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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涯沉默。
来世亨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已盖棺的旧事：“死于谁手，还用多说？”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李知涯想起那个名字——莫德铭。
天启朝的天官。
如果真有穿越者，那这人八成是。
聪明才智远超自己，兴许还做了什么大事。
可最后仍是隐诛收场，一切回到老一套。
皇帝想保他？保不住。
皇帝想改革？改不动。
皇帝想收回士大夫的利益？
士大夫就把皇帝收了。
来世亨又道：“当然了，皇帝终究是地主头子。顶多嘴上扯几句‘哀民生之多艰’，心里头几乎不可能在乎百姓。否则，这如今的朝廷，也不会遍设玉花树场，视五行疫于无睹。压不住了，才赶忙嫁祸他人。”
李知涯靠回椅背。
他忽然觉得念头通了。
透彻地通了。
任何把希望寄托在封建帝王身上的人，都是愚昧无知的蠢蛋！
人皇帝跟文官就算互相有矛盾，那也是积怨日深才不得不动手。
你草民呢？
敢提两句意见，人当场给你一脚踩死。
人和你压根不论这个！
归根结底一句话——
家猪野猪都不重要。
没有野猪，很重要。
没有龙椅上的猪，更重要。
没有龙椅，最重要！
李知涯从椅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芭蕉叶还在晃。
远处港口的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树林。
“来先生。”
“在。”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他转回身，“够杀头的。”
来世亨没动，也没笑：“我知道。”
李知涯望着他，忽然笑了笑：“那就干吧。”
来世亨眼睛一亮，躬身一揖：“将军圣明。”
李知涯摆摆手：“别圣明圣明的，那词儿我听了膈应。赶紧起草名义，趁我还没反悔。”
来世亨直起身，嘴角难得露出笑意：“是。”
本以为这将是一次极其冒险的举动。可万没想到就这都被人抢先了。
来世亨加急拟写兴兵檄文时，广州丰源商馆加送了一轮消息。
这回不是各种官方或民间的小报，而是一封联名信——
广州、佛山各火器厂主宗族代表，联名请南洋兵马司游击将军李知涯前来主持公道！
原来还是事关兵部几任采买官吏敲诈勒索、中饱私囊，致使众机主成为替罪羊关入监牢的冤情。
前不久朝廷派人解决问题。本以为冤屈能够得以洗清。不承想朝廷的人不是为解决问题而来，而是为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就在上回众火器厂主宗族成员按时按点在官署外边静坐示威之际，突然有人封锁两侧街道出口。
旋即杀出两队白衣壮汉，队列齐整、训练有素，手持棍棒将静坐人群一顿暴揍，进而彻底解决了“百姓聚众示威”这一问题。
至于兵部提调索贿致使火器厂主们被抓？那是另一个问题，你老百姓有什么资格指指点点？
总之一帮人被打得挺惨。有极个别顽强的，同那群白衣汉子搏斗，拉扯之中拽下什么东西，死死掖在怀里，等被人抬回家掏出来一看——
妈的锦衣卫腰牌！
也是这些年朝廷学聪明了，干“坏事”都知道便衣了。
可你便衣行事了咋还把腰牌戴身上呢？
他不管！
戴腰牌是我的问题，但你给我扯下来带回家广为宣传就变成你的问题了。
后面直接演都不演了，缇骑正大光明上门讨还腰牌。
挨打的人怎么肯还？
不还我就接着打！
就这样事情越闹越大，最后出了人命。
可朝廷又有新的说法：打人者系候补人员，现已被革职查办。你们还是想想怎么先把兵部的订单完成，把火器交付，否则你们家里人还是不能放出来。
这些机主亲属们眼看求谁都没用，才想到岷埠主事人李知涯，在华人当中有口皆碑，更兼手握兵马，不如请来帮忙斡旋。
为了印证事情的可信度，联名信还附了一张白纸，上面拓了锦衣卫腰牌的正反面——
显然是老广们在官署前群殴事件中拼死扯下来的那一块。
在将联名信传阅众将后，来世亨当即表示：“将军，此次良机难得，将军宜尽快行动！”
李知涯摸着下巴，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他在琢磨派谁去广州合适。
来世亨肯定要带，动脑子的事离不了他。
耿异得带着，万一动武有个压轴的。
周易也得去，火器厂的事他内行。
刘宗亮……
等等。
李知涯忽然发现不对劲。
这帮人怎么一个个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刚才说要派人去广州，按理说该有人主动请缨。
就算不主动，起码也该抬头看看他，等着被点名。
可这会儿，耿异盯着自己的靴尖，曾全维在研究房梁上的木纹，常宁子闭眼装睡，周易翻来覆去看那封信，好像上面有花似的。
只有来世亨站在一旁，满脸兴奋尚未褪去，尚未察觉同僚们的异状。
李知涯眯起眼：“老曾。”
曾全维浑身一震，抬起头。
他那颗秃脑袋在日光下反着光，异常显眼。
“啊？将军叫我？”
李知涯似笑非笑：“你以前不是一直喊着要跟朝廷讨回他们欠你的功名利禄吗？如今有了契机，你怎么反倒一声不吭？”
曾全维愣住，显然没想到第一个被问的是自己。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看左右一语不发的同僚，又转回来，对上李知涯的目光。
“将军……”曾全维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其实我觉得……”
他顿住，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觉得我现在过得已经挺好了。”他终于说出来，声音越来越低，“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李知涯不免略感错愕，下意识蹙了蹙眉。
可再端详曾全维那张脸——
这张脸他看了好几年，以前只觉得沧桑。
如今细看，沧桑里头竟隐隐透出点慈祥的味道了——
眼角皱纹堆着，嘴角微微上翘，活像个邻家老伯。
方觉他已年近五旬，似乎早过了争强斗狠的年纪。
搁寻常百姓家，该抱孙子享清福了。
再看其他人。
耿异正偷偷摸摸往椅子后头缩，被李知涯目光一扫，登时如坐针毡，大块头在椅子里不自在地蛄蛹，弄得榫卯吱吱作响，仿佛随时要散架。
耿异这人，刀山火海敢闯，千军万马敢冲，攻城拔寨眼都不眨。
可一说到跟朝廷叫板，他就蔫了。
不是怕，是觉得没必要。
他老婆孩子热炕头，俸禄按时发，房子刚翻新，日子过得挺滋润。
造反？
造反干什么？
造了反他还能当皇帝不成？
李知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