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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镇安府衙,府尹廨房。
夜色幽深,衙院初静,洪炆宣转过身形,步履沉稳,缓而不乱,独自向自己官廨走去。
方才对着僚属刘彬芳时,那副温厚随和,面面圆融神色,此刻尽数收敛藏尽,半点不露。
平日平和蔼然,一扫而空,眉宇间只剩沉沉凝肃,俨然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行至官廨门前,取出随身钥匙,轻启门锁,推门入内,回身便将房门关紧,隔绝外头衙院余喧与人声。
随后移步窗下,取过搁置火折,引燃案上烛台。
烛火乍亮,摇摇曳曳,映满一室清光,将整间廨房衬得愈发静谧幽深,也将他面上凝重晦涩,照得纤毫毕现,显出几分异样阴森。
口中轻轻叹道:“今日来的都是明白人,都知道它之前是青楼。
我为官二十年,做到四品府尹,既不算是落魄,但也不算通达,最要紧还是长远,周君兴果然深险之人,当真时也命也。”
他这话口里轻轻咏叹,即便房里空荡无人,也只有他自己听到,径直走到大案前,又取出身上锁匙,打开大案上的抽柜。
从里面拿出一堆陈旧档册,其中两份档册纸张较新,另外两份却纸张陈旧,纸面已呈枯黄色,可见年代很是久远。
洪炆宣翻开最后一份档册,在融黄的烛光之下,无声的翻阅审视,当翻到其中一张,扉页上有云锦楼字样。
他是宦海沉浮之人,深通趋吉避凶之道,昨日周君兴行文,要调阅镇安府档册。
若是换了其他官衙,调阅镇安府宗卷,不过是极寻常之事,可来人是推事院周君兴,朝野谈之色变的酷吏,向以罗织罪名为能。
这些年不知多少官员,都栽在周君兴手中,轻者丢官罢职,重者死于非命,洪炆宣身为府衙主官,官场老辣之人,岂有不心生警惕。
就像他方才与刘彬芳所言:为官之道,步步谨慎,谋定后动,方可长久。
……
所以在接到推事院行文,他以府衙外调宗卷,需向礼部报备为由,将此事略作拖延,并依推事院行文所说,事项查阅四海茶楼档册。
当年他也曾是科场翘楚,也曾有过意气风发之时,永安十八年名入二甲,入神京吏部观政,之后授七品吏部官职,也曾是春风得意。
后因被上官牵连,被外放出京为官,四海沉浮十余年,最近几年仕途才见起色,好一番筹谋求告,才爬上四品镇安府尹之位。
年轻时的官场波折,让他蹉跎荒废半生,每每想起便心生悚然。
为官之道,步步谨慎,谋定后动,方可长久。
对他并不是清谈闲话,而是前半生教训,是为官至理名言。
他也是颇有才智之人,从府库中调阅四海茶楼档册,心中便多了一层心思,从这份档册上按图索骥,将与之相关的档册,全部都调阅出来。
其中包括四海茶楼前身,分别为赌坊、客栈、青楼等三分旧档,赌坊为距今九年前,客栈距今十五年前,青楼距今已十九年。
当他翻开那份十九年旧档,看到云锦楼三字,不禁毛骨悚然,瞬间便已明白,为何周君兴突然行文,要入府衙调阅旧年档册。
四海茶楼不过是个幌子,他心中十分笃定,周君兴只要入府衙,必会以查案为由,从四海茶楼往上追溯,借机拿到锦云楼档册。
……
这份十九年之前,锦云楼开户立楼旧档,才是周君兴大费周章,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
至于这其中的缘故,洪炆宣宦海沉浮,老于世故,见多识广,自然能够猜出个中根源。
贾琮自伐蒙国战之后,军功盖世,晋封侯爵,名震天下,还得五大重臣举荐,成为推事院首官,此事早已轰动朝野。
贾琮入主推事院,官职才略皆在其上,周君兴从主官降为次官,生生被对方截断仕途,以此人的阴森性情,对贾琮岂有不恨之入骨。
此人是有名的酷吏,擅长罗织罪名,行事不择手段。
周君兴十几年前,因得上官提携,从德州奉调入京,他为自家仕途,竟将出卖恩主,行为极为无耻。
如今贾琮阻碍他的仕途,他不过是故伎重演,还有事是做不出的。
他借四海茶楼为由头,拿到当年锦云楼旧档,其中的鬼蜮伎俩,洪炆宣自然顷刻领会。
当他仔细翻阅锦云楼旧档,这份十九年前立户旧册,每隔一年都补录信息,记录青楼履业诸事。
在十七年前一栏上,洪炆宣看到杜锦娘的名字,越发肯定了自己推测。
想来在十七年前,杜锦娘进入云锦楼,成为名动一时的淸倌花魁。
之后她与荣国府贾赦结缘,生下贾琮之后,突然难产而死。
此事在神京无人不知,杜锦娘死后哀荣,两度受天子追封,更是轰传天下。
这旧档上不少笔录之事,自己也是首次看到,其中颇有蹊跷之处。
想来因年代久远,档册积压案牍库,多年来无人问津,自然也少有人知。
周君兴必是用这旧年档册,翻查某些不可告人之事,以此对贾琮网罗罪名,只要能将贾琮扳倒,他就能仕途通达,重新掌控推事院。
若是真让他得逞,那可是捅了天的大事事,不仅贾琮这位翰林翘楚,大周少年名将,会落得不堪的下场。
两度受封的杜锦娘,多半也会重染污名,连天子的脸面,都要收到损伤。
当今天子视贾琮为肱骨之臣,若是因此心生隐怒,追根溯源之下,此事起于府衙档册,自己这镇安府府尹,不要说仕途前程,怕是连活路都没了。
他这十几年历经艰辛,仕途跋涉何等艰苦,好不容易有今日局面,如何能前功尽弃。
好在他行事谨慎,争取了一日时间,自然要设法自救,不能卷入此等漩涡。
洪炆宣在短短一天之内,想过许多的办法,如何不触怒周君兴,便截下这份档册,却全无妥善之法,直到案牍库失火……
…………
随着案牍库被付之一炬,不仅无数旧年档册,已全部化为灰烬。
连他调阅档册之时,当案牍库典吏之面,亲笔签章的调阅记录,也在这场大火中,全然化为了乌有。
他在签章记录之时,那典吏虽亲眼所见,但他写的是档册编号,典吏自不会去查验,府尹大人调阅档册内容。
只怕过去数日之后,典吏便会淡忘此事,这份昔年云锦楼宗卷,再也不会为人所知,成了他洪炆宣的私藏之物……
……
神京,宏春街女舍。
后院精舍之中,邹敏儿坐立不安,在房中来回走动,贾琮去了镇安府,过了许久未回,她虽知并无关碍,心中依旧焦急。
此时,门外传来熟悉脚步声,邹敏儿面色一喜,见贾琮推门进来,连忙问道:“玉章,可是府衙案牍库着火,事情究竟如何?”
贾琮说道:“的确是府衙案牍库着火,而且火烧很是凶猛,所有库存旧年档册,全都被付之一炬。”
邹敏儿听了这话,下意识的松了口气,那份云锦楼旧档被烧,周君兴没法拿它做文章,自然无法对玉章不利,自然再好不过。
贾琮蹙眉说道:“我刚到的时候,周君兴也感到府衙,他对案牍库突然走水,反应十分激烈,竟要拿府衙涉事官员,入推事院稽查审讯。
我担心他借此生事,不仅会残害无辜,一旦节外生枝,会对我有所不利,所以已拦下了他,并让人传讯三法司,让大理寺稽查失火案。
不过周君兴当场指斥,案牍库突然走水,是有人故意纵火,销毁库存旧档,阻碍他稽查要案。
他虽是居心叵测,但我看过失火现场,他这话多半没错的,除了我们和周君兴之外,还有人隐于暗中,他们也在关注锦云楼。”
邹敏儿说道:“周君兴会这般怀疑,其实也不算奇怪,他正要行文调集档册,府衙案牍库马上失火,这般凑巧之事,怎么不引人怀疑。
玉章看过失火现场,是否发现蛛丝马迹,所以才认定有人纵火?”
贾琮说道:“当年因为开办秀娘香铺,我和秀姐去过几次镇安府衙,对府衙房舍建筑走向,至今都是记忆犹新。
我和府衙通判刘彬芳,早年就有些渊源,彼此也有一些交情,我几次奉旨荣喜之时,他都曾上门道贺,彼此有过不少闲谈。
听他说起过府衙之事,案牍房堆积旧年档册,库房内严禁明火,日落后便闭门落锁,镇安府自立府以来,从未出现过走水。
可今日案牍库火势汹涌,只有从库内着火,点燃大量旧年档卷,才会形成这般火势,若不是府衙管控失误,定是有人入库纵火所致!”
……
邹敏儿神情恍然,说道:“周君兴虽行事隐秘,当我的人在市井中,依旧能探听到风声,想来还有另一帮人,也同样得的了风声。
因为你是周君兴的上官,官势权位在他之上,他自然对你心有忌惮,想要设计扳倒你,绝不敢直面其事。
而是借四海茶楼贩卖私盐,一番曲折掩饰下,得到那份锦云楼旧档,我们能推断出的事情,那些隐于暗中之人,自然也能够做到。
只是他们比我们更加激进,为了不让周君兴得到旧档,竟不惜纵火焚烧府衙案牍库,做事果决,胆魄惊人,这些人绝非凡俗之辈。
这些人虽手段诡异,但他们这般举动,倒像是在维护你似的。
玉章,你认识的人之中,有无特别看重你,且具权势和谋略之人,会不会这般人物,在暗中维护于你?”
邹敏儿有此一问,因她对贾琮的事迹,自然是耳熟能详,知他十岁前默默无闻,十岁那年参加楠溪文会,从此便声名鹊起。
并因此得文宗柳静庵赏识,举荐他入青山书院读书,之后还收为入室弟子,贾琮举业文华之路,也是从此光彩耀目。
以贾琮这般文武卓绝,自小以来得人器重,如柳静庵这般人物,只怕不在少数,此次他主官推事院,便是得了五位重臣举荐。
这五人的官场士林威望,几乎可追文宗柳静庵,但凡这样的人物,手中的权势,效忠的簇拥,自然都非比寻常。
或许除了这些人物,还有人器重于他,自然也并不奇怪,邹敏儿才会有此一问。
……
两人久经波折,彼此心意相同,邹敏儿虽话意未尽,贾琮却懂她的意思。
他心中微微一动,仔细思索片刻,摇头说道:“官场和世俗之中,虽有不少前辈关照器重,但他们是名望持重之人。
但凡曾身在官场,或于朝廷有牵连,行事都会有所顾忌,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不会行这般激烈之事。
那潜藏暗中之人,如此大动干戈,冒着天大的风险,不惜举火焚烧案牍库,也要毁去那份锦云楼旧档。
他必定知道某些底细,在那份锦云楼旧档上,定然记载了要紧信息,且以往不为人知,甚至会悚然视听……
他担心周君兴若得到旧档,定会查探出惊人之事,这些事情或对我有损伤,对他也是极为不利,所以他才不顾一切,也要毁去这份旧档。
当年我母亲得圣上追封,需要迁葬祖茔之地,其籍贯出身需载入族谱,我曾因此做过一番查探。
但那时锦云楼倒闭十余年,楼中旧人早已流散四方,根本就无从查找,所以至今为止,我都不知母亲籍贯何处,到底出自何门。
不过那时心中也不在意,只要母亲身后得赐哀荣,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当时并没想到府库档册,即便想到这一桩,我也不会特意翻查,一是太过引人注目,易闹得纷纷扬扬。
二是母亲过世多年,若是刻意翻查过往,为人子者未免不敬,母亲生养了我,即便她出身寒微,在我心里都是最尊贵的女人……”
……
邹敏儿听出他话中落寞,心中不由泛起恻然之情,她知贾琮生母出于风尘,让他去府衙方才锦云楼,身为人子,情何以堪,自不愿去触及。
她满心涌动悯然柔情,忍不住伸出纤细手掌,伸到贾琮的掌心中,被贾琮下意识的握住,说道:“敏儿,以前我对自己身世,从未有过怀疑。
我身为国公世家之子,我的生母出身寒微,并非世家豪门子女,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户之门,这等情形并不少见,旁人早已习以为常。
今日案牍库一场大火,母亲过往那些传闻,似乎有些非同寻常,竟然有人如此在意,他们隐于暗中,对我是友非敌,但谨慎起见,不可不防。”
邹敏儿柔声说道:“想要探究出身来源,这也是人之常情,历来仕途风险,今日有周君兴之事,难免以后有其他风波,防患未然,必行之事!
只是你如今官位显眼,日常太过引人注目,不易在这上头行事,你若要查清内里蹊跷,我来帮你着手便是。”
贾琮心中温和,将手中纤细绵滑的纤掌,不由握得更紧一些,说道:“要用最可靠的人手,在将事情分解若干,交给他们分头行事。
等到他们各自有所收获,你在将所得进行拼接,便能得到其中全貌,如此行事过些牢靠,可以万无一失。”
邹敏儿微微一笑,说道:“还是你想的周到,此事交我来办,你放心便是。”
窗外夜风涌动,脉脉流入屋内,邹敏儿身上的女儿芬芳,在空气中烟煴弥散,闻之让人心神沉醉,原本迷惑幽深沉郁,也随着烟消云散。
……
荣国府,元春院。
院中主屋之中,琴音悠扬清越,如冰泉奔流,似明月相照,轻盈动听之处,让不知觉为之沉醉。
元春一曲按弦而至,抱琴支颐静听许久,不禁为止心旷神怡,连忙端着杯热茶,笑道:“姑娘琴艺越发出色,当真好的不得了。”
元春笑道:“琮弟送的琴案当真不错,用料做工颇为讲究,是用上好的桐木做的,这等木料都能做张好琴了。”
抱琴笑着上前,用手轻轻抚摸琴案,触手文理细密紧实,果然是极得用的好物,只是手掌摸到案角之处,察觉到上头有刻痕。
她低头细看,见上面刻着南风二字,笑道:“姑娘,上面刻了南风字眼,莫非是做案工匠的名号?”
元春笑道:“这事琮弟到和我说过,城里刚开了家新乐铺,名字就叫南风乐铺,东家是江南雅乐好手,这琴案就是那铺子定做的。”
主仆两人正在闲话,听到院中传来笑声:“我老远就听到琴声,当真是中听的很,大丫头的手段,可是越来越长进了。”
元春听出是贾母声音,忙带着抱琴迎出门,见院门出进来一堆人,头前便是贾母和鸳鸯,身后还带着王熙凤和王夫人,以及一众丫鬟婆子
元春笑道:“老太太怎过来了,怎好劳你来走动,孙女儿去瞧你才是。”
贾母笑道:“二门内院,一家子骨肉,没那么多讲究,方才我和你太太去瞧彩霞,出了她的屋子,便顺道四下逛逛,便走到你院里来了。”
元春说道:“听说彩霞快要分娩,我也有几日没去看,老太太去瞧过之后,可是一切都妥当?”
贾母笑道:“彩霞养的极好,气色也很红润,这孩子倒是有福,是上好的生养胚子,
虽说七月才是产期,但她身子略重了些,马上就要入六月,还是要小心谨慎,防着她早一月落地。”
贾母说这些生养之事,元春还是在大姑娘,自然不好多接话头。
贾母倒是说到兴头上,对王夫人说道:“如今宝玉就要有子嗣,但毕竟是庶出的,嫡子立户,才是正经大事。
宝玉媳妇身段也极好,小夫妻成婚已小半年,怎么也不见个动静,你做婆婆的可要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