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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欧罗巴有十败,大乾有十胜(第1/2页)
暖阁里的茶盏还搁在案上没来得及收走,窗外的银杏叶依旧在午后的风里簌簌地落着。
李承璟正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那份急报的边角,目光在纸面上那行“八国联军“的字样上停留着,脑子里正把南洋水师的兵力分布和沿海各处港口的补给储备过了一遍,同时也在盘算着该给南洋那边增派多少援军才算稳当。
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和方才高大力跑出去时的急促截然不同,节奏平稳,落地很轻,像是一个人在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的动静。
他抬头朝门口看去,门帘被一只少年的手掀开,露出的正是皇长子李晟的脸。
李承璟微微怔了一下,把急报放下,皱起眉头打量着自己的长子。
这孩子方才明明已经跟着弟弟妹妹们一起离开回书院了,怎么又转回来了?
他开口问道:“晟儿,你怎么回来了?书院那边不是还没下学吗?“
李晟走进门来,在距离御案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父皇,目光清澈而笃定。
他没有急着解释自己为什么去而复返,而是先开口道:“父皇。儿臣斗胆回来,是想跟父皇说几句话。儿臣以为,欧罗巴联军虽然来势汹汹,但实际上不足为惧。“
李承璟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坐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好奇:“哦?说说看,为什么不足为惧?“
李晟站在那里,身量虽然还未完全长成,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他说话的习惯和他的父亲有些相似,都是那种先想好了再开口、语速适中、字句分明的风格。
他先是从大乾和欧罗巴两边的国力对比入手,逐条拆解,把双方的优势和劣势清晰地摆了出来。
他说到大乾在南洋经营了十多年,沿海港口有完备的补给链和船坞维修能力,水师的战船经过多次换代,从龙骨到火炮都已经是针对远洋作战改良过的型号,士兵常年巡航熟悉海域气候,而欧罗巴联军远道而来,跨海数万里,补给线拉得极长,每消耗一粒粮食都要从本土或沿途据点转运,消耗的代价比大乾高出数倍。
他又说到欧罗巴八国虽然凑出了一支庞大的舰队,但八国之间素有龃龉,各自的海军传统和指挥风格各有不同,战时能否做到令行禁止尚且存疑,而大乾在南洋的水师则是统一的建制,统一的指挥链,从上到下同属一个体系,调遣起来流畅高效。
他还提到了南洋的气候——秋冬季洋流方向多变,常有突如其来的风暴,大乾舰队熟悉当地水域的潮汐和风向规律,可以借势而战,而欧罗巴人对此一无所知,一旦遇上恶劣天气,船队编队极易出现混乱。
李承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安静地听着自己这位皇长子逐条讲述。
他一开始还带着几分“让我看看你能说到什么程度“的审视,可听到后面,那份审视渐渐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专注。
李晟说到最后,把大乾的优势归结为“十胜“,把欧罗巴的劣势归结为“十败“,从后勤、兵力、士气、指挥、地理、气候、民心、外交、战略纵深、持久战力十个维度,一条一条地分析得清清楚楚。
他讲到某一条的时候还会顺势引用一些当年曹景隆和司马广孝在倭国用过的战术案例来佐证自己的论点,显然是平时对军报和战例读了不少。
李承璟听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尚且年少的长子身上,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嘴角缓缓地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压在心底好几年、终于找到了合适时机流露出来的欣慰。
他伸手拍了拍面前的案面,开口道:“不错。你这十胜十败之说,虽然有些地方还稍显稚嫩,个别判断也过于理想化了一些,但整体的方向和框架都是对的。能把问题看到这个深度,在你这年纪已经很难得了。“
李晟听了父皇的赞许,没有喜形于色,只是躬身又行了一礼,低低地应了一声“儿臣不敢当“。
就在这个时候,暖阁外头传来了高大力那熟悉的嗓音,通报说杨居正、谢晋、文天洋、韩琪、何绅几位大人已经到了。
门帘掀开,几位朝中重臣鱼贯而入,一个个神情凝重,显然都听说了南洋急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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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进了暖阁正要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关于欧罗巴联军的应对方案,李承璟便摆了摆手,朝他们道:“朕知道你们来是为了什么,不过关于欧罗巴的事情,你们不用费心思议了。方才朕这位麒麟儿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应对方略都分析得差不多了。“
他说着朝李晟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赞许。李晟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一副谦逊恭敬的模样。
四位大臣齐刷刷地愣了一瞬,目光转向李晟。谢晋反应最快,率先开口问道:“殿下已经给出了应对之策?不知殿下是如何分析的?“
李承璟不等李晟开口,便简短地把那“十胜十败“的核心内容捡了几句转述出来,没有说全,但每一句都点到要害上。
谢晋听完,捻着胡须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和旁边几位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神色间显然已经认可了这套分析的大致方向。
杨居正更是眉头舒展了几分,抱拳道:“殿下能想到这一层,已是不易。若真能按这个路子来调度,南洋这一仗咱们的胜算确实极大。“
韩琪和何绅也各自附议了几句,暖阁里的气氛从方才的紧绷中缓缓松弛下来。
李承璟看着几位大臣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缓和,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那杯新换的热茶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目光在四位大臣和长子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既然欧罗巴那边的事已经有了方向,那咱们今天就顺便把另一桩搁了好些日子的事也定一定吧。朕打算册立太子。你们觉得如何?“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那片刻的寂静短促而沉重,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里丢了一块石头,压下去的那一刹那四周的水面都凝住了。
谢晋最先反应过来,一张花白的脸上浮起又惊又喜的神色,他二话不说便撩袍跪了下去,声音洪亮:“陛下圣明!立储乃国之根本,早立太子则社稷有定,天下归心。陛下正当盛年而早立元储,实乃江山之福!“
其余几人也随即跟着跪倒,齐声附和。
李承璟微微颔首,然后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面色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诚惶诚恐的李晟。
他开口道:“晟儿,你过来。“
李晟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上前,在御案前方几步处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像是激动又像是紧张:“儿臣惶恐。儿臣年少德薄,尚需历练,不敢受此大任。“
李承璟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眼里带着父亲看儿子时才有的那种复杂温暖,更多的是一种多年观察后终于下定决心的笃定。
他开口道:“朕这些年一直看着你。你读书用功,骑射不辍,为人处事进退有度,于军国大事上已有自己的判断。今天这份十胜十败的说辞,虽然稚嫩,但已经能看出来你没有把自己的心思放在吃喝玩乐上。江山社稷不是一天就能坐稳的,朕想让你早点开始学着怎么挑这担子。起来吧,跪着也不是商量事的办法,起来听旨。“
李晟缓缓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诚惶诚恐和一丝因得到认可而压不住的红晕,垂手站在一旁。
他的心跳得又急又重,但脸上没露出半点破绽。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一步走得值了。
从听到南洋急报的那一刻起,他便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反复思量推敲,把能想到的所有可能都翻来覆去想了个遍,最终把那十胜十败的说辞打磨得几近完善,抓住父皇还未定议的空档折返回来,把那番话稳稳当当地摆在了父亲的案前。
他赌的是父皇会满意,会认可,会在随之而来的议政场合中顺势把那道一直悬而未决的门推开。
而如今门确实开了,他稳稳地站在门槛的这一侧。李承璟抬眼扫了一下几位大臣,目光又落回李晟身上片刻,然后开口道:“册立太子的仪制回头让礼部拟了折子递上来。今日先议一议立储之后的前朝配合,日后也好让他多接触一些奏章的票拟和军报的批阅。“
杨居正等人连连应是,暖阁里的气氛已经从方才的战备紧张转变成了一种肃穆而庄重的定局感。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进来,一片片碎金似的落在跪拜的大臣们的肩头和伏案的皇帝的手边,落在那个垂手侍立的少年太子身上,落在秋天金色的大地上,像一匹铺展到天边的锦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