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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悬在天际，背靠群山的青崖村融在一片葱绿之中。
前几天刚下过雨，山里的路坑洼遍布，路面上积着浑黄的泥水，崎岖的小路岔开几条线路，在这简陋的地方，连路引指示牌都没有。
林淮序停下脚步，孤身一人站在道路岔口，他手中提着简单行囊，周身漫山遍野，完全不见半点人烟。
这是他第一次来青崖村。
说来坎坷，自毕业前夕他就递交了申请，主动来这贫瘠的山村支教，当时老师收到申请时，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他想好了吗？
那时林淮序点头，温和开口：“老师，我想好了。”
这一路上他辗转火车，又转大巴，最后顺着路人的指引一路摸过来，几乎耗尽了力气，而此刻望着眼前的泥路，一向沉静温润的男人也难得浮现出几分无措的茫然。
他自小生活在城市里，还是第一次踏入这与世隔绝的深山，周遭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极其陌生，让林淮序有些进退两难，一时间无从落脚。
他抬起手，擦拭了下眼镜上的雾气，还没再仔细辨认一下路况时，寂静的山路中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林淮序一愣，他重新戴上眼镜望过去。
只见小路上某个岔口渐渐出现一辆三轮车，骑车的人费力地在泥泞的土路上蹬着脚蹬，很快将摇晃的三轮车停在林淮序面前，他刹住车，随即上下打量了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林淮序在这山里，还穿着一身洁净的白衬衫，眉眼温润斯文，银框眼睛衬得他书卷气十足。
打量片刻后，戚荣光操着一口浓重的乡土口音，粗声开口：“你就是那城里派来俺们村的新老师吧？”
林淮序瞬间了然，面容温和了些许，“是的，你好，我是林淮序。”
“对对对，就是姓林。”戚荣光一拍大腿，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忙解释道：“村里头早就提前通知俺了，让俺今天去村口接你，这不这几天地里都忙着收庄稼，我这一忙就忘了时辰了，我干活的时候还寻思着我有啥事忘了呢，后来才想起来这不还有这事，实在对不住了，让你一个人在这等久了。”
中年男人一讲话就收不住了，絮絮叨叨的。
林淮序依旧礼貌温和，“没关系，我也刚到。”
戚荣光当即摆手，“行嘞林老师，你赶紧上车吧，我回去地里还有一堆事忙活呢！”
林淮序说了声好，就转身绕到三轮车后。
这车似乎有些年头了，车身铁架早已斑驳锈蚀，漆面尽数脱落，看着格外老旧，在满是积水的泥坑里，车身倾斜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失衡。
林淮序一愣，倒不是嫌弃，只是他没注意车上还坐着一个人。
逼仄的车斗里，还挤着一个瘦小的姑娘。
女孩看起来年岁不大，身形单薄得过分，整个人缩在车斗里最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的，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她和林淮序对上视线，小脸上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面容，但眼睛却格外清亮，就这样直勾勾地打量着车前的林淮序。
林淮序抿了抿唇，开口：“这位大哥，这路看着不好走，车也不好骑，不如我在后面帮您推车吧。”
戚荣光闻言，随意朝路边啐了一口，不耐道：“赶紧赶紧，你放心，就你这身板我拖十个都不费劲！”
林淮序无奈，只得踏上车。
车上一晃，又下沉了几分。
不等他坐稳，戚荣光已经再次蹬着脚蹬子，老旧的三轮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晃悠着碾过山路。
车斗本就空间狭小，两个人挤在里面，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林淮序尽量保持着分寸，手指抓握在车沿上，全身都用着力。
山间颠簸不断，车身时不时地倾斜摇晃。
林淮序下意识地收腿，看向始终沉默的小姑娘，似乎怕她觉得局促尴尬，于是礼貌开口：“你好。”
男人声音清润，和戚荣光的粗声粗语截然不同。
戚央抬眼，黑漆漆的眸子格外纯粹，她静静地看了林淮序两秒，随即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前方蹬车的戚荣光听见，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和不耐，“林老师你别介意，这娃不是个哑巴，就是给我置气呢。”
他再次絮絮叨叨地开始数落着：“今个我让她去地里干活，她倒好，偷偷摸摸跑了，我来接你的路上顺道把她抓回来了，一路上都给我赌气。”
闻言，林淮序再次看了眼身侧的女孩，没有接话。
戚荣光也不在意，他这人闲不住，又开始唠起家常，“林老师，你今天多大岁数？我看着你年纪轻轻的，娘诶谁知道都能来教书了？”
林淮序轻声应答：“我二十四了。”
“二十四了？”戚荣光问：“那你孩子多大了？你跑这么老远，家里婆娘能愿意啊？”
林淮序抿唇，“我还没有结婚。”
“娘诶你这岁数了还没结婚啊？要搁我们村，二十四那娃都遍地跑了，爷爷奶奶都会叫了，我看你长得也不赖，咋就讨不到媳妇呢？”
林淮序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这种问题，他迟疑一瞬，只道：“我暂时不考虑这个事情。”
“得嘞得嘞。”戚荣光语气里不知带着什么情绪，啧啧两声，“俺是不懂你们这些城里人，就我这闺女，今年都十九了，才比你小几岁，都快成家了。”
林淮序微微一怔，有些惊讶于女孩的年纪。
她身形瘦小，虽然看不太清面容，但眉眼青涩稚嫩，他还以为这女孩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没想到已经十九岁了。
林淮序轻声询问，带着几分温和的疑惑，“十九岁，那你在上学吗？”
不等戚央接话，戚荣光冷冷嗤笑一声，笑声粗粝，“一个女娃上什么学！”
“早就不读书了。”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理所当然，“女孩子家家的，上学有啥用，还不如去地里给我干点活，再去找个婆家，赚点彩礼钱来得实在。”
说着，他又想起今早的事情，心里火气又上来了，对着身后的女儿毫不留情地数落：“就你这死妮子，天天偷懒，我看你这好吃懒做的性子以后嫁到婆家去，铁定要被人嫌弃，到时候人家婆家收拾你，都是你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