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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回字地裂》(第1/2页)
赤星炸开的那一瞬,沈砚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把一口铜钟扣在他脑门上敲。
灰雾不是合拢,是塌。天机台底下的镜面先裂,再碎,最后整块整块往下掉。李烬和那副透明棺椁被雾吞了,连个影都没剩。沈砚只来得及把苏清晏往怀里一摁,脚下一空,人就没了着落。
“老霍!”
“别喊!我抓着赫兰呢!”
霍斩蛟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纸臂金粉乱飞,他一手捞着赫兰,一手去抓温晚舟,结果纸手指头“咔”一下,差点把温晚舟袖子扯断。温晚舟尖叫:“两万两!这袖子苏绣!你赔!”
“赔赔赔!先活命!”
“你上回欠条还没按手印!”
“回去补!”
顾雪蓑灰袍一展,袖里纸符炸成一群灰蝴蝶,托着众人往下落。可他本人打着哈欠,像刚从午觉里被吵醒:“别慌,摔不死。最多摔成饼。”
“你管这叫最多?”霍斩蛟惧高,声音都劈了,“老子宁可回去跟李烬打!”
提到李烬,霍斩蛟脸色猛地一沉。那卷泛黄契书、透明棺椁、胎儿俑赤红的眼睛,全挤在他脑子里。他纸臂一抖,金粉簌簌落。
沈砚没空安慰他。他怕火,可坠落时四周壁画亮起,全是火光。第一幅:火场里,少年沈砚背着个哭嚎的孩童冲出来,青衫烧焦,脸黑得像锅底,眼睛却亮。第二幅:书院辩政,他站在一群儒生中间,拍桌子,把茶盏都震翻了。第三幅:执鼎战谢,他浑身是血,托着山河鼎,对面黑鸦遮天。一幅接一幅,像有人把他这辈子扒光了挂墙上。
“这谁啊,这么能画?”霍斩蛟落地,纸臂撑地,疼得龇牙,“画得还挺像,就是脸比真人好看。”
“闭嘴。”沈砚盯着最后一幅。
那面墙空着。整面壁画,别的都满了,只有最末尾一片空白,白得刺眼,像一张等人填的状纸。
苏清晏从他怀里挣出来,雪衣上沾满灰,怀里那枚山河鼎碎片烫得她皱眉。她环顾四周,声音发紧:“人皇陵寝。穹顶绘壁,回字地宫。我们掉进回字里了。”
“回字?”温晚舟掏出小算盘,金珠子一拨,“回字四口,一口生,三口死。我们落哪口?”
“第三口。死口。”顾雪蓑靠着墙,眼皮打架,“除非有人把空白补上。”
沈砚转头:“你说什么?”
顾雪蓑睁开一只眼,灰瞳里闪过一点光:“今日第三句真话。空白需人皇血亲绘。别人画不了,你也别想糊弄。”
“人皇血亲?”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爹沈明德被砍头时,血喷了一地。他娘病死在床,血染红半张草席。他是人皇遗脉最后一代,这血,他躲不掉。
“怎么绘?”沈砚问。
顾雪蓑又闭上眼,声音含糊:“割。涂。画你该有的结局。”
“你说明白点!”霍斩蛟急得纸臂冒金粉。
“今日真话用完了。”顾雪蓑翻个身,直接往石阶上一躺,“剩下的话,你们自己猜。猜错不负责。”
温晚舟气得算盘珠子都拨错:“你这个人,能不能靠谱一次?”
“能。下辈子。”
沈砚没犹豫。他抽出匕首,刀刃在掌心一划,血涌出来,红得发黑。苏清晏一把抓住他手腕:“沈砚!你疯了?”
“没疯。”他冲她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刚才的血沫子,“我爹说,人这辈子总得画个像样的句号。”
“你爹没说过。”苏清晏咬牙。
“那我现在说。”
他走到空白壁画前,抬手,血抹上去。第一笔,画自己。第二笔,画鼎。第三笔,画火。火从鼎里烧出来,把他自己卷进去。他一边画,手一边抖。他怕火,怕得骨头缝里冒寒气,可他没停。血落壁面,竟像活物一样往里渗,线条一根根亮起来,赤红灼目。
“己身焚于鼎。”沈砚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
壁画轰地一震。整面墙从中间裂开,石粉簌簌往下掉。陵门开了。门内一片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谢无咎站在光里。
他一身白衣,干干净净,连鞋底都没沾灰。手里托着一尊完整山河鼎,鼎身流转九色气运,三百六十个星位全亮着,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他微笑,优雅得像在品茶:“沈砚,你终画完自己的结局。”
沈砚瞳孔一缩。
鼎身上四个字刺目得让人心口发疼:众生自救。
“喜欢吗?”谢无咎手指轻抚鼎沿,“我替你写的。你一路走来,靠的不就是这句?求人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众生。多好听。可惜啊,众生最擅长的,是看热闹。”
沈砚攥紧刀柄。血还在滴,滴在石面上,滋啦一声烧成红烟。
“你拿旧京百姓填星,还跟我谈众生?”他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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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他们填星,你拿自己填鼎。有区别吗?”谢无咎笑意更深,“你恨他们,我也恨。恨这东西,最养鼎。”
霍斩蛟撑着纸臂站起来,金粉落了一地:“放你娘的屁!老子先劈了你!”
他纸臂一抬,银票纹路烧成赤金刀光,可刀光还没劈出去,苏清晏怀里那枚山河鼎碎片突然挣开她的衣襟,银光一闪,直直飞向完整山河鼎!
“清晏!”沈砚伸手去抓,没抓住。
“我的碎片!”苏清晏脱口而出,“它没结账就跑了!”
碎片“叮”地嵌进鼎身,严丝合缝。完整山河鼎猛地一颤,鼎口喷出一股赤光,紧接着,一声尖鸣从鼎里炸出来。那声音像婴啼,又像万千人同时哭嚎,尖得人耳膜穿孔,心搏骤停。
“啊!”温晚舟捂住耳朵,算盘掉地,金珠乱滚。
赫兰银饰齐鸣,她白狼血脉被激得翻涌,一口血喷出来。顾雪蓑翻身坐起,灰瞳瞪大:“婴啼!鼎灵醒了!”
沈砚脑子里像被钉子扎。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旧京百姓挤在星位里挣扎,黑鸦啄食龙气,李烬透明棺里的胎儿俑睁眼,还有霍斩蛟。
霍斩蛟。
黑臂崩裂的声音,比婴啼更刺耳。
“老霍!”
霍斩蛟右臂黑甲“咔嚓”一声炸开,布片乱飞。他疼得仰头嘶吼,青筋从脖子爆到额头。黑甲碎片落了一地,露出的皮肉上,赫然烙着两个字:李烬。
那两个字赤红如炭,深深刻进骨头里,像活的一样蠕动。
霍斩蛟盯着自己的手臂,瞳孔缩成针尖。李烬的声音竟然从他臂骨里传出来,阴森森的,带笑:“霍斩蛟,你娘卖你的时候,我就把名字烙你骨头里了。你以为你跑了?你跑三十年,也是我的俑。”
“你他妈!”霍斩蛟挥刀砍向自己手臂。
沈砚扑上去抱住他:“别砍!砍了就真着了!”
“那怎么办!”霍斩蛟眼睛血红,“老子身体里藏着个老阴货!我怎么办!”
“你冷静!”赫兰一把扣住他手腕,银饰叮当,“这烙印在吸你气运!你越动,它吸得越快!”
“我冷静个鬼!”霍斩蛟喘得像破风箱,“李烬!你出来!咱俩单挑!”
婴啼再次响起。完整山河鼎缓缓升起,谢无咎站在鼎后,微笑如故:“三天。旧京城下,鼎归祭。沈砚,你画了自己的结局,可你改不了别人的命。”
他抬手,鼎身星位全亮。每一颗星里,旧京百姓的脸都在哭,在喊,在无声求救。
苏清晏脸色惨白,捂着胸口,碎片飞走后她像被抽了半条命。她看着霍斩蛟臂上的“李烬”二字,又看向沈砚,嘴唇动了动:“沈砚,鼎在吞气运。它在把老霍身上的誓约之力,往李烬那边送。”
沈砚低头。霍斩蛟臂上“李烬”二字越来越亮,纸臂金粉疯狂脱落,银票烧成灰。温晚舟扑过来,拿银票去贴,贴一张烧一张,她眼圈红了:“这账不对!这账怎么能这么算!”
“退!”顾雪蓑灰袍一卷,纸符炸开,灰雾托住众人,“陵门要合了!先出去!”
沈砚一手抓住霍斩蛟,一手拽住苏清晏,往后狂奔。谢无咎没追,只站在鼎旁,微笑目送。陵门轰然合拢,最后一线光里,沈砚看见鼎身上“众生自救”四字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的不是金光,却是黑血。
灰雾吞没一切。
再睁眼,众人落在旧京郊外的乱葬岗。天边赤星高悬,银星相伴,宛如一双眼睛盯着大地。霍斩蛟跪在地上,右臂“李烬”二字还在烧,纸臂彻底散了,金粉混着血,落了一地。
温晚舟蹲在旁边,一边哭一边拨算盘:“亏大了……亏大了……我的银票……”
赫兰按住霍斩蛟肩膀,银饰叮当:“别动。这烙印在吸你气运。再动,你命就没了。”
“我知道。”霍斩蛟喘着粗气,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沈砚。”
“嗯。”
“三天后,旧京。”他咬碎牙,“我要亲手把李烬那老东西,从骨头里剜出来。”
沈砚望着旧京方向。那座城上空,黑鸦盘旋,鼎影倒扣,万民哭喊隐隐传来。他攥紧苏清晏的手,血从指缝渗出,滴在地上,烧出一个小坑。
“三天。”他低声说,“旧京见。”
话音未落,霍斩蛟臂上“李烬”二字猛地一跳,竟发出一声婴啼。那啼声和鼎里一模一样,尖利,阴冷,像从地底爬出来的催命符。
霍斩蛟瞳孔一缩,纸臂残存的最后一根金线,突然自己动了,在他掌心写下一个字:
“来。”
然后,乱葬岗所有坟包同时裂开,一只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朝着霍斩蛟的方向,齐刷刷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