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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宗云有点坐不住。
午后，他叫来米日积。
“带我去看看。”他说。
米日积愣了一下：“看什么？”
“高家妹妹。”魏宗云站起来，“我总得亲眼瞧瞧，我这筹码到底值多少钱。”
米日积迟疑片刻。
“魏爷，”他低声说，“等你亲眼见了，或许会有些失望。”
魏宗云皱眉：“失望？我又不是要让这丫头做我的侍妾，即便她是个丑八怪又如何？失望一说从何讲起？”
米日积干笑：“丑八怪倒不至于。就是有点儿……窝头脑袋。”
魏宗云乜了他一眼。
窝头脑袋？
高向岳的血亲是个傻子？
不至于吧？
他转念一想——
所谓“冥魂众”，指的是身体强健、恢复力强，又不包括头脑智慧。
人傻小子也有身子骨倍儿棒的。
“带路。”他说。
三人骑马出营。
通州县城离营地不远，骑马两刻钟就到了。
米日积在县城里租了处私宅，独门独院，僻静，正适合软禁。
到了地方，魏宗云下马。
宅子外头看着普通，青砖灰瓦，和左右邻居没什么两样。
门口站着两个便衣军士，正靠着墙闲聊，看见魏宗云等人来了，立刻挺直身子，收起散漫。
“千总！”两人行礼。
魏宗云点点头：“人在里面？”
“在，一直关着。”
“开门。”
门开了。
院里不大，一棵老槐树，一口井，三间厢房。
其中一间窗户外头钉了木板，只留条缝透气。
米日积走到那间房前，掏出钥匙开锁。
“魏爷，”他推门前，又回头看了魏宗云一眼，“你……有个准备。”
魏宗云没理他。
门开了。
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魏宗云皱了皱眉，抬手用食指抵着鼻下，遮了遮那味儿。
屋里昏暗。
只有木板缝里透进几缕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墙角有张木板床，床上坐着个人。
魏宗云走进去。
眼睛适应了昏暗，他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高奇兰。
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瘦瘦小小。
头发乱得像鸡窝，油腻腻地打着绺。
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本来肤色，只有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但那光呆滞，没什么神采。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补丁摞补丁，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
鞋子只剩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脚趾缝里都是黑泥。
最显眼的是她的手。
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满污垢，手背上的皮满是翘起。
魏宗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算是明白了米日积为什么说他可能会“失望”。
这哪像是堂堂寻经者掌经使高向岳的血亲？
这分明就是个……
柴火妞。
魏宗云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什么人？
不是麦威、唐潇这样的优秀新军将领，就是赵若漪、傅家兄弟那样的人杰，再不济也是罗伽这等才色兼备的得力下属。
这高奇兰是什么货色？
他叹了口气。
但还是得确认。
魏宗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和女孩平视。
“你是高家妹妹不是？”他问。
高奇兰没反应。
她只是皱着眉，盯着魏宗云的脸，好像这个问题给她带来了莫大的烦恼。
魏宗云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是高家妹妹不是？”
高奇兰嘴唇动了动。
“我……是……”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乡音，“我爹。”
魏宗云愣了一下。
然后，他简直要气笑了。
我爹？
这算什么回答？
驴唇不对马嘴！
他回头看米日积。
米日积站在门口，耸耸肩，摊手——
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看，我前头说什么来着？
魏宗云一拍脑袋死命搓了搓，忽又灵光乍现，问：“你还有个哥哥，是不是？”
提到哥哥，高奇兰的眼睛忽然亮了。
“我哥哥，”她往前凑了凑，“你知道他在哪儿？”
魏宗云心里一动。
有反应就好。
“你配合我，”他说，“我就带你去找你哥哥，好不好？”
高奇兰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点头：“好……好……”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饿了。”
魏宗云：“……”
他忽然生出想要一拳打死这蠢丫头的冲动。
说正事呢，突然说饿了又是什么意思？
好在米日积在旁提醒：“她……确实没怎么吃东西。说不见着她哥，她就不肯吃。”
魏宗云没好气地说：“现在她愿意吃了，快给她拿份饭过来吧。”
米日积撇撇嘴，转身出去吩咐。
饭拿来了。
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高奇兰看见吃的，眼睛更亮了。
她一把抢过碗，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往嘴里塞。
狼吞虎咽。
魏宗云在旁边看着。
那吃相，实在难看。
饭粒粘在脸上，咸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但她吃得很香，每咽一口，都满足地眯起眼睛。
魏宗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父母去世后，还没被麦威收留的那段日子。
他也是这样——
看见吃的就拼命往嘴里塞，好像少吃一口就会饿死。
恻隐之心，动了。
他蹲下身，声音放柔：“饿坏了吧？几顿没吃啦？”
高奇兰好不容易咽下半个窝头，愣愣应着：“七顿。”
魏宗云腾地站起来。
他看向门口那两个军士，眼神冷了下来：“我让你们给她灌也要灌饱的呢？饿死了怎么办？”
军士也委屈：“千总，不是七顿，是六顿。而且这六顿不是连着的。是三天里，各有两顿她没肯吃，一共六顿。”
魏宗云皱眉。
他转回头，看高奇兰：“你到底几顿没吃？”
高奇兰放下饭碗，掰着手指头数：“三天……两顿……是七顿。”
魏宗云：“……”
他再次一把拍在自己脸上。
深吸一口气。
随后耐着性子，好声好气问：“算数会吗？二三得几？”
高奇兰怯生生回答：“得……七。”
魏宗云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换了个思路。
“那我换个问法——”他说，“一家饭馆里有十个人，嘎嘣一下死四个，还剩几个？”
高奇兰又掰手指。
这回她算对了：“六个。”
“六个？”魏宗云提高声音，“一个都没有啦！好家伙死人了还不跑？”
高奇兰被他一吓，缩了缩脖子，一脸委屈地低下头。
魏宗云看着她那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他叹息道：“正所谓三代之内必有兴家之人，现在你们家只能指望你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