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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修竹量桑,桥面合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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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七章修竹量桑,桥面合龙(第1/2页)
    三月初九,松江府华亭县修竹乡。
    天还没亮透,海瑞已经跟着沈县丞出了县城,往修竹乡走。修竹乡在县城西边,靠海更近些,路两旁的桑田连成一片,矮矮的桑树整齐地排在田垄上,枝条上已经绽出了嫩绿的新叶。三月的松江已经很暖和了,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湿的水汽,吹在脸上不冷,反而有些润。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修竹乡的里正家。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陈,面庞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种过地的人。他拿出乡里的田亩册子,摊在桌上,指着册子上的条目给海瑞看。“修竹乡一共三百二十亩桑田,其中徐氏宗祠买了八十亩。八十亩分三块,东边一块三十亩,中间一块三十亩,西边一块二十亩。地契都在县衙存档,过户手续齐全。”
    海瑞翻开册子对照了一遍。册页上记着每一块桑田的坐落、亩数、四至、佃户姓名、地契存根编号。他翻到东边那块三十亩的条目,问了一句:“这块地的佃户是谁?”
    “姓吴,叫吴老六。租了徐氏宗祠的地种桑养蚕,每年交租银十二两。租额比别家低些,因为徐阁老打过招呼,说种桑不易,租子少收些。”
    海瑞把册子合上,站起身。“去地里看看。”
    陈里正领着海瑞和沈县丞走到东边那块桑田边上。桑田很规整,垄沟笔直,桑树修剪得齐整,枝条上的新叶密密匝匝的,已经可以采了。一个中年汉子蹲在田埂上修剪枝条,看见里正带着人过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吴老六,这是兖州府清丈司的海郎中,来核查桑田底账的。”陈里正说。
    吴老六拱了拱手。海瑞蹲在田埂上,伸手拨了拨桑树根部的土。土是黑褐色的,湿润松软,比兖州的田土肥得多。他掰了一块土在手里捏了捏,土块碎成细末,指尖上留下一层深色的泥痕。“桑田的土比稻田肥。”
    “肥是肥,但费工夫。桑树一年剪两回枝,春夏采叶,秋冬修枝。养蚕更费事,蚕宝宝娇得很,温度不对就死。”吴老六蹲下来,用手指了指桑树上的新叶,“今年春叶长得好,蚕种也备好了。再过十来天就能孵蚕了。”
    海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桑田走了一趟。三十亩桑田从东到西,垄沟笔直,桑树齐整,田埂上还种了几棵桑苗,是去年新补的。他走到田尾,蹲下来看了看桑田与相邻稻田的边界。稻田里的稻苗已经半尺高了,绿油油地铺在田里。两块地之间只隔了一道窄窄的田埂,但一块交税,一块不交。
    “吴老六,这块桑田以前是稻田?”
    “是。三年前还是稻田,徐氏宗祠买了之后改的桑田。改了之后税就轻了,徐阁老让少收租,佃户也得利。”
    海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沿着田埂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沈县丞说:“记上。修竹乡桑田三百二十亩,其中徐氏宗祠八十亩,地契齐全,过户完备。桑田改自稻田,税基缩减。华亭县桑田底账核实无误,可按棉田税则试行。”
    沈县丞提笔记了。海瑞沿着桑田往回走,三月的阳光照在桑叶上,把嫩绿的叶片照得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午时,兖州府曲阜城南河沟。
    桥面石板铺到了中孔。赵存带着人在桥墩之间搭了木架,木架上面铺石板。中孔宽三丈,需要三块长石板并排铺。石板从孔林南侧荒地上清出来的旧料里挑出来的,长三尺,宽两尺,厚半尺,青灰色的石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粗糙,但质地坚硬。赵存和三个流民合力把第一块石板抬上木架,对准位置慢慢放下去,石板落在桥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石板稳当,不晃不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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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浆。”赵存喊了一声。孙茂提着一桶灰浆过来,用木勺舀了灌进石板缝里。灰浆是石灰和糯米浆调的,浓稠粘实,灌进缝里把石板粘成一块。灌完了,赵存用木抹子把缝口抹平,又用手按了按,硬邦邦的,纹丝不动。
    王国光站在河沟边上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中孔铺完了,铺两边副孔。副孔窄,石板短些。明天一天能铺完。铺完了,桥栏杆安上。桥面就通了。”
    赵存应了一声,带着人继续铺。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拄着木棍在桥面上走来走去,不时蹲下来看看石板的接缝。他用手里的木棍比了比石板的平度,点了点头。“铺得平。灰浆灌得实。桥面不晃。”
    未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烽燧顶上,面前摊着那只纸鸢。今天风不大,纸鸢放得低,线在手里松松的。他把线轴固定好,从怀里摸出那封家书又看了一遍。信纸边角已经卷得厉害,但他舍不得折,就那么摊在膝盖上。刘大柱从窝棚里出来,仰头看了一会儿纸鸢,忽然说:“小朱,你那只纸鸢,放了几个月了?”
    “从腊月里做的。放了七八回了。”
    “放完了收起来。纸鸢不能放太久。放久了,竹篾会脆,纸面会裂。”
    朱承恩点了点头,慢慢收线。纸鸢一点点降下来,最后落在他脚边。他捡起来检查了一遍,竹篾骨架还结实,纸面没有裂,只是边缘有些毛了。他把纸鸢放回床底,用一块旧布盖住。然后走回窝棚,翻开记录册,在三月初九这一栏写道:“晴。南风。敌情无。纸鸢试放一次,正常。烽燧照常值守。山下传信,兖州桥面铺至中孔。”
    写完了,他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窝棚外面,风从南面吹过来,比前几天软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他把皮袄解开了一点,靠在土墙上,听着风声慢慢养神。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王国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天修桥的记录。中孔桥面石板铺完,两边副孔明天开始铺。他看了一遍记录,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三月初十,铺两边副孔桥面。副孔窄,石板短。三月十二桥面铺完,三月十五桥栏杆安好。桥成之后,便民路全线贯通。”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然后翻开海瑞留下的《大明律》,继续读。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新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亥时,松江府华亭县驿馆。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华亭县桑田底账的核查记录。修竹乡三百二十亩桑田,徐氏宗祠八十亩,地契齐全,过户完备。其余二百四十亩分散在十几家手里,地契大多不全。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华亭县桑田底账核实无误。桑田按棉田税则试行,先修竹乡,后全县。试行三年再议全改。隐占之田,先记账,缓清算,待时机。”
    写完了,他把记录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案角。窗外的松江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面上咸湿的水汽。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松江本地的绿茶,汤色碧绿,入口微苦,回甘绵长。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在松江的夜色里慢慢歇了。
    万历二年的三月初九,修竹量桑,桥面合龙。海瑞在松江核实了桑田底账,王国光在兖州铺完了中孔桥面,朱承恩把纸鸢收了起来。渠通了,路通了,桥在修,桑田在核。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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