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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马车上盯着金色的火苗从横七竖八的柴块中升起来,一会儿后,走下了车。
“今天……天气不错啊。”下了车,他开口,然而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就后悔了:这踏马是什么打招呼的方式啊?
而邱鱼对他这话果然反应奇特,他抬起一只眼睛的眼皮朝他瞧了一眼,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演砸了滑稽剧的俳优。
他尴尬地朝邱鱼一笑,不过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找了块石头,坐在了邱鱼的对面。
在朝火堆扔了两跟干树枝之后,他又说话了:“今天真是,辛苦你了,邱护法。”
他想这句话应该靠谱了。
不过邱鱼并没理他,继续低头用一把弯曲的陌刀拨火。
“我知道——”他将拳头靠在唇前咳嗽了一声,继续道:“今天,大家为了救我,有很多人牺牲了,不计其数,损失难以估量,所以,其实,我真的,真的很难过,很抱歉——”说着,他惭愧地下了头。
“哎,不用。”然而邱鱼继续盯着火堆,朝他大方一摆手:“这是我们该做的,少主你这么客气倒显得我们斤斤计较了。”
他还是惭然笑了笑。
邱鱼继续低头生火。
“哎,你不要这么说,你越这样说,我越是抱歉啊,千万不要这么说,千万不要……”他口中咕哝了一会,然后忽然道:“你知道吗,其实我已经把从前的事都忘了——”
此话一出口,邱鱼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
“任何东西都忘了,我想是因为在玄晟门的时候,他们给我施用了可怕的术法,所以我——”他盯着邱鱼陡然抬起的脸和睁得溜圆的黑眼珠子,凄然笑道:“我忘记了一切,就像,就像一只手将我的从前给彻底抹去了,所以我对大家,还有邱护法您,还有其他人,都记不住了,所以,十分抱歉——”
然而,他还没说完,邱鱼忽然笑了起来,嘴巴张得很大,笑得很张狂,简直如狂风拂柳花枝乱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会吧,你居然忘了,真的吗?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好的事!居然把从前都忘了!哈哈哈……”
是啊,的确是一件很好的事,过了好一会,他终于领悟了邱鱼此言之含义:忘了从前的确好啊,因为你可以将从前的一切都甩掉,没有任何负担,没有任何抱怨,没有爱憎,没有牵连,别说多少人为你死翘翘了,甚至连从前欠的债都不用还了,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有了一个借口:我将从前的一切都忘记了。
果然是一件很好的事。
阿绯回来后将拔了毛并洗剖好的山鸡交给邱鱼,邱鱼将之串到一根长树枝上之后便烤了起来。
不多时,山鸡的表面在火焰的舔舐下变得金黄,并散发出诱人的气味,他正想赞赏几句邱鱼精湛的烤鸡技术,却见他忽然将腰间的一个麂皮酒囊取下来,仰头朝嘴里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噗一声朝山鸡喷了过去。
喷出的一大蓬酒雾还未触及火堆之时便轰地点燃,在空中爆炸一般燃烧起来,金黄的火焰瞬间包裹了山鸡,山鸡表面也被点燃,形成了一块巨大的火球。
他被邱鱼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不过还没等他冷静下来,邱鱼又抓着燃烧的山鸡块又一连灌好几口酒,对着山鸡的各个表面一阵猛喷,喷得周围空气和山鸡更加剧烈的燃烧,到处都是刺鼻的酒味和热浪。
这让他不得不朝后面挪动了好一段的距离,这才堪堪躲过漫天满地的酒气和火焰。
邱鱼一连喷十几口这才停下来,又让山鸡燃烧片刻,他才将其身上的火扑灭。最后,他用陌刀将表面几乎已经烧焦的山鸡一块块给切下来。
切下来的第一块,邱鱼将之越过火堆,交到他的手中。
他虽然心里对满是他口水的鸡块不是十分满意,但是无奈此时肚子已经饿得抗议了,而且这烧的外焦里嫩的山鸡块的确喷香四溢,所以还是不得不接过来,并表示感谢,然后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咬到嘴里,那柔嫩的鸡肉和馨香的鸡汁顿时沁满口腔,若不是这烹制过程有点恶心,吃起来倒是无可挑剔。
他一边吃又一边抬眼瞧了眼阿绯,见她吃得津津有味,心道这个鱼邱,哦不,邱鱼虽然有些古怪,但是他这个侍女一定对他死心塌地。
吃饱喝足之后,他被安排在马车里休息,而阿绯和邱鱼则呆在外面。他们为这次行动准备得很充足,三个人都有足够的毡子褥子被子使用,在野外睡觉倒还凑活。
虽然外面的邱鱼的鼾声如山响,不过由于疲倦,他不一会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怪梦,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被人摇醒了。
“快起来快起来,有人来了!”是阿绯摇晃他的身体。
他睁开眼睛起来朝周围一看,见天色还没有大亮,问道:“谁来了?”
阿绯道:“不知道。”
虽然睡眼惺忪,他也只有随着阿绯下了车,然后紧跟邱鱼钻入林子里。
不一会儿,身后便传来隐隐的马蹄声,而且声音很杂,显然不止一两匹,他一边跟着阿绯和邱鱼跑一边心里疑惑道:这时候什么人会来追我们啊?——不过应该不会是四大门派的人,因为自己已经被污血教的人成功救走,这段任务他们已经完成,玄晟门绝对不会再让自己人去追他们。那除了他们,还有谁啊?
就这样嘶撕拉拉在跑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身后的马蹄声忽然停了下来,接下来又传来吆喝声和下马的脚步声。
而此时,邱鱼也停了下来,他伸长脖子朝前面观察了一下地势,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公子,继续跑啊。”见他不动,阿绯催促他道。
“前面是个陡坡,没路了。”邱鱼道。
阿绯怔了一下,跟着邱鱼的目光朝前面看去,透过密集如屏的树林,她似乎看到了邱鱼所言之陡坡,神色即刻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那咱们就在这儿呆着吗?”他也跟着观察着周围,试图另外寻找一条逃生之路。
“没事,有我在呢,别怕。”虽然这样说,邱鱼也跟着忙瞧了一遍周围,希望找到合适的突破口。
“不行啊公子,”阿绯道:“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后面的人围过来了。”
邱鱼侧耳听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像,的确是。”
“那我们怎么办呐?”阿绯急得几乎要跺脚了。
“那些人会是谁啊,为什么深更半夜追我们?”而则他狐疑道。
“我不知道。”邱鱼答。
“会不会是四大门派的?”阿绯道。
“我不知道。”邱鱼还是这句话。
三个人默呆了一阵。
“这样好了,”邱鱼皱紧眉头想了半晌,终于拿出一个方案:“既然找不到逃走的路线,我们只有原地藏身好了,他们若是搜来了,我一箭一个将他们毙了就是。”说着,他将背后的白弓取了下来,紧紧握在手中对准前方,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瞧着这张娃娃脸上展露出的悍凛杀气,他又想到了昨日救他出来时候的情形,不禁寻思:这个娃娃脸看似古怪,似乎的确有些真本事,难怪这么年轻就当了四大护法之一。
——不过,这些追来的人到底是谁啊,又为什么对我们穷追不舍!
前方脚步声和吆喝声音越来越近,阿绯神色更加畏怯不安,她又低声催促道:“公子,咱们还是想办法离开这里吧,他们人多,又不知底细,和他们交手太过冒险。而且少主刚刚被救出来,若是再被他们——”
然而阿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邱鱼生硬打断了:“我说不用逃就不用逃,有我在,不用怕!”
阿绯嘟了嘟嘴,只有闭嘴不言了。
他一边听着前方愈发趋近的脚步声,又看了一眼阿绯,见她脸颊变得如她裙子一样绯红,显然越来越窘迫紧张,于是他轻轻触了一下她的手腕,轻声安慰她道:“你别急,咱们先瞧瞧那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追我们,只要小心点不被他们发现,应该不妨事。”
阿绯转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样子还是没有丝毫放松。
又过了十来个弹指的样子,前方的脚步声马蹄声和说话声又杂乱地逼近了一段,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只听她大声道:“大家将这山坳整个包围住,一点一点的往里搜,我就不信将那个贼子搜不出来!”
听了这话,他心里即刻一跳:贼子?什么贼子?难道真指的是我们?
那女子话音一落,前方脚步声更急促了,而且还传来用刀剑兵器什么的咵呐咵呐砍伐草木的声音,似乎真的要将整个这片区域搜个底朝天。
不过邱鱼依然表情镇定,双手只紧紧地将弓拉满,一动不动对准最前方。
如果那帮人真的是搜他们的,那今夜是不能善终的了,想到此,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三人屏息凝神继续守着,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样子,密密丛丛的树枝蔓草之间开始出现了依稀的人影,只见他们一个个全都身穿白衣,头扎白巾,且都佩戴这一柄细长的白色长剑,浑身上下如同披麻戴孝,阿绯顿时脱口道:“是鹤雪剑派的人!”
鹤雪剑派?他立即回忆起大师兄元明晦告诉他的四大门派:玄晟门,听天阁,鹤雪剑派和万千宫。原来这就是其一的鹤雪剑派。
可是他们没道理来追我们啊?他更纳罕了:这四大门派既然同气连枝,那么这次行动他们就算不知道,也会被玄晟门打招呼,为什么他们还要来追我们?!
只听邱鱼冷哼了一声:“原来是鹤雪剑派,呵呵,他们在我邱鱼眼中不过是一群草包罢了?就算他们掌门莫识君亲自来了,我照样能射他个穿肠破肚。又有何惧?”
“咱们还是小心点,”然而阿绯却依旧不安地一边拽着腰带一边嘟囔:“少主刚刚被救出来,可不能再被他们抓走了……”
而他则还在疑惑:为什么会是鹤雪剑派?为什么他们要来这里?难道我们的行踪已经透露?不过这没道理的,完全没道理的!但是——但是倒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并不是针对我们,哦不,确切的说,不是针对我这个假少主的。
于是他用胳膊肘轻轻拐了一下全神贯注的邱鱼,低声道:“邱护法,我觉得这些人可能不是针对我们的,我们还是想办法逃——”
然而邱鱼立即粗声粗气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针对我们?”
“我——”他顿了顿,答:“推测。”
“切!”邱鱼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蔑到泥巴地里的声音。
“公子,”然阿绯也跟着劝道:“我也觉得我们现在跟他们动手不大合适,毕竟少主在这里,我们还是想个办法逃了吧——”
“要是有办法逃,我也不会呆在这里了。”邱鱼终于没有耐心了,火冒三丈地开口道:“你们没看到后面的山坡吗?还有周边人的脚步声,你以为我找得到路逃会傻呆在这里吗?”
然而他这话大约声音有些响亮,左前忽然传来一个人声道:“那边好像有人说话——”不过发出这声音的倒霉家伙话还没说完,一只雪白的翎羽已经扎入了他的喉咙,
然后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个木桩一样栽倒了。
完了,邱鱼终于动手了,这下不想打也要打了。
变故陡生,前方鹤雪剑派的人顿时紧张起来,他们立刻提起剑排成一列列,并将长剑飞速舞动以防备偷袭,一面朝一边大喊:“这边,贼人在这边,大家都来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