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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奔波无痕(第1/2页)
入秋八月:风雨人事与基层无尽的奔波
漫长燥热的七月终于翻了过去,熬过大山最闷最燥的盛夏,八月踩着淅沥的暑气尾声姗姗而来。对于我们扎根罗家坝乡镇的基层干部而言,整个七月被夏季计生突击、财务专项督查、入户清收、通宵加班填满,日日连轴转,无一日清闲,身心早已疲惫到极致。所有人心里都悄悄揣着一份期许,盼着八月暑气消退、工作放缓,能有几日喘息休整的空隙,稍稍卸下满身重压。可乡镇基层的工作,从来没有真正的落幕,只有接踵而至的新任务、新安排,琐碎与忙碌,永远没有尽头。
八月的第一个清晨,天光微亮,山间的风已然褪去七月的滚烫,多了一丝浅浅的秋凉。我刚洗漱完毕,还未落座开启一日工作,门外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镇上餐馆的邓家老板娘。
自打夏季突击工作开展以来,全体计生办工作人员长期下乡入户、加班值守,无暇顾及三餐,大多时候都在邓家餐馆搭伙就餐。日复一日累积下来,便产生了一笔不少的生活费。酷暑奔波的数月里,大家一心扑在工作上,没人顾得上对账结算,账目便一直拖欠至今。如今盛夏突击收尾,老板娘便趁着清晨清闲,上门逐一核对账单、结清餐费。
一笔笔账目核对清楚后,我结清了个人四个月以来的就餐开销,独自支付了一百五十元。在当年乡镇基层微薄的薪资条件下,这笔开支不算小数目,是日复一日奔波忙碌里,最朴素的生活花销。寥寥百元,藏着基层人员三餐不定、常年在岗的奔波日常。
清晨的燥热尚有余温,待到午后,天气骤然变脸。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暗沉下来,滚滚乌云笼罩整片大巴山脉,狂风穿巷而过,卷起满地尘土。转瞬之间,天际雷鸣电闪,震天的雷声在山谷间回荡,刺眼的闪电划破暗沉天幕。不多时,倾盆暴雨骤然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雨帘笼罩整个罗家坝场镇,冲刷着燥热了一整个盛夏的山野街巷。
这场如期而至的八月暴雨,彻底驱散了盘踞数月的酷暑热浪。连日来闷得人喘不过气的湿热空气,被风雨尽数涤荡,山间晚风裹挟着雨后的清凉穿镇而过,气温骤然回落,山野之间终于有了初秋的清爽气息。燥热褪去,身心的烦闷也随之消散大半,让人紧绷多日的神经,难得松弛下来。
雨落停歇、天气转凉之后,老文主任特意找到我,单独探讨八月份的整体工作部署。经过连续数月高强度的夏季突击,镇村两级工作人员早已身心俱疲,所有人都以为八月会以收尾整改、台账完善的轻松工作为主。可老文主任的一番规划,让我再次感受到基层工作从未停歇的压力。
他重点提出了流动人口社会抚养费分批清收的全新工作方案。早年山区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散落于沿海各大城市,常年不在户籍地,违规生育台账遗留问题积压甚多,常年难以处置。趁着八月工作相对宽松的空档,镇上计划分批抽调镇村工作人员,奔赴沿海地区,专项清收流动人口遗留的征收问题。
按照初步规划,外派地点分为两大片区,一处是江浙沿海一带,一处是珠三角地区。老文主任特意叮嘱我,让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届时大概率会参与外派工作。
闲聊之间,老文主任也坦言,这份外派任务,看似是繁重的外勤工作,实则是基层干部难得的放松机会。常年困守深山乡镇,日日面对枯燥台账、繁琐入户工作,常年不见外界天地。借着流动人口清理的公务契机,走出大山、奔赴沿海城市,一边开展工作,一边开阔眼界,于我们而言,算是变相的公费出行、短暂放松。
彼时这份规划尚且只是初步设想,没有敲定具体人员、没有明确出行日期、没有既定工作目标,一切都处于初步酝酿阶段。可即便只是设想,也预示着八月的清闲彻底落空,新一轮的奔波已然蓄势待发。
次日月度工作例会如期召开,分管计生工作的老史**与老文主任双双坐镇办公室,牵头部署八月全面突击工作方案。会议之上,两位领导正式敲定新一轮专项突击任务,层层压实工作责任,将各项指标细化落实到人头。
听闻新的突击安排,办公室一众同事心里都暗自生出几分不悦与疲惫。所有人刚刚熬过春季、夏季连续数月的高强度攻坚,入户、清收、督查、加班日夜不休,身心早已透支到极限。本以为盛夏落幕便能休整喘息,未曾想片刻清闲都不曾有,新的一轮突击又接踵而至,连一丝喘气的机会都不肯留给基层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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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心中都看得明白、记得清楚,连日来辛苦奔波、扛下所有一线压力的,都是镇村普通工作人员。而老史、老文两位领导,大多时候坐镇办公室,每日闲暇之余,就在镇政府院内打麻将、斗地主,悠然度日,清闲自在。一线的风雨、奔波、疲惫他们从未体会,新的压力、新的任务却永远最先压在基层干部身上。这般鲜明的对比,让众人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不平衡,却无人敢直言诉说,只能默默隐忍。
所幸,压抑的工作氛围里,总算有一件暖心的好事,稍稍抚平了众人的疲惫与怨言。
月度例会上传来消息,基层专干月度生活补助正式恢复至十元一天。这看似微不足道的调整,却是基层工作人员实打实的福利。此前长期补助缩减,大家日常下乡奔波、风餐露宿,辛苦付出与微薄补助不成正比,不少专干私下纷纷反映意见。
老史**听闻大家的诉求后,没有置之不理,而是主动体恤基层不易,多次和老文主任沟通协商,反复争取,最终敲定恢复原有补助标准。这份小小的调整,是领导对一线基层人员的体恤,是对大家辛苦付出的认可,也算连日压抑工作里,唯一的慰藉。
忙碌的工作周转瞬而过,迎来周五。连日加班值守,身心疲惫,原本不少同事都计划周末返乡休整,我也打算回家陪伴家人,舒缓连日疲惫。思虑再三,最终我选择周五留守镇上,没有回家。
周六恰逢罗家坝赶场天,街巷人声鼎沸、烟火繁盛。我依旧在岗值守,处理日常工作事务。临近中午,一位我十一村的本家乡亲,背着竹编背篓,特意赶到镇政府找我。
老人年岁偏大,步履蹒跚,背篓里装着自家种养的土特产,最显眼的是一只肥硕健壮的土公鸡,是乡下最珍贵的农家好物。老人专程赶来,来意十分明确,家中孙辈存在违规生育的遗留问题,希望我能多体谅他家的实际难处,在政策允许范围内酌情考量、妥善处理。
我深知基层纪律,坚决不能收受群众礼品,当即委婉拒收了老人所有的东西。可老人家十分执拗,一番推让过后,执意不肯将礼物原样带回,反复恳切托付,一定要让我收下这份心意。
几番推辞无果,我只好折中处理,让老人将其余土特产尽数带回,唯独留下这只土公鸡。随后我交代办公室几位女同事,将土鸡打理干净,大伙一起加餐做饭,全员共享、改善伙食,不占群众半点便宜,不违工作半点规矩。
我心里自然清楚,这本家老人的难处属实,着实让人不忍苛责。老两口常年居住山村,体弱多病、常年服药,家中缺乏劳动力,平日里还要留守照料年幼的孙儿。家中年轻人全部外出务工,可夫妻俩没有半点专业技术,常年靠苦力打拼,务工收入微薄,仅够勉强维持家用,根本没有多余积蓄。这般拮据清贫的山村家庭,实属乡里最弱势的困难户。
念及同族情谊,也看在他家真实的困难处境,我早已在心里打定主意,后续处理他家遗留问题时,必定实事求是、体恤民情,结合家庭实际情况,依规酌情照顾,尽己所能为困难乡亲减轻负担。
原本计划周六赶场结束、手头工作收尾后,便准时回家,好好度过难得的双休日,陪陪家人、休整身心,消解连日积攒的疲惫。可基层工作,永远充满猝不及防的变数。
正当我收拾妥当、准备离岗归家之际,镇政府紧急通知临时工作会议,全员不得离岗、准时参会,部署新一轮工作推进安排。
一瞬间,所有的期待尽数落空。连续数月无休奔波,好不容易盼来的双休日休整机会,再次被突如其来的加班工作挤占。日复一日的突击、无休止的会议、没完没了的台账,压得人心里莫名烦躁、疲惫又无力。
八月初秋,风雨渐凉,山野换新,可我们基层人的日子,依旧是循环往复的忙碌与坚守。有群众温情的暖意,有职场人事的无奈,有风雨换季的温柔,更有基层人逃不开、躲不掉的无尽奔波。这便是二十年前罗家坝基层最真实的日常,平凡、辛苦、无奈,却始终默默坚守、岁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