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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荣禧堂。
贾琮下衙回府之时,虽天色尚且明亮,却已是晚霞漫天,映得满园艳色明丽。
日影西沉,残霞漫过游廊飞檐,初夏的暑气,略略褪了几分,廊外的芭蕉绿叶,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
他刚入荣禧堂前堂,见小红站外院廊下,清丽脸庞,眉眼俊秀,窈窕婀娜身子,一头黑鬒鬒乌发,简单挽了个矮纂,簪两枝素银小簪。
鬓边松松垂两缕碎发,衬得眉眼俏丽干净,明眸波光流转,透着一抹亮色,显得格外伶俐爽利。
她上身穿半新月白纱绫短袄,外罩青缎无掐牙背心,下系银灰细罗裙,衣裳虽非簇新,却浆洗得齐整,不见半分褶皱尘土。
袖口略略挽起,露出一截细白腕子,只戴一支绞丝银镯子,并无花哨饰物,
正立在游廊柱边,指派丫鬟婆子,点亮碧纱羊角灯、琉璃穗子灯,用长杆子挑挂于檐下。
清脆柔靓的声音,在院中悠悠回荡,颇为悦耳动听:“那一盏碧纱灯,挂东边第二根檐柱下,切莫挂偏了。
那对琉璃穗子灯,移往西边,莫挨着芭蕉,容易被枝叶蹭坏穗子。”
暮霞落在她半边脸上,合着廊下灯笼光亮,将她白皙的面色,清秀精致的眉眼,照的很是俊俏生动。
随着一具具灯影错落悬起,将院中逶迤游廊,照的黄融融亮堂。
晚风卷着院中草木芬芳,轻轻漫过游廊,吹得小红裙幅微微一动,更添几分少女韵致。
……
小红正忙着操持,听到身后传来步声,回头看去正是贾琮,不禁脸上一喜,笑道:“三爷回府啦!
方才小厨房来人传话,说三爷的晚饭备好了,都在笼屉上热着,三爷回府让人传话,她们就会送饭菜来。”
贾琮笑道:“天还大亮着,你让他们挂灯笼,还没点到月上中天,灯可就灭了,难道还麻烦再挂一回。
小红笑道:“三爷别看这灯笼是老样的,里头原用的短蜡,换了新款的长蜡,价钱还是一样的,能点到子时才灭。”
如今虽天还亮着,天光却已收敛了,廊下愈发暗了,这时辰上灯刚好……”
小红虽也是贾琮丫鬟,却是荣禧堂执事丫鬟,日常只管堂中诸事,比起英莲、龄官、玉钏等屋内丫头,与贾琮少了一份亲密。
但是小红性子灵巧,聪慧机敏,做事利索,口齿伶俐,贾琮日常遇到,总会闲说几句,虽都是家常琐事,却也别有几分乐趣。
两人正在廊下闲话,正巧林知孝家的过来,笑道:“这倒是巧了,正遇上三爷回府。
我刚从荣庆堂过来,老太太说三爷早出晚归,她好几日没见三爷,吩咐丫鬟来荣庆堂传话,请三爷和姑娘们,去堂上用晚饭。
丫鬟必定从内堂过去,所以三爷才没遇上,二姑娘几个必已过去,三爷回去换了大衣服,过去时辰也是刚好。”
贾琮笑道:“多亏林大娘传话,我也二日没见老太太,换了衣裳就去。”
……
林之孝家的见贾琮转身去东耳房,女儿小红还站在廊下,看着贾琮的背影发呆,心中不仅有些着急,这丫头平日机灵,偏这上头死脑筋。
皱眉说道:“小红,三爷回去换衣裳,你做丫头也没眼力劲,傻站在这里作甚,还不跟过去伺候,越大越没规矩。”
小红听了这话,微微一愣,三爷房里有人,哪用的上我动手,但她毕竟是聪明人,这半年常听老娘唠叨,顿时明白这话意思,俏脸泛起红晕。
林之孝家的一瞪眼:“你真是根木头,怎还杵那里不动。”
小红连忙说道:“妈你别催了,我这就去了。”说着小跑了几步,跟着贾琮进了内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东耳房,见英莲正拆了发髻,对着梳妆镜子梳头,屋内已点了烛火,照得那齐腰的青丝,闪着乌亮亮柔光。
贾琮笑道:“天还没黑透了,怎就散了头发,离睡觉还有时辰,难道还重新盘髻不成。”
英莲说道:“三爷又不是不知,神京天气干燥,每年刚入夏天,我就容易头痒痒。
方才日头还没下,我和龄官去逛园子,走的头发出了汗,这会子就更痒了,用篦子梳了一回,还是不得劲呢。”
贾琮笑道:“你是南方长大的,那边夏天可润泽的,不比神京这边干燥,即便你住了几年,还是有些不受用,这也不算奇怪。
去用温水洗过一遍,上一点茉莉头油,头皮就能松快,立刻就不会痒了,你去和平儿姐姐要,她哪里有许多。”
……
英莲笑道:“等吃饭的时候,平儿姐姐来了,我就和她讨一些用。
方才翡翠姐姐传话,老太太让三爷去荣庆堂吃饭,二姑娘她们刚过去,我先帮三爷换了衣裳,再去水房洗头去。”
小红笑道:“姑娘家洗头可麻烦,要非不少辰光,我来帮三爷更衣,你去洗头便是,早洗早晾干,晚上才好睡觉。”
彼此都是贾琮丫头,日常自然混的很熟,英莲笑道:“那就有劳小红姐姐,我这就去洗头,不然好不爽利的。”
等到英莲出门,小红上前解了贾琮官袍,拔下官靴,拿了布鞋换上,又去衣架上取家常外衫。
她看了一眼说道:“三爷,这宝蓝团花衫子,白天穿才显得好看,晚上穿瞧着太沉了些。”
贾琮笑道:“你去衣橱帮我选件合适的……”
小红跑到衣橱前,饶有兴致挑挑拣拣,还在自己身上比对。
她虽是贾琮的丫鬟,却少做这等亲近之事,似乎有些乐在其中,最终挑了件月白纱罗长衫。
那长衫圆领右衽,袖幅宽绰,料子轻薄,映得暮色落在衣上,泛着淡淡柔光,瞧着颇为清爽,这料子质地上乘,清软透风,正是夏天穿的。
小红笑道:“这件晚上穿最好,三爷还中意不?”
贾琮笑道:“你是个有心思的,眼光当真不错,这件正是晚上穿的,还是这月初晴雯刚做的……”
…………
荣国府,荣庆堂。
贾琮换过家常衣裳,便往荣庆堂而去,他日常府内走动,总会带丫头随身,英莲去水房洗头,他懒得去叫玉钏,便带了小红同去。
等到进了荣庆堂,见除了贾母之外,迎春、探春、惜春都在,黛玉和湘云却还没到,贾琮刚入堂中,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之气。
见贾母正坐罗汉榻上,它案上摆几个乌木匣子,王熙凤正说的高兴,迎春、探春等人俏脸微红,惜春明眸溜圆,一脸好奇的神情。
却听王熙凤笑道:“老太太,我得你的吩咐,花了大价钱,买的上好药材,都是女人最得用的,只要照这方子炖了,保管极好用。”
贾琮听得好奇,走上前去笑道:“二嫂子买什么好东西,这好重的药材味。”
见那榻案上几个匣子,里头分成了几个,装着各式药材,散发着浓重药气。
王熙凤见到贾琮,笑道:“这可是正主到了,琮兄弟,这些可是好东西,药铺里上年份的当归、白芍、菟丝子、熟地黄、阿胶……”
贾琮笑道:“这些都是女子补益气血,荣养身子之物,二嫂子怎一下买许多?”
王熙凤笑道:“琮兄弟不愧满腹学问,可真是明白人,连医理药理都懂,这些都是女人宝药,荣养身子,子嗣繁衍,可是有大用处。”
贾琮听了也是一愣,迎春探春俏脸泛红,各自都微笑不语,唯独惜春笑道:“三哥哥快些养出孩子,可以给我玩,我保证不玩坏了。”
探春在惜春嘴角,轻轻拧了一把,掩嘴笑道:“小丫头不害臊,孩子有不是物件,也能哪来玩的,就会胡说八道。”
贾母笑道:“上回二太太来走动,陪着我去看彩霞,那孩子不出两月,必定就要分娩,这虽是桩好事,却还有美中不足。
宝玉媳妇进门小半年,却至今都没有动静,你房里进了几个丫头,瞧着都是益生养的,至今也没个喜信。
我如今也上了年纪,心中最指望的事情,就想你们血脉兴旺,我让凤丫头置办这些,除了给宝玉媳妇的,给你的丫头都备了一份。
你回去就带给她们,不管哪个有了喜信,我都重重有赏,眼下你刚晋了爵,也好喜上加喜。”
……
贾琮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笑,贾母最偏宠宝玉,如今家里形象不同,老太太多少有了掩饰,可半辈子的心思,终究很难改移。
想来彩霞虽就要分娩,但不管是生男生女,在贾母的心中都是庶出,她既向来偏宠宝玉,自然想他早有嫡出血脉。
贾母这些上等药材,主要给宝玉媳妇备的,给自己的丫头也备一份,不过也是顺带罢了,顾全自己这家主的脸面。
不过贾琮对这种事,根本就不会在乎,他掌家立业靠自身功业,从来也不是靠贾母宠爱。
笑道:“老太太的念头,自然是极好的,不过生养之事,还是顺其自然,我房里的年岁不大,过几年生养更牢靠。”
王熙凤对贾琮笑道:“你们读书人,就是爱讲究,女子及笄,年过十五,便已气血稳固,正是生养之年,老辈儿规矩错不了。”
……
贾母的心思,贾琮倒没猜错,贾琮少年得志,十六岁便已封侯,即便贾母见多世面,像当家孙子这般气运,她也是平生未见的。
她已偌大年纪,一辈子阅人已多,自然也有些眼力,当家孙子眉宇宏正,气血轩昂,将来子嗣旺盛,几乎是可见的,倒不用担忧。
且他的正室嫡妻,需宫里赐婚,即便贾母另有打算,也需赐婚正妻入门,她才能张罗办事,所以贾琮嫡脉子嗣,眼下也没处操心。
贾母最忧心的还是宝玉,要轮命理气数,宝玉远不及贾琮,二房又已沦为偏支,宝玉更没贾琮的能为,眼下更是一事无成。
宝玉虽和贾琮同岁,但从小娇生惯养,并没有几分刚气,日常言语脾气,倒多了些许阴柔,瞧着血气不足,有损子脉时运。
二房虽还有个嫡孙,但贾兰丧父不祥,在世家大户之中,终究难支撑门户,况且年岁太小,不说能否养大,更是少些份量。
虽说彩霞即将分娩,不仅生男生女,还在未定之数,且终究是庶出的,
二房想要体面,将来能够立足,还需嫡脉传承,这事总归落在宝玉身上。
所以在贾母心中,最要紧的是宝玉媳妇,所以贾母才会上心,亲自张罗药理调养之事。
她听了贾琮之言,见他对子嗣之事,显得慢条斯理,贾母倒也不在意,笑道:“虽说房中喜信,要顺其自然,不要太过急躁。
不过日常多上心,总是没错的,你房里几个丫头,都是从小服侍你,你日常多想着她们,要懂得痛惜女人,自然早些有结果。
前几日我听二丫头说起,北边有使臣入京朝拜,等到这桩事情落地,圣上要差遣你北上,又要有去皇差,不知何时动身?
你这小小年纪的,虽说功业有成,但每日打枪里打滚,听着叫人担心。”
……
贾琮微笑说道:“老太太无须担心,我这回北上办差,是给为圣上执节宣召,是桩太平安稳差事,并不是领军作战。”
算行程大概十日后动身,最快夏末之后,最慢入冬之前,定能回京交旨,这几日衙中都筹备此事,所以少来老太太跟前走动。”
祖孙两个闲聊几句,堂口外传来脚步声,见黛玉和湘云入堂,王熙凤让丰儿收了药箱,事后安排各自送人。
贾母也停了生养话头,迎春是贾琮长姐,探春是贾琮堂妹,在她们跟前说生养,倒不太打紧。
黛玉和湘云虽也是至亲,但毕竟是外家姑娘,贾母总要几分避讳。
王熙凤又吩咐吃饭摆饭,祖孙几个用过晚饭,便各自回住处歇息。
贾琮返回荣禧堂东耳房,天上皓月郎朗,屋内烛光摇曳,见英莲坐在灯下,嘴里嚼着零嘴,正在那里看闲书。
满头秀发松松垂着,用苏娟手帕扎着,发上尚有湿痕,想来洗过头后,还未完全干透,英莲还不时挠头。
她见贾琮推门进来,放下书本笑道:“少爷回来了。”
起身帮贾琮更衣,换上轻柔睡袍,取备下的冷热水,服侍贾琮洗脸漱口。
贾琮笑道:“你怎还挠头,莫非洗了还痒痒?”
英莲说道:“平儿姐姐给了茉莉头油,要等头发干透才能用,如今又有些痒。”
贾琮笑道:“你头发向来很密,又耐不住干燥,如今快入盛夏,大半月没下过雨,自然会很不受用。
我用篦子帮你梳头,头发透风能早些干,上了头油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