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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手术前例行公事的平静，也不是发现什么小问题之后的轻松，而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医生在面对棘手病例时特有的凝重。
“叶先生，叶太太，请进来一下。”
叶修晟和楚人美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了专家办公室。
叶钧褚陪着叶倾城坐在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区，隔着好几扇门，听不到这边的对话。
门关上之后，专家把B超影像片子插在观片灯上，用笔尖点着图像上那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白影，说了几句话。
楚人美的脸在几秒之内褪去了所有血色。
叶修晟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
“叶先生，叶太太，听我说清楚。”妇科主任把报告摊在桌面上，用笔尖逐条点着上面的数据。
“我们在术前检查中发现几个问题。
叶小姐的子宫壁厚度明显低于正常值，B超显示子宫肌层存在局部薄弱区域，结合她最近的病史——辅助生殖期间多次注射促排卵针剂，在胎儿最脆弱的时期情绪波动剧烈引发了流产，而且看起来这段时间母体的情绪非常不稳定，频繁注射药剂。
除了有过一次中等量的阴道出血，还有一些比较持续的缓慢出血。
我们判断她的子宫目前处于高危状态。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强行进行人流手术，术中发生大出血的概率会非常高，一旦子宫穿孔或者出血难以控制，最坏的结果需要切除子宫。
即使手术顺利，以她目前的内膜厚度和子宫条件，术后宫腔粘连和内膜不可逆损伤的风险也极高，这意味着她以后很难再怀孕了。”
楚人美攥着包带的手越收越紧，声音发颤：“医生，您说的‘很难’——到底是多难？”
主任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再抬起头时目光很沉：“坦率地说，这次伤了根本，她以后能够正常受孕并足月分娩的可能性非常低。
以我的临床经验判断，如果这次终止妊娠，叶小姐今后自然怀孕的概率不会超过一成。
所以我们的会诊意见是，从保护患者生命安全和保留生育功能的角度出发，不建议终止妊娠。”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楚人美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她转头看向叶修晟，叶修晟背对着她站在观片灯前，整个人的重量似乎都压在那只撑着桌沿的手上。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但他没有回头。
“没有别的办法吗？”楚人美转向主任，声音几乎是哀求的，“你们能不能想想别的方案——能不能先用药调理，等她身体恢复一些再做？”
“她的子宫条件不是短期内靠药物能改善的。
而妊娠每天都在进展，多拖一天手术难度和风险就增加一分。
如果要终止，就是现在；但以她目前的状况，终止的后果就是我刚才说的——可能有生命危险，即使保住命也可能终生不育。
我理解这个决定很难，但你们需要尽快做出选择。”
叶修晟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泪。
他走到楚人美身边，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声音沙哑而低沉：“我先出去一下。让我仔细想想。”
他一个人走出了专家办公室，没有在走廊里停留，而是顺着消防通道走到了住院部外面的吸烟区。
冬夜的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他脸上，他站在风口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和冷空气一起吞进肺里。
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手指发黄，抽到烟盒空了。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想他这辈子在官场上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没有今天这一个让他觉得手脚发凉。
他也想过让女儿把孩子打掉——就像他一开始坚持的那样——赌一把。
但是他赌不起。
如果手术台上真的出了意外，如果叶倾城真的因为失血过多没抢救回来，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楚人美也不会。
就算手术侥幸成功，叶倾城以后也不能生了，她会永远活在一个“残缺的女人”的阴影里。
她这个孩子，太难接受这种残缺，整个人都会垮掉的。
可是如果要生出来，这个问题更加的复杂。
孩子既然不是秦湛霆的，而是陆运海的。
这就意外着孩子的生父没有万贯家财，不是大老板或者成功的商人，甚至家底都已经被挥霍一空了，家族被人接手收购。
陆运海这样的人，拿什么当他的女婿，不仅年纪跟他相仿，还是一坨烂泥，以后孩子也不可能有父亲那边的帮助。
好在陆运海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不能让陆运海知道。
陆运海那个废物，他人品再烂、能力再差，至少有一点是实打实的——他的基因还过得去。
陆运海长得不赖，如果不是年轻时走上了歪路，说不定有一番作为。
陆沉渊就是他的亲生子。那孩子他也打过交道，论能力、论长相、论气度，在同辈里都算得上出色。
刚自立门户就把事业也跑起来了。
叶倾城肚子里这个孩子，未必不能像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那样长成一个体面的人。就算不像，叶家也养得起。
叶修晟不停的做自己的思想工作。
他掐灭最后一根烟，把烟蒂扔进垃圾桶里，转身走回了走廊。
楚人美还坐在原来的长椅上等他，看到他走过来，立刻站起来，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但一直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她和他做了大半辈子夫妻，看他走路的姿态就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
“保下来吧。”叶修晟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不能拿倾城的命去赌。如果她不能生了，这个就是她唯一的孩子，还能给她一个情感寄托，给她留点念想和欢愉。
至于这个孩子——叶家来养。能不能认祖归宗我不在乎，先把孩子的妈妈、我们的女儿保住，这才是最重要的。”
楚人美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声音还在发抖但很坚定：“你说得对。保孩子。这件事我们谁也担不起那个万一。我进去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