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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兄弟(第1/2页)
先敲一棍子,再递个甜枣。
警告他别多事,再许给他平安,保住眼前的位子。
溥仪盯着案上的电文稿,喉咙滚了两下,还想问什么,撞上吉冈的视线,话又咽了回去。
身边的侍卫全是日本人安排的,宫里的大小事吉冈知道得比他还清楚。
真惹恼了对方,他这个皇帝能不能当下去都两说。
他拿起钢笔,笔尖蘸了蘸墨水,悬在落款的空白处。
墨水顺着笔尖滴下去,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吉冈坐在对面看着,没出声。
溥仪稳了稳手腕,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笔锋没半分往日里练的意趣。
剩下的文件他也没再翻,一份接一份签,字迹从头到尾一个模样,像印上去的。
不到一刻钟,一沓文件都签完了。
旁边放着传国玉玺,黄绸子裹着,平时由专门的尚玺官管着,今天吉冈来,尚玺官早就候在门外。
溥仪掀了黄绸子,双手扶着玉玺,在朱红印泥里按了按,对着落款处盖下去。
印记落定,“皇帝之宝”几个字清清楚楚。
这一下,这份电文就算是盖了他的印,以他的名义往全世界发。
全东北、全中国、全世界都会知道,康德皇帝亲口定陆抗为侵略者。
他连战事什么时候起的,对手有多少人,都刚从电稿里摸着头绪。
吉冈拿过文件翻了翻,核对了签字和印信,塞进牛皮纸封套里,重新按上火漆印,动作干脆。
他站起身,戴上军帽,没多留,也没行礼。
“陛下安心歇着,有什么需要,跟下面人说便是。”
棉门帘一掀一落,人带着寒气走了。
皮靴声顺着走廊远了,书房里只剩下列溥仪一个人。
座钟咔哒咔哒走,炭盆里的桦木炭烧裂了,火星子蹦起来,又落回灰里。
他坐不住,站起身,在地上来回走,袍子下摆扫过地板,带起一点浮尘。
陆抗的兵居然登了岸,占了营口机场。
这事比天还大。
吉冈嘴上说小股匪兵,可要是真的匪兵,用得着关东军参谋长亲自起草通电?
用得着连夜拿文件逼他签字?用得着调两个师团过去处理?
他想找个人商量。
身边的老臣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要么明哲保身,要么早就倒向了日本人,说不准转头就把他的话传给吉冈。
宫内府的大臣更靠不住,一个个见了日本人腰弯得极低,半分主意都拿不出。
他踱到窗边,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玻璃。窗外的雪还没停,几个穿黄军装的日本兵扛着枪走过宫墙根,刺刀尖泛着冷光。
忽然想起溥杰。
亲弟弟总不会害他。
眼下溥杰在侍从武官处当差,接触得到军务,又通日本话,多少能知道点实情。
他转身冲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随侍掀帘子进来,弯腰应着。
“皇上。”
“你去侍从武官处找我弟弟。”溥仪站在书桌边,手指在桌沿敲了敲,
“就说朕找他,等他下了值立刻过来。别声张,从西角门进,别带随行的人。”
随侍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
溥仪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份谴责电的底稿拿起来,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字里行间全是日本人的口气,他这个皇帝,不过是盖个名字的印戳。
窗外传来军车碾过积雪的声响,一辆接一辆,顺着宫墙外的大路往南开,引擎声闷沉沉的,撞在墙根上。
他把电文稿放回桌上,座钟又咔哒走了一格。
......
西角门的门环沾着雪,风卷着雪沫打在铜钉上,啪嗒响了两阵。
挂着武官公署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墙外,轮胎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痕。
溥杰推开车门下车,黄呢军装的肩章落了层碎雪,他抬手掸了掸,拎起黑皮包往宫门走。
岗亭里的日本宪兵立刻端枪迎上来,皮靴踩得雪地咯吱响。
领头的军曹抬手拦住路,另一个宪兵伸手拽过他的皮包,铜扣啪地弹开。
文件、钢笔、钱包、半盒香烟,一件件摊在雪地里的木板上。
宪兵翻完皮包,又伸手摸他的腰侧、袖口、裤腿,连军靴的鞋帮都捏了一遍。
军曹抬眼盯着他,中国话说得生硬。
“溥杰阁下,不是值班日,进宫做什么。”
溥杰扯了扯军装下摆,脸上堆着笑。
“上午皇上让随侍捎了口信,说这两天胸口发闷,我下了值过来瞧瞧,唠几句家里的家常。”
军曹扭头跟旁边的宪兵对了个眼神,又盘问了随侍的名字、进宫的时辰,确认跟门房登记的内容对得上,才侧身让开半步。
“御用挂有令,进宫最多一个钟头,出来还要再查一遍。”
溥杰点头应着,拎好皮包跟着引路的伪警察往里走。
夹道的高墙挡了风,头顶只剩窄窄一条灰天,两边巡逻的宪兵皮靴声此起彼伏,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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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熙楼书房的门虚掩着,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块炭泛着暗红。
溥仪背对着门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棉袍下摆扫过地板。
他抬眼看见是溥杰,两步抢过来按住对方要行礼的胳膊,扭头冲廊下吩咐。
“我跟二爷说几句家里的话,你们都退到台阶底下,不用伺候。”
廊下的日本籍侍者欠了欠身,踩着皮靴走远,脚步声隔着一道门帘传进来。
溥仪拉着溥杰凑到炭盆边,声音裹在炭块炸裂的轻响里。
“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溥杰刚把军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听见这话手一顿,军帽滚到炭盆边,沾了层冷灰。
他赶紧捡起帽子拍干净,扭头扫了眼门帘方向,躬着腰往溥仪跟前凑了凑。
“皇上慎言,墙外全是耳朵。”
“慎什么言。”溥仪伸手按了按桌上的砚台,指节绷得发僵,
“今早吉冈抱着一沓文件过来,头一份就是对全世界发的通电,逼着我签字盖印,骂陆抗是侵略匪军。
签完字他连底稿都全收走了,半张纸都没给我留。”
溥杰拉开木凳坐下,腰杆依旧挺着。
“通电上写了什么?陆抗不是在山东吗,怎么扯到满洲来了。”
“人家的兵,已经在营口南岸登了岸。”
溥仪端着凉茶的手晃了晃,茶水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电文上写得清楚,占了渔村,占了二道沟,连营口机场都丢了。
松岛的守备队挡不住,已经撤了。我问吉冈到底上来多少人,他只说是小股匪兵骚扰,半个字的实情都不肯吐。”
溥杰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出声,伸手抓过桌上的香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圈刚飘起来就散在冷空气中。
“不能吧。渤海沿岸修了三年工事,旅顺口摆着二十四公分的重炮,营口港常驻守备大队,海面上还有海军的巡逻艇。
他隔着一片大海,多少船能把兵送上来?”
溥仪站起身,快步走到墙上挂的满洲国地图前,手指顺着辽东半岛的海岸线划。
“登陆点跑不出两个地方。旅顺口的炮口封着老铁山水道,军舰都不敢硬闯,剩下的只有营口。”
溥杰凑过去站在他身侧,指尖落在营口的标记上。
他在驻满武官处当差,平日里能接触到部分防务简报,知道关东军主力大半压在北满边境,南满的兵力抽了一茬又一茬,连庄河的正规军都撤去了旅顺。
“去年底到今年初,第七师团、第十师团连着往北满抽,辽南这块能打的,也就剩旅顺的重炮联队和各地守备队。”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我只听说海军在朝鲜西边吃了潜艇的亏,运兵船沉了好几艘,没成想人家转头就摸到营口来了。”
“你在武官处,就没听到半点准信?”溥仪扭头看着他,
“到底上来了多少部队?前锋打到哪了?关东军的援军什么时候动?”
溥杰摇了摇头,香烟灰掉在军装前襟上都没察觉。
“关东军的核心军务,对满籍军官全封着口。
我桌上能看到的,只有每周一期的治安简报,连中队级的调动都不写。
今早一上班,电台室就加了双岗,所有电文全要日本人签字才能译,外面传的全是例行剿匪的告示。”
溥仪退两步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角那块裹着黄绸子的玉玺上。
“从出关那天起,国府的通缉令上就写着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发哑,手指抠着椅子扶手,“当年想着借日本人的力复位,回这龙兴之地,到头来成了人家手里的橡皮图章。
人家让我骂谁,我就得骂谁。如今兵都打到营口了,我这个皇帝,连对面来了多少人都不知道。”
“皇上别往窄处想。”
溥杰把烟头按在炭盆边,俯身凑得更近。
“就算他陆抗能打,跨海过来能带多少人?
撑死一个师,几千条枪。身后隔着渤海,弹药、粮食、油料,哪一样不要靠船运?
关东军五十五万部队摆在满洲,南满铁路一天能跑几百里,第十四师团驻在旅顺,第七师团驻在奉天,两边一夹,最多十天就能把人赶下海。”
他直起身,手指在地图上量着旅顺、奉天到营口的距离。
“你看,旅顺的部队坐火车往北,奉天的部队往南压,营口就是个口袋。
他占了机场也没用,跑道就九百米,没有油料补充,飞机落下来也是堆废铁。”
溥仪盯着地图看了半天,胸口起伏两下,刚要开口,廊下传来皮靴踏地的声响,一步步走到门口停住。
日本宪兵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
“陛下,炭烧完了,要不要添些新炭。”
溥仪立刻抬高了声音,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
“不用了。我跟二爷念叨开春祭祖的流程,你们在外头好好候着,别进来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