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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幸村没了让小少年记住教训的想法,反而有些鼻酸,伸手「啪」地一声打开了床头灯。
温暖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月见惊讶地看过来,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湿润:「幸村,你还没睡啊?」
「你不在,睡不着。」幸村坦诚地说道,目光温和地看着他,这句话足够作为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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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见的大脑似乎自动跳过了这句过于直白的话语可能蕴含的深意,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感受小声接道:「我其实也睡不着。」
「那你要不要上来睡?」幸村主动递上梯子,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
「唔,好吧,」月见似乎也放弃了抵抗,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但是……我想再去洗个澡……」
这就是幸村笃定月见最终一定会上床睡觉的原因之一,这个小少年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有洁癖一些,地毯再怎麽干净,在他心里也比不上每天更换的床单被褥。
但是幸村也没想到,他的洁癖会严重到这个程度。
月见飞快地冲了个澡,似乎觉得身上沾染的地气和微妙的瘙痒感消失了不少。当他再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套全新的丶带着皂角清香的睡衣。
每个房间只有一条备用的被褥,洁癖到有点龟毛的月见站在自己的地铺面前陷入沉思,他当然不可能再去拿接触地板的那条被子。
可是,地铺上剩下的另一条,他虽然只是象徵性地盖了一下肩膀,但既然已经放在了地铺这个不洁的领域里,似乎也……无法再接受了。
幸村真是要笑出声来。
一道幽怨的目光立马投来,幸村将手抵在唇边,勉强止住几乎要溢出的笑意,清了清嗓子:「这麽晚了,管家先生应该已经休息了,再麻烦他送新的被褥过来也不合适。」
他顿了顿,看着月见微微发红的耳尖,一本正经的提议,「今晚……就委屈一下,和我盖一张被子吧?」
月见兔已经彻底认命了,像是被霜打了的小白菜,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幸村已经掀开了被子的一角,示意他进来,脸上是再自然不过的表情,仿佛这本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小白菜月见钻进被窝,到底是单人被的尺寸,一个人盖着很舒展,两个人还是要靠近一些才行,幸村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丝毫不显,这小少年折腾了一通,倒是折腾出意外之喜。
两个人的手臂和肩膀不可避免地紧贴在了一起。幸村身上那种熟悉的,带着淡淡清新皂角香和体温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
缩在被子边缘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和别人如此亲密同盖一条被子的月见,在那份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身体那点细微的僵硬,慢慢地就放松了下来。
他甚至还翻了个身,彻底放松下来的月见睡意逐渐上涌,意识也开始游离在清醒和迷糊之间,他遵从本能地朝着身边温暖安心的源头凑近了些。毛茸茸的脑袋抵到了幸村的肩窝,然后他像是确认什麽似的,轻轻抽了抽鼻子,在幸村颈侧嗅了嗅,然后笑眯眯的说:「你好好闻哦,幸村。」
幸村:「……!!」
黑暗中幸村睁大了眼睛,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整个人也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都冲向了被月见气息拂过的脖颈皮肤,激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战栗。
月见温热的气息丶洗发水的清香丶还有那种全然放松依赖的姿态……所有感官信息在幸村脑中轰然炸开,搅起惊涛骇浪。
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麽?
还是在放松状态下,那些被理智压抑的丶对亲密关系的本能渴望,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流露了出来?
幸村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还是比平时低哑了几分:「……是吗?比苹果味还好闻吗?」
月见闻声,似乎又清醒了一点,但思维显然还处于放松散漫的状态。他又轻轻嗅了一下,还是认真思考过后才慢吞吞的回答:「嗯....不一样,但是现在的话.....更喜欢幸村身上的味道。」
幸村抬手捂住脸,他觉得他可能也要下床暴走才能勉强平复心绪,偏这个罪魁祸首一无所知:「晚安幸村。」
「晚安。」幸村声音暗哑。
幸村躺在一片柔软的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身旁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那句话,那句带着睡意丶鼻音软糯的「更喜欢幸村身上的味道」,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不,简直是投入滚烫岩浆的陨石,在他心里激荡起混乱又灼热的回响,至今未平。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试图用理智分析,好让自己可以冷静下来。这只是月见在极度放松状态下,无意识的行为!并不能说明什麽!也绝对没有什麽特殊的含义!
可是……颈侧残留的触感,鼻尖萦绕的丶混合了月见洗发水和自己惯用皂角的独特气息,还有那句「喜欢」……这些感性的碎片蛮横地冲垮了刚刚筑起的理性堤坝。
他从未和任何人如此亲近地同榻而眠。即使是家人,也早已过了这样亲密无间的年纪。更不曾有人,用这样自然又全然信赖的姿态,闯入他的私人领域……
幸村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他微微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入的丶极其微弱的月光,看向近在咫尺的睡颜。
月见似乎睡得有些热了,无意识地动了动,原本规规矩矩放在身侧的手不知怎麽滑了出来,指尖轻轻搭在了幸村放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他该挪开手的。在睡梦之中趁人之危,实在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可是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僵在那里,一动未动。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月见指尖柔软的轮廓,和自己脉搏在对方无意识的触碰下,一下,又一下,沉稳地跳动。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一瞬。
最终,幸村极其缓慢地丶小心翼翼地翻转手腕,动作轻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他没有推开那只手,而是张开手掌,将月见微凉的指尖,轻轻地丶完全地包裹进了自己的掌心。
他也闭上了眼睛,听着耳边那平稳安宁的呼吸声,感受着臂膀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暖重量,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而被他小心拢住手指的少年,对此一无所知,只在梦中弯了弯嘴角,仿佛做了什麽还不错的美梦。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将相拥而眠的两个身影温柔地笼罩。整个城堡都沉入深沉的睡梦。
「昨天睡的超棒的,幸村。」一大早,月见显然非常神清气爽。
幸村睁开眼,两个人的视线就这麽水灵灵的对上了!
月见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尖,显然心情很不错:「早啊!今天是我叫你起床的哦!」
「......早。」幸村不动声色的松开了握着月见的手,显然迟钝的某家伙一点也没有察觉。
似乎是察觉到今天的幸村有点不一样,疑惑的月见跪坐在床上一眨不眨的盯着刚睡醒的神之子。
幸村:「......」
面对着这样一双清澈见底丶只有纯粹喜欢与依赖的眼睛,任何复杂的丶悸动的丶带着隐秘欣喜与慌乱的心思,都显得像是自作多情,又像是……亵渎。
「幸村?」月见有点忐忑:「你睡的不好吗?」
他总觉得这一刻的幸村有点说不出的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他读不懂的微妙气息。但那感觉稍纵即逝,因为幸村已经笑了起来。
「不,我睡的很好。」幸村的声音温和依旧,他伸手揉了揉月见毛茸茸的金发。
无所畏惧的立海大「神之子」?
不。
他现在有了软肋,也有了……甘之如饴的烦恼。
时间被赋予了一种奇妙的质感,像融化的琥珀,既粘稠又透亮。训练丶汗水丶笑声丶还有那些在休息区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漫画书页,都成了这琥珀里凝固的微小气泡。
每当关于林宇的话题被重新点燃,多半是向日岳人或丸井文太又发现了什麽新细节,兴奋地拉着众人讨论时,月见就会感到一种微妙的局促。
倒也不是害怕,更像是一个人在台下,听着别人热烈地谈论着台上的自己,那个自己既熟悉又陌生,被赋予了各种他从未想过的解读。
每当这时,他会下意识地看向幸村。而幸村也总能捕捉到他的目光,然后用只有两人能懂的方式,轻轻眨一下眼睛。
那是无声的邀约,也是默契的逃离。
于是,在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两个身影便会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喧闹的训练场或休息室。
城堡后面连接着一片小小的,疏于打理却生机勃勃的庭园。碎石小径蜿蜒,两旁是恣意生长的灌木和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阳光透过高大的乔木洒下斑驳光影,蝉鸣是唯一却不吵闹的背景音。
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并肩走着。脚步声沙沙,偶尔衣料摩擦,声音轻得融进风里。
幸村从不急于询问什麽。他只是陪着,月见也慢慢感觉到,当外界的喧嚣触及他不愿面对的角落时,这里有一个随时可以抽身的退路,和一个沉默却坚实的陪伴。
月见有时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进草丛。有时会停下脚步,盯着某片形状奇特的树叶或一只忙碌的蚂蚁看很久。幸村就站在他半步之后,或者倚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目光平静地追随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映着穿过枝叶的细碎阳光,以及那个金发少年安静或放空的侧影。
这种默契和谐的相处,本身就是最好的镇定剂。那些因漫画丶因林宇这个名字而掀起的隐秘波澜,在这片无人打扰的绿意和身侧人无声的包容里,渐渐沉淀,化为心底一层柔软的沙。
有一次,月见忽然在一丛开得热烈的紫色野花前停下,蹲下身,看了许久。
幸村走过去,也蹲在他身边。
「我以前,」月见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好像没见过这种花。」
幸村看着那丛花,又看看月见面无表情却异常专注的侧脸。「它叫桔梗。」他温声说,「花期很长,从夏开到秋。」
月见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那深紫色的丶铃铛般的花瓣,「颜色好漂亮,像幸村眼睛的颜色!」
幸村的心微微一动,没料到他会突然这麽说。他仔细看着那花瓣,确实,是和自己眼眸相近的丶深邃而安静的紫色。「嗯,是很像。」他微笑道,「喜欢吗?」
月见点头:「喜欢,它在这里开得很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没人管,也开得这麽好。」
「是啊,」幸村的目光落在花丛上,声音很轻,「生命自会找到绽放的方式,有没有人精心照料,它都会努力开出自己的样子。」
幸村总是会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阳光洒落在他耀眼的金发,看月光柔软抚摸他轮廓的侧影。有些东西,正在这无人知晓的散步时光里,悄悄生长,比如信任,比如依恋,比如一种无需言说的共同守护某种珍贵事物的默契。
秘密最初像被锁进最沉重的盒子,坠上无数巨石,沉入最深的海沟。幸村曾以为,那需要漫长的时间,甚至需要他亲手去打捞。
可如今,那些束缚的绳索,正在月光般的温柔与日光般的陪伴中,一根丶一根,悄然松开。盒子本身,也开始以一种缓慢的姿态,从黑暗的深海中,渐渐上浮,轮廓初现。
幸村并不着急去触碰。他只是耐心地丶安静地等待,他知道,当盒子最终浮出水面,当锁扣被海水与时光蚀透,打开它的,必须是月见自己的手。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盒子浮起时,准备好一个足够温暖丶足够坚实的岸。
合宿的最后几天,就在这样公开的训练喧嚣与私下的静谧散步交替中,平稳地滑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