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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苏晴拽着江亦辰的手腕。
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她一步没停,一口气都没换,好像身后不是她家。
直到冲出一楼的单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
她才终于站住了。
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剧烈起伏,像要把刚才在那间客厅里吞下去的所有委屈全部吐出来。
喘了很久。
江亦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整个人还处于一种被按了暂停键的状态。
他的脑子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贺兰芝的耳光,苏晴肿起来的脸颊,然后是她踮起脚尖贴上来的嘴唇。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不像是吻,更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印章盖在了自己的命运判决书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左边脸颊。
还残留着一点微微的潮湿感。
不是口水,是苏晴嘴唇干裂渗出来的那一点点血迹。
江亦辰在心里疯狂捶胸。
苏晴啊苏晴,你是我秘书,你是我的得力助手,你家里有困难,我二话不说就来帮忙。
但剧本上没有这一出啊?
你提前也没跟我说,今天还有吻戏。
你这个属于即兴发挥你知道吗?
你这个让我回去怎么面对书瑶?
我江亦辰一世英名。
今天在这里,算不算失了身?
他的内心戏翻江倒海,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苏晴喘够了,慢慢直起腰。
她转过头,看了江亦辰一眼。
然后空气就安静了。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秒,尴尬像一堵透明的墙,结结实实地杵在两个人中间。
“那个……”
苏晴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江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脑子里其实一团浆糊。
“我也是情急之下……才……才那个的。还请你原谅。”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
什么叫“那个”?
你连亲都不敢说出口了?
苏晴你在心虚什么?
但她是真心虚。
刚才在楼上,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最后那根弦也断了。
站在客厅里的所有人。
继母在尖叫,父亲在沉默,那个叫张文瑾的男人在微笑。
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善意把她往墙角里逼。
他们要她认错,要她服从,要她接受他们为她安排好的人生。
她没有办法了。
她只能用最笨、最用力、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在那面墙上砸出一个洞来。
而那个洞,是江亦辰的脸颊。
所以严格来说,江亦辰的脸颊,是她的武器。
想到这一点,苏晴觉得更心虚了。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
还攥着江亦辰的手腕。
五根手指因为用力过猛,指节还泛着白。
江亦辰的手腕被她攥出了一圈红印。
她触电一样撒开手。
动作太快,幅度太大,撒开之后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先是在身侧蹭了蹭,然后又交叉着抱住自己的手臂,最后选择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苏晴的情绪,在这一刻差点崩溃。
眼眶突然就红了。
但她忍住了,把那口气咽回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反正……还是要谢谢江总你。”她的声音稳定下来了,“最后那一下,真的是迫不得已,还请江总你别放在心上。”
江亦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说完觉得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像是两个人在商量怎么销毁犯罪证据。
“你和我,”他补了一句,手指在两个人之间比划了一下,“都别放在心上。”
想了想又补充道:“今天的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苏晴猛点头。
点得太猛,脖子咔嗒响了一声。
她知道江亦辰是有老婆的人。
这件事要是传到顾书瑶耳朵里,不管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
“放心吧江总,”她说,“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拍了拍自己的假口袋,好像那里装着她的承诺。
但她的手再一次从口袋下面戳出来。
这一次她真的觉得有点绷不住了。
不过她还是绷住了。
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转移话题:“那……我们就回公司吧?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搭江总你的车回去?”
说完笑了笑。
笑得跟平时汇报工作一模一样。
专业、克制、精准控制弧度。
但她的左脸还是肿的。
那五道指印已经从深紫色变成了青紫色,沿着颧骨的弧度蔓延开来。
江亦辰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的左脸上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移开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忍心看。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走。”
一个字。
然后转身朝车走去,苏晴跟在后面。
她看着江亦辰的背影,走路的时候肩膀很稳,不晃。
她跟了这个背影太多年,从办公室到会议室,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今天她在他的脸颊上,盖了一个不属于秘书职责范围内的章。
她把那个念头掐灭。
然后加快了脚步。
同一时间,四楼。
苏家的客厅里,三个人变成了两尊雕塑加一滩泥。
贺兰芝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举起来的姿势,好像那记耳光被空气冻住了,收不回来。
她的嘴在动,在骂,在说什么“白眼狼”“白养了”“不知好歹”。
但那些字落到地上,没有一个能立起来。
苏世安坐在沙发角落里,两只手捂着脸。
指缝里传出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哭声。
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那种叹息。
张文瑾站在门口的位置,他已经站了很久。
从苏晴亲上江亦辰脸颊的那一刻起,他脸上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壳子就开始裂缝了。
现在裂缝还在扩大。
他在复盘。
每一个环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节奏点,他今天所有的出牌都在计划之内。
先用礼貌立人设,再用关心套近乎,然后用“父母的良苦用心”施压。
最后用“别伤了家人的心”把道德高地稳稳占住。
这套流程他在无数场合用过,从未失手。
但今天失手了。
不是因为江亦辰说了什么。
不是因为苏晴的反驳。
是因为苏晴亲了他。
那不是一个吻。
那是一面旗帜插在阵地上。
张文瑾很懂这种肢体语言的意义。
语言可以争论,但肢体语言不需要争论,它只需要存在。
苏晴用这个动作告诉所有人,她的选择已经做完了。
不是正在做,不是考虑做,是做完了。
尘埃落定,板上钉钉。
他的目光在门口停了几秒。
然后重新把面具戴好。
转身对着贺兰芝和苏世安微微欠身:“叔叔阿姨,今天打扰了。那我就先走了。”
礼貌。
克制。
体面。
每一个字都卡在标准社交礼仪的及格线上。
他迈步走出门,他看了一眼自己提来的礼品,手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弯腰去拿。
人设不能崩。
拿回去就太难看了。
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收回口袋。
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收回去那张温良恭俭的脸在灰色天光下露出底片的另一面。
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对自己说。
这一局。
他一定会让江亦辰和苏晴。
百倍。
还回来。
然后迈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再没有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