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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伽说：“魏爷这两天心里有事。”
魏宗云眼皮都没抬：“你怎么知道？”
“奴家伺候你也有些日子了。”罗伽又插起一块梨，“你平日虽也寡言，但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这儿，眼睛看着房梁，可魂儿不知飘哪儿去了。”
魏宗云这才斜眼看她。
罗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贴心婢女该有的程度。
“你倒会察言观色。”魏宗云说。
“伺候人的本事罢了。”罗伽笑笑，又递过一块梨，“魏爷若是不嫌弃，不妨说给奴家听听？虽说奴家见识浅薄，未必能帮上忙，但总比闷在心里强。”
魏宗云没咬梨。
他盯着罗伽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我现在这处境，该如何是好？”
罗伽手顿了顿：“魏爷指的是……”
“炎炘、惊霆二营，从西域调回来，扔在通州大营快两个月了。平定阿睦尔撒纳的功劳，兵部却压着不评……”
罗伽放下碟子，想了想，才说：“魏爷，奴家觉得……二营不会被长久闲置的。”
“哦？”魏宗云倒想听听她是否真有高见。
却听罗伽条理清晰地说道：“大战之后，让将士们好好休整，本就是常理。西域那场仗，虽说赢了，但炎炘、惊霆二营也折损不小。如今调回通州，补足兵员，整训装备，恢复战力——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
魏宗云没说话。
罗伽继续说：“魏爷觉得能力不得施展，其实……更多的是你心急了。”
“心急？”魏宗云冷笑，“我在西域拼死拼活。如今回来，功劳不见，封赏没有，连个像样的差事都轮不到——换你，你不急？”
“急。”罗伽点头，“但急也没用。”
她抬起头，看着魏宗云：“魏爷，你有没有想过——朝廷把新军二营放在通州，真的只是‘闲置’吗？”
魏宗云皱眉：“什么意思？”
“通州是什么地方？”罗伽反问，“漕运枢纽，京师门户。往北可驰援蓟辽，往南可策应中原，往东可控渤海。把两支新军劲旅放在这儿——魏爷，你觉得朝廷真是让咱们在这儿养老？”
魏宗云眼神动了动。
他其实想过这一层。
通州的位置太重要了。
炎炘、惊霆二营驻守在此，说是休整，实则是一柄悬在京师外头的利剑。
剑柄握在谁手里，剑锋指向谁——
这才是关键。
“就算如此，”魏宗云语气缓了些，“那也是上面的谋划。于我而言，有什么好处？仗打不起来，我就没机会立功。没功劳，怎么往上走？”
罗伽笑了。
“魏爷，”她说，“你就确定——但凡有机会，你一定能立功？”
魏宗云被问得一怔。
“兵战不是儿戏。”罗伽声音轻了，但依旧字字清晰，“上了战场，刀枪无眼。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下来？活下来了，又谁能保证一定是‘立功’活下来，而不是‘苟且’活下来？”
魏宗云脸色沉了下去：“你这话什么意思？”
是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在西域，他见过太多人——
勇猛的，狡诈的，运气好的。
可最后活下来并且立功的，往往不全是本事最大的，也不全是拼得最凶的。
有时候，就是看命。
看你在哪场仗，遇见哪个敌人，赶上哪个时机。
罗伽察觉到魏宗云语气里的不悦，立刻换了副神情。
她垂下眼，声音也软了下来：“奴家失言了……只是、只是替魏爷担心。刀兵凶险，奴家实在不愿见魏爷再去涉险……”
她说着，手指轻轻扯了扯魏宗云的袖口。
那姿态，那语气，恰到好处地抚平了魏宗云刚升起的怒火。
魏宗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睛。
屋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回气氛不一样了。
罗伽等了等，见魏宗云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便又轻声开口：“魏爷，奴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奴家觉得……魏爷若想成大事，单打独斗可不行。”
魏宗云睁开眼。
罗伽继续说：“你虽是千总，名义上管着一部之众，但恕奴家直言——你手底下，可有真正信得过、用得顺的‘自己人’？”
魏宗云沉默了。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炎炘、惊霆二营的军士，多是武选新法选拔上来的。
这些人本身家境就不差，读过书，练过武，很有主见。
像他这种因孤苦而被收养长大的，反而是少数。
何况惊霆营是他义父麦威说了算。
营里各部、司的统领，基本都是像他这样的义子、世侄。
平日里，大家面上和气，可暗地里都在较劲。
逢战事，自然要同心用命，不然谁都活不下来。
可换做平时，谁肯听他的？
“没有。”魏宗云老实承认，“营里都是新军同袍，论资历、论本事，谁也不服谁。”
罗伽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那……魏爷何不自己培植一套班子？”
魏宗云心头一跳。
他猛地看向罗伽：“绕开我义父？怎么可能！”
岂料罗伽反问：“培植自己的势力，难道就与麦游击冲突吗？”
她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提一个天真的建议。
“魏爷是麦游击的义子，你越强，麦游击的势力不就越大？父子同心，其利断金——这话，魏爷应该比奴家懂。”
魏宗云愣住了。
他仔细琢磨这话。
好像……有点道理。
义父麦威麾下义子众多，大家明面上是一家人，可暗地里都在争宠、争权、争机会。
他魏宗云若是能培植起自己的嫡系，在营里说话更有分量，对义父而言——
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应该是好事。
只要他还认这个义父，还听义父的调遣，那么他越强，义父的势力就越强。
“可是……”魏宗云还是犹豫，“营里募兵、补员，都得经过义父点头。我就算想培植亲信，哪来的人？”
罗伽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点狡黠。
“魏爷，你忘了——之前在西域作战，炎炘、惊霆二营均有损失。你部也折了近二百人。这批人，总得补充个七七八八，才能承担下一轮战事吧？”
魏宗云眼睛亮了：“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