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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渠开南亩,议起中枢(第1/2页)
二月十八,卯时,兖州府西南乡。
天刚蒙蒙亮,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春耕刚过三天,流民们手里的锄头还没放下,就又扛起了铁锹和镐头。今天开始修水渠。海瑞站在打谷场上,面前摊着一张旧图纸,是王国光从府衙存档里翻出来的——嘉靖年间修的旧渠图,渠线从西南乡的河沟引水,往东穿过孔林南侧,一直通到曲阜城南。图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渠线还看得清。
“旧渠淤了三十年,没人清过。清丈司组织流民清淤开渠,旧渠拓宽一尺,渠底挖深半尺。修渠一丈给一斗米,粮从府仓拨。”海瑞说完,把图纸递给王国光。王国光翻开册子开始分派任务——东段三十人,从孔林南侧往东开;西段三十人,从西南乡河沟往东挖;中段二十一人,在孔林东侧接渠。三队并进,从两头往中间合。
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站在西段队伍前面,手里攥着木棍,棍头的布条换成了新的——是他自己用旧衣裳撕的。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河沟一直往东延伸。“旧渠就在这条线底下。上面覆了三十年的土,有的地方淤死了,有的地方塌了。挖的时候先清淤,再扩宽。渠底要平,不平水流不动。渠帮要实,不实水渗得厉害。”
海瑞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对王国光说:“记上。旧渠清淤开渠,东段三十人,西段三十人,中段二十一人。每日进度报府衙。渠成之后,旱能灌,涝能排。”
王国光提笔记了。众人散开去干活,铁锹铲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响声。二月的土化透了,不冻不硬,铲起来顺当。海瑞沿着渠线往东走了一段,蹲下来用手拨开地表的浮土——浮土底下是旧渠的痕迹,灰褐色的渠底土,比两旁的田土颜色深些,是多年淤积的腐泥。他捏了一撮在手里闻了闻,土腥气很重,肥力足。清出来的淤泥堆在渠帮上,晒干了就是好肥料。
辰时,古北口修路工地。
河沟通了之后,路基硬了不少。过了河沟往北,是一段缓坡,坡上的土比河沟那边干,挖起来不费劲。朱承恩和吴姓兵士一人一段,从早干到午时,修了大约两里路。赵队头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行。照这个速度,再过四天能修到屯子那头。跟第三队会合。”
朱承恩蹲在路边啃馒头,把皮袄脱了搭在灌木丛上。二月的风比正月软了些,吹在身上不冷。吴姓兵士凑过来,咬了一口馒头说:“兄弟,你画的路,画到哪儿了?”
“画到缓坡那头了。今天再画两里,就过坡了。过了坡,路就平了。”
吴姓兵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人吃完馒头,又拿起铁锹接着干。朱承恩铲土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远处的长城。城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墙垛上的残雪已经化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他看一会儿,低下头继续铲土。路修到哪儿,画到哪儿。
午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通政司转来的奏章。奏章是山东道御史刘守有递的,内容不长,但措辞比腊月里那封弹章锋利得多——“兖州府清丈司以工代赈,名为赈济流民,实为收买人心。海瑞越权组织流民翻地种田,不经府衙核准,不报户部备案。流民分地,每户一亩二分,不纳粮、不交税、不服差役。此例一开,天下流民皆往兖州,他府效尤,国课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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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奏章看了一遍,放在案上。刘守有是腊月里联名弹劾海瑞的十九人之一,后来王汝训辞了联署,另外两个也撤了,只剩十几个人还在观望。这封奏章是他一个人递的,没有联署,说明其他人不想再蹚浑水了。但奏章的内容比之前更狠——之前弹的是海瑞越权羁押孔府长史,现在弹的是以工代赈本身。意思是,海瑞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
高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抄件。“叔大,刘守有的奏章你看了?”
“看了。弹的是以工代赈。”
“你怎么回?”
张居正从案上拿起奏章,翻到末尾。“刘守有说海瑞‘收买人心’。收买人心四个字,反过来就是民心所向。流民有地种,有粮收,冬天不往南走了,地方安定了。这是收买人心,还是安定地方?他分不清,咱们分得清。”
高拱在对面坐下。“奏章发内阁议处,还是直接驳回?”
“发内阁议处。议的时候,把兖州府衙的春耕简报和分地花名册附上。让朝臣看看,以工代赈到底做了什么。流民八十一户,分地九十七亩二分,春耕种豆三十五亩、麦四十亩、萝卜二十五亩。秋后收成一半归官仓。这是收买人心,还是充实国课?”
高拱点了点头,在奏章末尾批了一行字:“发内阁议处。附兖州府春耕简报、分地花名册。议毕票拟呈御批。”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看着张居正。“叔大,刘守有这封奏章,背后有人。”
“孔府。孟汝孝在曲阜闭门不出,但奏章从济南递上来,走的是山东道。山东道的御史跟孔府有旧,这是明摆着的事。”
高拱没有再问。两人在值房里又核对了一遍议处的安排,确认无误之后,各自散了。张居正独自走出内阁,暮色从廊外漫进来,把值房里的光线压得暗了些。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张府走。
戌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氏在堂屋里等着他,桌上摆着一碗热汤面。他坐下来,把面慢慢吃了,然后走到书房里,在案前坐下。案头那只白瓷笔洗里插着一枝红梅,是顾氏换的,花瓣在暖气里微微舒展。他看了一会儿,从行囊里取出私录,提笔写道:
“二月十八,刘守有奏章至,弹以工代赈为收买人心。发内阁议处,附兖州府春耕简报、分地花名册。孔府背后指使,山东道御史出面。以工代赈之功过,在民心不在奏章。古北口修路进度正常,兖州修渠开工。南北两线各进一步。”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等兖州府衙的修渠安排,然后是议处,然后是清丈往南推。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万历二年的二月十八,渠开南亩,议起中枢。海瑞在兖州修渠,戚继光在古北口修路,张居正在京师议奏章。南北两线各进一步,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