖大寿骑一匹黑色高头大马,立在最前方,环视全军,声音洪亮:
“兄弟们,皇太极绕了咱们的家门,去京城撒野了!”他的声音盖过风声,“咱们的妻儿老小在后方,皇帝和朝廷在京城。关宁铁骑,什么时候干过看热闹的事?”
“没有!”八千人的吼声混着马嘶,震得夜色发颤。
“出发!”
八千骑兵如一条黑色铁流,从宁远城下涌向南方的官道。
马蹄声密集如暴雨,尘土扬起几乎遮蔽月色。过山海关时,祖大寿没有停留,只在城门口稍缓马速,朝城头拱了拱手,便纵马而过。
城头有人远远喊了一声:“祖将军,一路平安!”他没有回头,只扬起马鞭挥了挥,继续疾驰。
昼夜兼程,人歇马不歇。每到驿站,换马不换人。骑兵们把干粮系在鞍侧,边跑边嚼,水囊挂在鞍扣上一伸手就够得着。
有人困得在马上打盹,身子一歪险些摔下,被同伴一把拽住:“嗐!睡着呢!别掉下去了!”那人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打起精神攥紧缰绳。
祖大寿望着前方渐亮的天色,心里算了算路程:“再过两天,就到通州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的队伍,晨曦中铁骑如一条流动的钢铁长龙,不知怎的,心里忽然踏实了几分。
通州。军粮站。
毕自严亲自坐镇,身形清瘦,胡碴子几天没刮,一双眼睛却精光不散。运河码头,漕船一艘接一艘靠岸,扛夫在船舷和码头间来回奔忙,粮袋沉重地压弯了腰,踏过跳板发出咚咚闷响。
粮仓门口,几架蒸汽碾磨机轰隆做响,白花花的面粉从出料口倾泻而下,被源源不断装进麻袋,运往各营。
一个粮站小吏抹着汗,站在蒸汽机旁啧啧称奇:“毕大人,这东西当真神了!从前一百人磨一天的面,如今这一台铁家伙半天就出来了。”
毕自严没有笑色:“机器是好机器,就是煤烧得快。传令下去,多备煤块,所有机器三班轮转,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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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又加重语气:“还有,各营军粮按量发放,不许克扣。违者查出来,军法从事,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他。”
“是!”
粮站外,运粮车一辆接一辆鱼贯而出,朝四方散去。车辙深深碾过土路,扬尘遮天蔽日。
遵化铁厂。
这是北直隶最大的官营铁厂,年产能铸火炮、火铳、各式兵器数十万斤。皇太极在盛京时,金守正就提过:“毁了遵化铁厂,北直隶三年铸不出新炮,等于断大明一臂。”
后金军已围攻铁厂三天了。
铁厂周围筑有高墙,墙头布满火铳口和弩机,守备的是工部直属匠户兵约五百人,外加临时招募的三百壮丁。
厂内火药、铁料储备充足,就是被围上三个月也未必耗尽。王铁匠今年五十出头,祖辈都在厂里干活,如今是守厂队队长。
他身后站着一群同样黝黑精壮的匠人,满脸烟火熏出来的黑痕,手里攥着刀枪,虎口布满老茧。
后金第一轮进攻很猛。盾手在前,弓手在后,箭如飞蝗扑向围墙。王铁匠吼了一声:“都低下脑袋!”
火铳手探出身去,砰砰放了一排枪,白烟腾起一片。有人肩膀中箭,闷哼一声退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位置。箭射了两轮,金兵发现围墙太高,箭矢威胁有限,便推出几架粗糙的云梯,试图攀墙。
王铁匠亲自操起一门小炮,轰的一声,铁砂横扫梯上的金兵,七八个人惨叫着摔下去。第二轮进攻,也被打退了。
领兵的镶蓝旗佐领脸色铁青,又不愿再浪费兵力,只留下一部围住铁厂,派人飞报皇太极。
金守正听到回报,眉头微皱:“一个铁厂,三天拿不下来?”传令兵道:“厂墙高厚,守兵火铳多,强攻损失太大,领兵的不敢擅自做主。”
皇太极坐在帐中,面不改色:“芝麻大的地方,不值得耗那么多兵。留两千人围住,不让他们出来,也就够了。他铸他的炮,反正运不到北京城头上。”
金守正想了想:“臣另有一策。铁厂守军虽众,水源却取自厂外一条溪流。在上游筑坝断水,数日之内,自会不攻自破。”
皇太极大笑:“国师这个主意好。不必强攻,断水即可。”
遵化城外的小河上游,一百余名后金兵开始挖土筑坝。王铁匠站在墙头远远望见,脸色一变,扭头对副手道:“他们断咱们的水!厂里的水缸,能撑几天?”副手掰着指头:“省着用,大概七天。”
王铁匠沉默半晌,咬牙道:“七天之内,看看是他们的坝先塌,还是咱们的枪先哑。把库房里的火药再点一遍数,一樶都不能浪费。”
通州城外,皇太极亲率数百骑绕北京城转了半圈。他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凝视城头密布的火器垛口和猎猎飘扬的明军旗帜,良久,微微点头:“城墙比辽西那些堡寨高多了。硬攻,不智。”
他回头对阿巴泰道:“传令,各旗收缩兵力,不再分兵远掠。蒙古降部去劫外围州县,八旗主力养精蓄锐,等明军的援军送上门来。”
阿巴泰一怔:“陛下不等打一仗再走?”
“仗要打,但得选个对咱们有利的场子。”皇太极淡淡道,“大军远来,没有后方根基,粮草全靠抢掠。以我之短,攻彼之长,那是莽夫所为。明军虽有援军,但来自各处,粮道漫长,中间有的是空子可钻。”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眼神中的冷意一闪而过,“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城周围的粮和人都收光,让这座死城先饿着。等把能吃的都吃光了,再看看这墙能硬到什么时候。”
四月十二日,琉璃河。
郝大勇率领的三千宣大骑兵绕过居庸关,进入昌平境内。队伍连续赶路三天,人和马都乏了。副手小心翼翼提醒:“郝参将,马有些乏了,要不要歇一个时辰?”
“再赶二十里。天黑前到沙河扎营。”郝大勇催马加了一鞭,“咱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站岗的。站岗站晚了,那还站什么。”身后的队伍咬着牙跟上,马蹄踏在干裂的官道上,扬起的黄土迷了人眼。
保定兵到了,河间兵到了,天津兵也到了。有的队伍盔甲整齐、旗帜鲜明,有的明显寒碜许多——士兵连皮甲都不齐,有人扛着削尖的木杆、长矛就来了。兵部在城外各要道设主事登记造册、分配营地。
满编的住近处,人少的在外围,互相策应。到四月十三日,京师外围明军总数已超过五万,分成十余座营盘,从东、南两面将京城护住。
后金游骑的劫掠半径明显被压缩,再不敢大摇大摆地跑到城门口来晃。
四月十四日,祖大寿的八千关宁铁骑终于抵达。他们绕到通州东南方,与保定、天津勤王军会合,扎下营帐。
祖大寿登上高台,远远望了一眼通州方向的后金营垒,又看了看自己脚下这支疲惫而依然杀气腾腾的队伍,嘴角咧了一下:“行了。皇太极,你要打,老子奉陪。”
但他没有下令进攻。后续粮草辎重未到,战马需要恢复膘情,军械需要补充。关宁铁骑是尖刀,不是消耗品。刀在鞘里,要等磨利了再出。
当天傍晚,郝大勇来见他。两人在帐中交换情报。郝大勇道:“黑帅让我带话:皇太极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决意与咱们对峙消耗,不是急着决战。所以咱们也别急着打,先把粮道守稳了,等京师补给跟上来,再找他的破绽。”
祖大寿哼了一声:“黑云龙那个老狐狸,隔着几百里还指使人。”他走到帐门口,望着通州方向的点点灯火,沉默良久,低声说:“京城,老子活这么大,头一回走到家门口了,还不能进去看看。”
郝大勇没有接话。
夜色漫长。通州与明军营地之间的大片荒原上,偶尔有几骑掠过,那是双方的斥候在捉对儿缠杀。
箭矢破空的声响偶尔传来,旋即被风吹散。两座军营的火光隔着十余里对峙,像两头猛兽在黑暗中互相打量,谁也没有先亮出獠牙。
北京城头,杨铎站在垛口边,望着城外越聚越密的明军营火,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扭头对同伴说:“看到没?援军来了。”
同伴点点头:“来了好几万。”
杨铎呵了口白气:“人来了就好。就怕没人来。”
长城以南,京畿之野,十几万人马在这片焦土上静静等待。等待第一声枪响,等待第一道军令,或等待那个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