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雨下了一整夜。
雨点落在海面上，砸出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天和海搅成一锅灰汤，分不清哪是边哪是沿。
风倒是不大，可海面底下有暗流，推着那只泡沫箱子不紧不慢地往深水区飘。箱子在水面上转着圈儿，一会儿横过来，一会儿竖过去，跟片烂树叶似的。
泡沫箱子上趴着的人，一动不动。
泡沫箱是天然的保温层，别看刘东浑身湿透了，冷水贴在肉上，风一吹本该很快带走体温，可泡沫锁住了他心口的余温，也隔住了外面的冷风。
刘东整个人像条死鱼一样搭在泡沫箱上，两条胳膊耷拉进水里，脑袋歪在一边，海水一荡一荡地从他背上漫过去，又退回来，他连个哆嗦都没打。
浪头偶尔大一点儿，把他整个人往水里按一下，泡沫箱子就往上浮一浮，把他再带出来，跟海水自己在那儿倒腾一件没人要的破烂似的。
就这么飘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毒辣辣地往下晒去。海面上没了雨雾，亮晃晃一片，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刘东的嘴唇干裂得跟旱了一冬的河床似的，裂口里渗着血丝，让太阳一晒，结成了黑红色的痂。
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两下，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微微张开一条缝。光太强了，刺得他立马又闭了回去。
脑袋里像有人拿根铁钎子从太阳穴往里楔，一下一下地楔，每楔一下他就想吐。他试着动动手指头，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跟别人的手似的，使了半天劲儿才勾了勾。
刚要脑袋里又是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人又晕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这回睁开眼的时间长了一点儿，能看清东西了，可看什么都是花的，海面、天空、太阳，全搅成一团白光。
他想咽口唾沫，嗓子眼干得跟砂纸一样，咽下去的好像不是唾沫，是一口沙子。他又晕了过去。
就这么醒醒晕晕，晕晕醒醒，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天色又暗下来，海面上起了点凉风。
泡沫箱子随着海流继续往飘，也不知道飘了有多远。刘东还是那个姿势趴着，手指头偶尔勾一下箱子边儿，算是没彻底撒手。
又飘浮了一夜。
这一夜没下雨，可海上的潮气重，到后半夜他身上那点湿衣裳让海风一吹，弄了个透心凉。他迷迷糊糊觉得冷，可人醒不过来，就是趴着，偶尔牙齿打打颤，又没了动静。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东边的海面上先是泛出一层灰白，然后慢慢洇开，染成橘红色，再往上过渡成淡青。日头还没露脸，海面上平平静静的，浪花也没有一个，泡沫箱子飘得也稳当了些。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达声，“突突突突突——”
声音不大，可在这空荡荡的海面上传得远。是那种大马力柴油机的声音，节奏不快，听着像是渔船在慢速收网，马达声时远时近。
泡沫箱子随着海流慢慢转了个方向，他的脸正好朝着声音传来的那边。太阳从东边海平面上升起来，照在他那张晒脱了皮的脸上。
他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又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听不出是疼还是渴。
马达声又近了些。
远处海面上出现一个小黑点，是条渔船，木壳的，船帮上挂着轮胎当防撞垫，船尾支着个柴油机，正“突突突”地往这边走。船头上蹲着个人影，看不真切，像是在整理网具。
那个人正整理渔网，一抬头看见远处的海面上飘浮着个白色的东西，起初以为是垃圾，也并没有在意。可东西越飘越近，仔细一看，白色的东西上面好像是个人，用手搭着凉棚一看，果然是个人，大半截身子伏在泡沫箱子上，半条腿在水里泡着。
"福叔、福叔，快来快来"，他放下手中的渔网急忙往船仓跑去。
陈金福正蹲在灶台边上吸溜面条，筷子往碗沿上一拍，掀开舱帘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一瞪：“三娃子你嚎丧呢？大清早的，海神爷还没睁眼，你倒先替人哭上了。”
三娃子跑得急，脚底下绊着缆绳差点栽进舱里，扶着舱门框直喘：“福叔，福叔，海上有个死人——趴在泡沫箱子上，一动不动，八成是泡发了。”
"死人？"
陈金福把碗往灶台上一放，抹了把嘴。他五十多岁，膀大腰圆，赤脚踩在船板上跟钉了钉子似的稳当。“把二柱子、老蔫都给我薅起来，上船头看看。”
"好嘞"。
三娃子应声往船舱里钻，陈金福已经走到了船头，手搭凉棚往三娃子指的方向一看——日头刚从海平面升出来，金光铺了海面，晃得人眼珠子疼。
他眯缝着眼瞅了半天，果然瞅见个白花花的东西在浪里一耸一耸的，上头影影绰绰趴着个人形，两条胳膊耷拉在水里，脑袋歪着，跟条晾在礁石上的咸鱼一个德性。
他是金福号的船老大，这艘船登记吨位五十吨，有船员十二个人。放在满海跑的塑钢船堆里，就是个不起眼的老木疙瘩。
可陈金福稀罕它。
这艘船的壳子是坤甸木的，这种木头是老船匠嘴里的“船骨头”，入水越泡越硬，海蛆啃不动，咸水沤不烂。
当年为了这些木头，他托人从东南亚倒腾回来，光运费就顶半条船钱。龙骨和船底厚板全是这种料子，沉是沉，锯的时候费了老大劲，可下水那天老船匠拍着船帮子说：“金福，这船能给你送终。”
陈金福当时啐了一口：“你先给我送终再说。”
这会儿他站在坤甸木的甲板上，脚底板贴着那层被海水泡得发乌发亮的木头纹路，心里特别踏实。
塑钢船轻快是轻快，可风浪里一颠，跟片塑料片子似的，没根。而这种木船沉，吃水稳，浪头打过来船帮子一扛，什么事都没有。
“福叔，人来了。”
三娃子领着二柱和老蔫还有几个船员从舱里钻出来，二柱手里拎着根鱼竿，老蔫怀里抱着盘缆绳，脸上还挂着睡意，眼屎都没擦干净。
陈金福往船尾柴油机那儿一指：“二柱，把机子停了，慢车靠过去，别他妈一膀子怼人脸上。老蔫，缆绳备好，一会儿套住那泡沫箱子。三娃子，你水性好，准备下水。”
"好"。
船慢慢靠过去
三娃子扒着船帮子又瞅了一会，回头说道：“福叔，我看悬。那脸晒得跟紫茄子似的，嘴唇裂得都翻白茬了，八成……”
“八什么成！”
陈金福一瞪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条死鱼也得捞上来看看公母，何况是个人。少废话，干活。”
"是"，三娃子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只剩下一个大裤衩子，往船头一站。
金福号“突突突”地慢了下来，船头犁开一道白浪，朝着那泡沫箱子靠过去。日头越升越高，把陈金福那张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老脸照得沟壑分明。
他盯着那个趴在箱子上的人影，忽然皱了皱眉——那人手指头好像动了一下。
“三娃子，竹竿递我。”
陈金福接过竹竿，探出身子往泡沫箱子上轻轻一敲，“笃”一声，箱子晃了晃，那人脑袋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响动，跟猫崽子叫唤似的。
“福叔，活的”三娃子叫了起来。
陈金福把竹竿一收，回头吼了一嗓子：“老蔫，缆绳给我打个活扣，二柱，把船再靠两米，三娃子，你他妈别傻站着，下水啊。”
三娃子也不含糊，脚下在船上一蹬，整个人跟条泥鳅似的，“噗嗵”一声扎进水里，水花压得不大，脑袋从浪里冒出来的时候已经离泡沫箱子不到两米远了。
他踩着水往前一蹿，一把拽住泡沫箱子，另一只手伸过去探那人的鼻息。手指头刚凑到鼻尖底下，就觉着一丝热气儿若有若无地拂上来，他又把手往那人脖子上一搭，指肚底下“突”地跳了一下，虽然虚得跟鱼尾巴拍水似的，可到底是有。
“福叔，还有气儿。活的！”三娃子仰着脖子喊道。
陈金福在船头上把缆绳往下一甩：“系腰上。”
三娃子把绳子从那人的胳肢窝底下穿过去，绕腰两圈，手底下摸到那人身上凉得跟刚从冰舱里拖出来的鱼一样，肉都泡浮囊了，一按一个坑。
他不敢耽搁，手指头翻了两翻，一个猪蹄扣勒紧了，往船上一摆手：“拽。”
老蔫和二柱领着几个船员在船上扯着缆绳往上拽，陈金福在旁边盯着，嘴里不闲着：“慢点慢点，别跟拔萝卜似的，脑袋别磕船帮上——老蔫你使匀劲儿，二柱你他妈往左带一带。”
人被拽上来的时候软得跟条没骨头的章鱼似的，两条胳膊耷拉着，肚子往下一坠，裤裆里“哗”地淌出一股海水来。
大伙七手八脚把他抬到甲板上，仰面放平，陈金福蹲下去一看——脸晒得紫里透黑，嘴唇裂得翻着白茬，眼窝陷进去两个坑，腮帮子上的皮一撕能揭下来一层。
“把湿衣裳扒了，快。”陈金福一边说一边自己先动了手，扯着那人的马甲往两边一撕，旁边有船员递过来一条干毯子，陈金福抖开一条往那人胸口上一捂，回头说道：“二柱，你搓他脚，从脚底板往上搓，使点劲儿，别怕搓破皮。”
说完他看着这人身上纹着的青龙怔住了。
这一条青龙从右边小腹处起势，龙尾盘在肩胛骨上，鳞片一层压着一层，每一片都勾了边、点了墨，看着跟真长在肉上似的。
龙身子顺着胸脯斜劈下去，龙头就架在左胸口正当中，海水泡了两天，人肿了一圈，皮都泡浮囊了，可那龙照样张牙舞爪的显得炯炯的，跟活的似的盯着人看。
“嚯——”老蔫拿手背蹭了蹭下巴，“这活儿地道啊。你瞅这龙鳞，一片跟一片不一样，还带明暗的。”
二柱凑近了看，鼻子都快贴上人家胸脯了：“这云彩才见功夫呢，一卷一卷的，跟真云彩搁锅里熬出来似的。福叔，这得纹多少日子？”
陈金福蹲在旁边，描了一下龙脊背上那条墨线：“三天打不住。你看这线，一气贯下来的，中间不带断的，纹的时候一针错了整条龙就废了。早年跑船那会儿，船老大请人扎龙，就纹了这么一条，抵小半条船钱。”
"这是混帮会的吧？"二柱问道。
"管他干什么的，救人就是积德，二柱赶紧搓脚"，陈金福拿毯子把那人身上的纹身遮住。
二柱蹲下去攥着那人脚脖子一摸，倒吸一口凉气：“福叔，脚底下都泡白皱了，跟俺奶奶的手似的。”
“废话，泡了几天了能不知道能囊么？搓，搓热乎了血才走得动。”陈金福又扭头冲舱里喊，“谁去弄点淡盐水来——拿舀子舀半瓢，捏一撮盐花就够，再拎壶清水来。”
"淡盐水来了"，一个水手跑过来。
陈金福把舀子接过来，自己先抿了一小口试了试，咂摸了一下，“行，就这样。”
他拿手托着那人后脑勺，把舀子沿凑到嘴唇边上，一点一点往里送。那人嘴唇刚沾着水，喉结猛地一滚，跟呛着了似的咳了两声，眼皮底下眼珠子转了转，又没了动静。
喂了几口水后陈金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冲灶舱方向一扬下巴：“灶上那锅面条别倒了，热一热，一会儿他醒了先给口热汤。人缓过来了不能吃干的，伤胃。”
"好的福叔"，三娃子别看年纪小，但最是机灵，深得船长陈金福器重，要不是这小子不定性，都有心把女儿嫁给他了。
"去看看身上有什么东西没有？"
陈金福指了一下扒下来的那堆衣服朝二柱说道。
"只有这个，还有一些美金，不过都泡烂了"，二柱翻了一遍，拿着一把二十公分左右的三棱军刺和一把纸浆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