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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这辈子慢慢还。(二合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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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港城,多雨季。
    沈毕越离开鸽子窝不过半小时,那处便落了一场急雨。而沈家老宅这边,他驱车抵达时,已过去整整一个钟头。
    沈宗衡端坐檀木主位,慢条斯理啜着热茶,茶汤氤氲的雾气笼住他半张脸,辨不明喜怒。
    沈毕越随老管家进门,脚步微顿,沉默立在一侧,亲手为老人家沏上午茶。
    墙上挂钟滴答作响,一声一声,像敲在神经上。
    沈宗衡搁下茶盏,缓缓开口:“如今,我是不是已经叫不动你了?足足等了你一个半小时。”
    “半路遇雨,处置了些庶务。”沈毕越声线无澜。
    “沈家全系指望你撑托,你如今这般我行我素,我这半截入土、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如何能安枕?”
    沈毕越抬眸,语气平静却执拗:“爷爷,我不过是想娶一个自己心悦的人,错在哪里?”
    沈宗衡没有接话,只问:“沈娇呢?”
    “人在后院别墅区。”
    沈毕越抬眼,沉声:“李泽。”
    属下应声上前。
    “把人带去审讯室。”
    沈宗衡脸色一沉:“你要做什么?”
    “爷爷不是执意要办她的回门宴?”沈毕越眸色发冷,“是归家宴,还是鸿门宴,拭目以待就好。”
    他转头看向属下:“顾铭泽到了?”
    “已经到了。”
    “近期港城暗流涌动,涌入不少外来黑恶势力,顾少一直在暗中追查,这批人与奥城地下赌场的幕后势力牵扯极深。”
    下属顿了顿,隐晦抬眼扫过沈宗衡,补了一句:“线索层层深挖,背后牵扯的脉络,甚至和二房的沈小姐,脱不开干系。”
    沈毕越指尖轻叩桌沿,字字清晰:“爷爷看清了么?咱们沈家二房,养出来的究竟是温顺娇花,还是蛰伏多年、咬人的毒蝎。”
    “证据确凿了?”
    “八九不离十。”
    沈毕越语气淡漠:“爷爷,待会儿你只需安坐旭轩里间静观就好,余下所有事,交给我和顾铭泽。”
    沈宗衡握着拐杖的五指骤然收紧,青筋微凸:“若此事当真和她脱不了干系,沈娇,便不配再姓沈。沈家立足几代,步步维艰,容不下这种蛀虫。”
    他缓缓撑杖起身,目光凝重:“你妥善处理干净。港城近来暗流汹涌,切莫再生事端。”
    话锋一转,又问:“你母亲那边,打算如何安置?”
    “送她去别院静养进修。年岁上来,心绪不宁,大抵是郁结难平。”
    沈毕越神色无波,语气平淡疏离。
    沈宗衡回头深深看他一眼,沉沉叹气:“我真不知该如何评你。说你冷酷绝情,你行事向来杀伐果断、不留情面。可说你薄情,偏偏对那姑娘执念入髓,情深至此。这般性子,不知是幸,还是劫。”
    沈毕越垂眸,长睫覆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缓:
    “人这一生,总得有一处执念,一份心甘情愿的偏爱,才算完整。”
    ---
    沈家老宅三栋别墅毗邻相连,楼宇之间以封闭式回廊阁道衔接,廊檐互通,往来不必经过露天庭院。
    沈毕越走进老宅深处,抵达里间密室时,一道三联式雕花屏风隔在眼前。他缓步落座主位,神色沉冷。
    顾铭泽紧随其后踏入屋内。
    “阿越,还要多久?”
    沈毕越抬眼:“怎么?”
    “你放心把苏小姐独自留在鸽子窝?”
    “他们手伸这么长了?”
    “近来港城混入大批来历不明的人。”顾铭泽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众年轻男女混迹酒吧、KTV,看似寻常玩乐,事后却个个状态涣散、眼神空洞。
    沈毕越垂眸看向画面,眸色骤冷。
    “违禁药物一向由我父亲严管,绝不可能在港城流通。”顾铭泽指尖收紧,压着戾意,“唯一的解释,是奥城地下赌场那股幕后势力,暗中带入港城。”
    话音落下,沈毕越骤然一拳砸在桌案上,声响沉闷慑人。
    “好得很。”
    他冷声吩咐:“加派人手,层层布防,立刻守住鸽子窝。”
    “是。”
    李泽应声领命,转身拨通通讯。
    沈毕越薄唇微启:“把沈娇带上来。”
    不过短短几分钟,沈娇便跟着二房匆匆赶来,她的丈夫并未同行。
    沈毕越淡淡扫过她身后,语带讥诮:“怎么?今日是你的回门宴,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肯陪同?”
    “他临时有事,出门去了。”
    沈娇打心底里怵沈毕越,眼神躲闪,不敢抬眼。
    一旁的沈书与赵舞对视一眼,心底皆生寒意。
    这间屋子本就是沈家审讯问话、执行家规的禁地,墙角赫然摆放着惩戒用的长鞭,空气像被抽走温度,只余肃杀。
    沈娇强压心慌,开口试探:“大哥,特意叫我们来这里,究竟有什么事?”
    沈毕越没有回应,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看向沈书,淡淡开口:“二叔。”
    沈书连忙应声:“哎,阿越,有什么事你直说。”
    “沈时予人呢?”
    “他、他工作上有事,陪合作商应酬,去酒局了。”
    沈毕越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李泽立刻上前,从公文袋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沈书与赵舞面前。
    二人低头翻看。
    那纸页簌簌作响,是沈书的双手在抖。赵舞凑近看了眼,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扶着桌沿才没栽下去。
    沈书声音发颤:“这怎么会……沈娇!上次的事我们已然既往不咎,念着两边都有过错,饶过了你,你怎么敢背地里做出这种勾当?”
    沈娇心跳如擂,却仍梗着脖子,蹙眉故作委屈:“怎么了?爸妈,我早就顺着你们的意思嫁了人,安分守己,你们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你自己好好看看。”
    沈书怒意翻涌,将文件甩在沈娇面前。
    沈娇匆匆扫过,瞬间脸色惨白,失声反驳:“这是污蔑!是栽赃!我怎么可能和K组织扯上关系?”
    赵舞捏着文件,指节泛白,双手止不住发颤。
    “K那是跨国黑恶势力,手段阴狠,作恶遍布境外,血腥肮脏。我们沈家世代走白道规矩,向来避之唯恐不及。沈娇,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赵舞怒火攻心,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沈娇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密闭房间里骤然炸开。
    “你怎么敢!我们养了你二十几年!”
    沈娇捂住脸,指缝间溢出的笑声尖利又凄凉。
    她缓缓放下手,脸颊上五道红痕触目惊心,眼底却烧着恨意,红着眼抬声反驳:
    “你们何曾真心把我当过女儿?我不过是你们用来装点门面、应酬攀交的棋子罢了!”
    “我心悦沈时予,你们硬生生拆散。我乖乖听话,按你们的安排嫁人妥协,到头来,你们还是处处苛待我!”
    沈书沉声道:“我们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你半分。”
    “物质温饱算什么?”沈娇笑中带泪,语气刺骨,“人心不平,日夜煎熬,比天诛地灭还要难熬。”
    “当年我父母意外惨死,是你们疏忽大意酿成大祸。我孤苦无依,是你们收留我,这份恩情我记着。”
    “可这么多年,你们事事偏袒沈时予,他在外花天酒地、肆意荒唐,你们一味纵容包庇。我只想守着心里那一点念想,安稳度余生,究竟错在哪里?”
    沈书气得胸口起伏:“就因为这点私心,你就敢铤而走险,勾结黑道,走上这条绝路?”
    一直沉默静坐的沈毕越,倏然开口,声线冷硬。
    “够了。我没时间听你们掰扯家务旧事。”
    他眸光沉沉落向沈娇,压迫感铺天盖地:
    “我只问你,你是如何和K组织搭上联系、暗中勾结的?”
    客厅瞬间陷入诡异的停滞,几道目光齐刷刷锁在沈娇身上。
    “你还不快老实交代?不说清楚,你以为你还能踏出沈家大门?”
    沈娇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挑眉:“我哪知道那人长什么样,是男是女都不清楚。不过——”
    她话锋一转,视线直直盯住沈毕越,语带刻意挑衅:“你信不信,K说不定,还和你放在心尖上的人有关系。”
    “心爱的人?”
    沈书精准抓住关键,骤然转头看向沈毕越,神色凝重:“你有喜欢的人了?”
    沈毕越神色冷淡,淡淡吐出一个字:“是。”
    他看向沈娇的目光里,悄然覆上一层杀意。
    果然,她发现了。
    沈娇却兀自轻笑,步步紧逼:“你根本不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吧?那个人,叫——”
    “你要是执意作死,”沈毕越语调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冷,“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送回福利院的地下室。”
    “你、你想干什么?”
    一想起那间阴暗潮湿、曾将她囚禁数日几夜的地下室,沈娇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脸色惨白,“沈毕越,你太可怕了。”
    “每次都是K主动联系我,向来是他先发消息,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沈毕越微微抬眼,李泽立刻上前一步。
    “沈娇,手机。”
    顾铭泽接过手机,将号码录入电脑查询,片刻后缓缓摇头:“号码早已注销,查不到任何线索。”
    “早该料到。”
    沈毕越眸色微凉,抬手冷声吩咐:“带下去严加看管,K的事情没有查清之前,不准出港城。”
    “你这是非法禁闭!我可以告你!”
    沈娇的嘶吼被下人拖拽着渐渐远去。
    沈娇被带走后,沈书与赵舞仍旧愣在原地,心绪难平。
    就在此时,屏风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拐杖磕碰声。
    “笃。”
    不重,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沈宗衡撑着拐杖,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我要是不在这儿,”声音随拐杖声逼近,“还不知道你们沈家的女儿,差点害得整个沈家万劫不复。”
    他看向沈书,语气冷硬:“去祠堂跪着。”
    “爸,我——”
    沈宗衡冷眼一瞪,沈书到了嘴边的辩解尽数咽回,只能躬身退了出去。
    随即,他目光落向沈毕越:“那个K,是不是已经到港城了?”
    “这事我不清楚。”
    “放心,爷爷,我会处理妥当。”
    沈毕越应声,缓缓起身。
    沈宗衡忽然开口叫住他,话意未尽:“你和那丫头……”
    “爷爷,除了她,其余任何事,我都可以依你、答应你。”
    沈宗衡沉沉看着他,语带警告:“我倒要看看,你十一那天,要怎么收场。”
    沈毕越脚步猛地一顿,背影冷冽。
    他没有回头,声音薄而沉,带着不加掩饰的偏执。
    “爷爷,如果沈时予执意要和羞婳结婚,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
    沈毕越迈步走出别墅,李泽早已驾车在外等候。
    “开车,快些。”
    他沉声吩咐,指尖泛紧。
    “鸽子窝村那边有情况吗?”
    “没有,一切安稳。苏小姐一直待在帐篷里,没有外出。”
    “再快些。”
    沈毕越心底莫名发沉。
    “到鸽子窝村还要多久?”
    “半个多小时。”
    雨丝斜织,暮色沉得像浸了墨。
    村落外围暗哨林立,唯有中央那顶帐篷透出暖光。
    沈毕越掀帘而入。
    一眼看见她趴在木桌上,脸侧压着散落的画稿,呼吸轻浅,睡得不设防。
    桌角压着一杯凉透的姜茶,纹丝未动。
    他驻足,垂眸。
    画稿上是五年前的“闭月”那时她十七岁,在医院病床上,吊着胳膊给他画的。
    她重新又画了一次。
    旁侧是新的“羞花”:玫瑰绽放在日轮图腾中央,花瓣脉络细如发丝。
    沈毕越拈起照片,指腹摩挲过那行小字,眼底翻涌的情绪被长睫掩去。
    俯身抱她时,她无意识往他怀里蜷了蜷,额头蹭过他下颌,像只护食的猫。
    沈毕越整个人僵住。喉结滚动,耳廓漫上薄红。
    将她安置在榻上,拢好薄被。正要抽手,她忽然攥住他袖口。
    嘴里含混嘟囔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却也不舍得抽开。
    就那么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听她呼吸重新平稳。
    良久,他低声开口,语气冷硬,话却说得极轻:
    “纹身的事,留到明天。”
    “要是到时候敢哭鼻子……”
    他顿了顿,盯着她睡颜看了片刻,忽然低声:
    “苏羞婳,你是不是傻?帐篷里连个毯子都不盖,感冒了我可不伺候。”
    话音未落,已脱下外套覆在她露在外面的脚踝上。
    “欠我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辈子慢慢还。”
    帘外雨声渐密。
    李泽的声音隔着帐篷传来:“少爷,鸽子窝外围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沈毕越眸色一沉,掩好帘帐。
    “别惊动她。”
    撂下这句话,他旋身没入雨幕。
    袖口那处被她攥过的褶皱,始终没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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