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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条件与结论(第1/2页)
2011年9月22日，北京，国家会议中心，第四分会场。
研讨会是上午九点开始的，CDAS技术应用年度论坛，林煜的名字印在参会手册的“特邀嘉宾“一栏，排在第三个。
他到的时候分会场已经坐了大半，前排是各机构的负责人和资深研究者，后排是年轻面孔，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刚读研究生，手边放着笔记本，坐得很直。
林煜找了一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把手机调静音，把会议手册翻开，放在腿上。
上午的议程是四个报告，他不在报告名单里，身份是与谈人，大纲上写的是“自由讨论环节参与交流“。
前三个报告他都听了。
第一个是CDAS在重症监护室的应用数据，讲得很扎实，样本量够，统计方法没有问题，结论保守，是那种经得住推敲的报告。
第二个是算法迭代方向的展望，讲的人很年轻，表达流畅，有几个想法有意思，但有一个关键假设没有验证，林煜在手册空白处写了个问号。
第三个是伦理框架的讨论，法学背景的研究者，不是林煜最熟悉的领域，他听着，记了两个词，没有做别的标注。
报告结束，进入自由讨论。
主持人说：“我们现在开放提问，各位对今天的报告有什么想法，或者想请教在场的专家，可以直接提。“
前排有人举手，问了第一个报告的作者一个关于样本筛选标准的问题，那个作者回答，来回说了两轮，问题解决了。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举手的是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站起来的时候有点紧张，手里拿着笔，说：“我想请教一下，关于CDAS参数优化的方向，目前几个主流方案之间的取舍，有没有什么建议？“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视线扫过前排，最后落在林煜身上。
前排的几个人跟着转过来。
然后是更多人。
林煜感觉到那些目光，放下手中的会议手册，站起来。
“我说三点，“他说，声音不大，但会场安静，听得很清楚。
“第一，当前所有主流方案的稳定性，都强依赖初始条件的设定，初始条件偏差超过阈值，后续优化的意义会大幅削减，这是共性问题，不是某一个方案的缺陷。“
他说话的速度是平的，不急，像在讲一个他已经推演过很多遍的东西。
“第二，边界值在实验室环境里是固定参数，但实际应用场景的噪声分布和实验室不一样，这意味着边界值需要动态调整，不能把实验室跑出来的最优解直接搬到临床，中间需要一个校准过程，这个过程目前各机构的做法不统一，值得关注。“
后排那个年轻人在快速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第三，“林煜说，“长期效果。目前所有方案的追踪数据，最长的是三年半，这个时间尺度对于神经可塑性的评估来说是不够的，我们现在讨论的优化方向，有一部分结论是建立在还没有充分验证的基础上的，这不是说那些结论是错的，是说它们需要时间来确认。“
他停下来，在椅子上坐回去。
“我就说这些，你们自己判断。“
会场安静了几秒。
那个年轻人还保持着记笔记的姿势，笔停在纸上，没有动。
前排有人等着，像是在等林煜继续，等他在这三点之后说“所以答案是“，等他给出一个方向，一个选择，一个可以直接落地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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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煜没有继续。
他重新拿起会议手册，低下头。
主持人顿了两秒，说：“好的，谢谢林博士。“然后转向其他人，“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讨论继续了四十分钟，又有几个问题，林煜没有再发言。
有一个问题隐约是在追第二个报告里那个没有验证的假设，问的人问得很委婉，回答的人答得也委婉，最后绕开了，没有直接触到那个核心，林煜听着，在手册上又写了一个词，然后划掉了。
散会的时候，那个提问的年轻人从后排挤过来，找到林煜，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林博士，我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您说的三点我都记下来了，但我还是有点不确定，您觉得以我们现在实验室的条件，应该优先解决哪个？“
林煜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研二或者研三，眼睛里有那种刚入行的人特有的认真，手里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是真的在听，不是走过场。
“你们实验室现在做的是哪个方向？“林煜问。
“轻中度意识障碍的早期干预，“年轻人说，“样本量还比较小，才十七个。“
“那你现在最大的不确定性是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说：“边界值的校准，我们的样本分布不均匀，噪声特征差异很大。“
“那就先解决这个，“林煜说，“样本量小的时候，先把你能控制的变量稳住，再谈优化。“
年轻人用力点头，低头在本子上补了几个字。
林煜把会议手册折起来，放进包里。
“就这些，“他说，“你自己判断。“
出会场的时候，外面走廊里有几个人在说话，林煜经过，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回了，没有停留，往出口的方向走。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玻璃门，推开，外面是楼梯，阳光从天窗照下来，照在白色的墙上，很亮，有点刺眼。
他站在楼梯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
他想起另一个会场，另一个时间，他站在讲台上，有人在台下提问，他在那里一条一条地推，最后说“所以答案是“，然后给出一个方向，一个结论，台下有人记，有人点头，有人质疑，他接住质疑，继续推。
那时候他觉得，结论是他能给的最重要的东西。
现在他觉得，结论是他不该替别人给的东西。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只是不在同一个时间里是真的。
他下了楼梯，走出大楼，外面是九月的北京，天很高，云很少，阳光直的，影子短。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姜以夏发了条消息：“结束了，下午回去，你想吃什么？“
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炸酱面。“
然后是一条：“你今天说了什么没有？“
林煜回：“说了三句话。“
姜以夏：“就三句？“
林煜看着屏幕，回：“够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路上有风，从背后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然后放开，然后又来。
他走得不快，影子跟在脚下，短短的，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
【第1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