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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一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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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一碗水(第1/2页)
    建炎三年九月初六—九月十八·城北—淮上
    【切换】九月初六·城北·公井
    第二天早上,五个人又去了那口井。
    他们带了四样东西:两只木桶、一根长竹竿、一卷白布、一沓纸。
    崔闻笛先做的事,是量井。
    他没有用尺。他用的是自己的两条胳膊。
    他把左臂伸进井口,用肘抵住井沿,手指碰到水面。
    然后他换右臂,同一个位置。
    两次的长度一样。
    他记住了这个位置。
    “水面到井口,”他说,“四尺七。”
    “你记这个做什么?”雷不苦问。
    “做一个记号。”崔闻笛说,“井里的水如果被人倒过东西,水面会高。倒的东西要沉,水面就得抬起来。”
    “抬多少?”
    “倒一担水,抬一指。”
    他抬头看雷不苦。
    这一眼比昨天长。
    “昨天我来的时候,水面是四尺九。”
    井台上没有人说话。
    顾惊澜把白布拿出来,铺在井台上,压了四角。
    “你要做什么?”
    “把这口井分开。”她说,“从今天起,这口井归我们看着。”
    雷不苦把两只桶提过来。
    桶是新的,边上还没有磕痕。
    动第一桶水的时候,出了事。
    第一桶水从井底提上来的时候,桶底是浑的。
    不是泥。泥是黑的,会沉。
    这层浑是白的,浮在水面上,一会儿才散。
    崔闻笛把桶放在地上,蹲下去,用一个指头蘸了水面那层白。
    凑到鼻子前。
    闻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一个指头,放在自己舌头上。
    雷不苦往前一步。
    “你干什么?”
    “试。”
    “你不是说你识药不试药?”
    “我不试药。”崔闻笛说,“我试的是水。”
    他把嘴里的水吐了。
    “有一点点甜。”他说,“还有一点涩。涩在后面。”
    “甜的是什么?”
    崔闻笛没有答。
    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西边那个角,坐下来。
    从那个位置往北看。
    “这口井,不是给人喝水的。”他说。
    “那是什么?”
    “是给人试的。”
    雷不苦把桶放下。
    “试过了。”他说,“昨天夜里,小满就试过了。”
    崔闻笛转过来。
    他看的是雷小满的脖子。
    “你喝了多少?”
    “一碗。”雷小满说。
    “几口?”
    “三口。”
    “三口。”崔闻笛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一口跟三口不一样。你先说的是口数,不是碗数。你在数。”
    雷小满没有答。
    “雷家的人试药,”崔闻笛说,“不问吃多少,只问什么时候吃。所以你们记时辰,不记分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答的是口。”崔闻笛说,“记分量的人,会答半碗、一两。你答的是口。一口一口,中间隔多久吞下去,那才是要紧的。”
    雷不苦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雷小满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切换】同一刻·城北·井边的一间空屋
    井边西侧十步,有一间空屋。屋子小,原先是看井的人住的。屋顶塌了一半,门板缺了一块。
    门板缺的那一块,是横着的。
    缺口的边缘很新。
    叶孤鸿进去的时候,屋里是空的。
    空的,但是干净。
    地上没有灰。
    这种干净是扫过的干净。扫过以后落在墙角的灰,是一小堆一小堆的,堆得很齐。
    他蹲下来看墙角那几堆灰。
    灰堆的顶上,有一道细细的痕。
    是有人扫的时候,扫帚的竹枝带过去的。
    扫帚是新的。新的扫帚竹枝硬,带出来的痕是直的;用旧了的扫帚,痕是乱的。
    他往屋子的另一头看。
    靠墙那里,原来放过东西。
    地上有四个方痕,两前两后。
    是一个箱子的四条脚压出来的。
    箱脚的位置很正:前后一样宽,左右一样宽。
    摆箱子的人,摆得很规矩。
    叶孤鸿看了很久。
    一个“看井人”住的破屋子,地上摆着一个摆得很正的箱子。
    箱子搬走了。
    地上那四个方痕的深度不一样。
    靠里那两个浅,靠外那两个深。
    说明箱子里的东西,原来是堆在靠外的那一侧的。
    后来有人把里面的东西挪到了靠里……
    或者,是把靠外那半边,掏空了一半。
    他站起来,走出去。
    风不问在门口站着。
    “里面有什么?”
    “没有东西。”叶孤鸿说,“只有一个箱子,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叶孤鸿没有答。
    他往北看。从这间屋子的门口往北看,正好看得见城墙上一段垛口。
    跟井台西边那个角看的,是同一段。
    【切换】同一日·城西·打铁巷·后院
    崔闻笛回到打铁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吃饭。他把药箱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七个纸包。
    七个纸包,每一个包着一小撮土。
    他把纸包一个一个打开,排成一排。
    六撮土是黑的、湿的。
    第七撮是干的。干得能捏成粉。
    他把那七撮土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是他今天从井里提上来的那层白。
    他用一张纸,把那层白刮下来一片,压在纸里。
    他把这张纸放在第七撮土的旁边。
    两样东西摆在桌上,隔着三寸。
    雷不苦在旁边坐着。
    “你要做什么?”
    “我要知道,那个‘甜’是什么。”
    “你想多久了?”
    崔闻笛想了想。
    “两年。”
    “从燕京开始?”
    “从燕京开始。”
    他把那两样东西收起来。
    “明天我要去药市。”他说,“不问人。只看药。”
    【切换】九月十二·城北·公井
    九月十二那天,井里捞上来一个人。
    不是死的。
    是活的。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西边的城墙根爬过来,倒在井台边上。
    不是从北边来的。
    是从城西的城墙外翻进来。
    叶孤鸿赶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被拖到空屋里了。
    顾惊澜蹲在他旁边。
    “喝了水。”她说,“一口气喝了半桶。”
    “人怎么样?”
    “他昏过去了。”
    顾惊澜把那个人的手拉出来看。
    那双手,是划桨的手。
    指根处的皮厚,掌心的茧长,左手虎口有一块硬。
    顾惊澜看了很久。她把手放回去。
    她见过这样的手。
    卷二第29章,旧纸市那本假册子背后,写着七个船家的名字。她抄过一遍。她记得那七个人是干什么的。
    七个船家。
    三个划桨,两个掌舵,两个管绳。
    这就是其中的一个。
    她站起来。
    “崔闻笛。”她说。
    崔闻笛从门外进来。
    “你告诉我一件事。”顾惊澜说,“这口井的甜,是什么?”
    崔闻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看了很久。
    “是药。”他说。
    “什么药?”
    “有一味药,叫钩吻。”崔闻笛说,“有毒。用一点点,死人。用更少一点,人就昏。”
    “这口井里有那个?”
    “这口井里没有。”
    “那有什么?”
    崔闻笛抬起手,指了一下地上那个人。
    然后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有一种药,”他说,“吃了以后,喉咙会紧。”
    他在说雷小满。
    “这口井里放的不是药。”崔闻笛说,“这口井里放的是解药。”
    井屋里静下来,静了很久。
    “解药给谁喝?”叶孤鸿问。
    崔闻笛走到空屋门口,往北看。
    “给能活下来的人喝。”
    “你什么意思?”
    崔闻笛转过来。
    他的脸在门口的光里,看不清楚。
    “意思是,”他说,“北边有人在水里下毒,让他们要找的人先死一半。活下来的,就是他们要找的。”
    “那这口井为什么有解药?”
    “因为下毒的人和解毒的人,不是同一批。”
    他说完这句话,退回到屋里的阴影里。
    【切换】九月十五·城北·井边
    九月十五,他们把空屋的门板补上了。
    补门板的是雷不苦。
    补一块门板,最好的办法是从别处拆来。他没有别处拆。
    他把城墙根那一堆柴里,抽了一块。
    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堆柴里,有一块板子上有一个钉眼。
    钉眼的位置不对。钉眼不在边上,在中间。
    正常人钉板子,钉在边上。钉在中间的,说明钉的时候,板子两边都被压住了。
    雷不苦把这块板子抽出来,翻过来看。
    背面有字。
    不是墨写的。是用钉子划的。
    两个字。
    “淮上”。
    雷不苦把板子抱到井台上,放在那张白布上。
    叶孤鸿来了。
    他认得这两个字。
    九月初四夜里,闻人默摸过的那页纸上印的,也是“淮上”。
    “有人把这两个字,划在这块板子上。”雷不苦说。
    “刻的人是谁?”
    叶孤鸿看着那个钉眼。
    然后他看城墙。
    从井台往北,城墙上的那一垛口,正好在这一堆柴的正上方。
    “是从城墙上下来的人。”他说。
    他把板子翻回正面。
    正面朝下的时候,钉眼那个位置,正好对着井台西边那个角。
    【切换】九月十七·城北·公井
    九月十七,那个船家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找水。
    顾惊澜没有给他水。她递给他一碗粥。
    那个人捧着粥,手一直在抖。
    顾惊澜在他对面坐下。
    “你从淮上来。”
    那个人没有答。
    “你会划桨。”顾惊澜说,“你划了二十年。”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了顾惊澜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小截绳子。
    绳子很细,只有两指宽,是白的。
    是风不问斗笠带上那一种。
    顾惊澜把绳子拿起来。
    “这根绳子,是从哪儿来的?”
    那个人张了张嘴。
    他发出来的声音,不成字。
    他的舌头是好的。
    他说不出话,不是因为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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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为他的喉咙。
    喉结那个地方,有一道口子。口子已经长好了,长成了一条白线。
    不是刀切的。刀切的口子是横的。
    这一道是竖的。竖着的口子,是有人从外头,用一个很细的东西,从喉结旁边插进去的。
    顾惊澜看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
    她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不会说话,会在人手心里写字。
    那人的喉咙是好的。
    还有一个人,会说话,可是舌头没有了。
    这一个,舌头好,喉咙上有一道竖口子。
    三种。
    三种不一样的手法。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你会写字吗?”
    那个人点了点头。
    顾惊澜从桌上的纸里抽了一张,搁在他手边。
    那个人没有伸手。
    他先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按在腿上,等了很久。
    等到不抖了,才拿笔。
    他写了三个字。
    顾惊澜把纸拿起来。
    上面是:
    “七条船”。
    【本章末·九月十八·城北·公井】
    九月十八,天没亮,叶孤鸿又去了井边。
    井台上没有人。
    白布还在。压布的四块石头,一块都没有动。
    只是白布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碗。
    粗陶的,普通人家吃饭用的那种。
    碗是倒扣着的。
    叶孤鸿把碗翻过来。
    碗底下,压着一小撮灰。
    灰是白的。
    不是烧纸的灰。烧纸的灰是黑的、成片的。
    这种灰白、轻、捏不住。
    是香灰。
    叶孤鸿把灰捻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
    从井台往北看,城墙上的那段垛口,一个人都没有。
    天在亮。
    往北那条路,出了城门,走三十里到临平,再往北八十里到湖州,再往北到平江,
    再往北,就是淮水。
    淮水对岸,不是宋的地界。
    淮水对岸,是徐、是泗、是宿。
    是从前宋的地方。
    他把那只碗端起来。
    碗底有一个印。
    不是很清楚。是窑工用指头按的,按在圈足上。
    一个圆。
    圆的中间,有一道竖。
    他把碗翻回正面,从井台上拿起来,带回打铁巷。
    回到打铁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院里,闻人默坐在廊下。
    他手里拿着一页纸,那页印着“淮上”两个字的纸。
    他把纸放在膝上。
    然后他抬起头。
    他是看不见的,可他抬着头。
    “要走,”他说,“得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学会认路。”闻人默说,“我们这一路往北,走的不是路。”
    “那是什么?”
    “是别人替我们铺的路。”
    他说完这句话。
    巷子外头,响起第一声更点。
    【切换】九月初七·城西·药市·七家铺子
    崔闻笛在药市上待了三天。
    他不问人。他看。
    他走的是七家铺子。
    这七家的东西,摆法是他认得的。一种是南边的摆法:贵药摆里头,贱药摆外头,靠门的地方摆常用的。一种是北边的摆法:按炮制分,炮过的摆左边,生的摆右边。
    药市上这七家,有五家是南边摆法。
    有两家是北边摆法。
    崔闻笛在这两家门前,各站了很久。
    第一家他站了一刻。第二家他站了两刻。
    站在第二家门外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药箱里的七个纸包,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门槛外的石阶上。
    不是给人看的。
    是他要比较。石阶上的土、苔、潮气,跟他纸包里的七撮土,是同一样东西。
    店里的伙计出来了。
    “客官,买药?”
    “不买。”
    “不买你摆这些做什么?”
    “看土。”
    伙计愣了一下。
    “看土?”
    “嗯。”
    伙计把门帘掀开一半,往里头看了一眼。
    帘子后头有个人。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一只手按在柜台上。
    那只手,是干的。
    指节上没有老皮,指缝里没有泥。
    洗过以后吹干的干。
    崔闻笛把纸包一个一个收起来。
    “打扰了。”他说。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常慢。
    他走了七步,回头看了一眼。
    门帘已经放下了。
    【切换】九月初八·城西·打铁巷
    顾惊澜把七家铺子的名字抄在纸上。
    崔闻笛在旁边坐着。
    “两家北边摆法。”顾惊澜说,“哪两家?”
    “一家是清河坊后头的‘万安’,一家是柳浪巷口的‘义和’。”
    “你去过?”
    “去过一家。”
    “哪一家?”
    崔闻笛没有答。
    他把手伸进袖子,把药箱扣子解开。他扣扣子的手,跟那天扣箱扣的手是一样的,慢。
    “清河坊那家。”他说。
    “发现了什么?”
    “药是新的。”
    “新有什么不对?”
    崔闻笛抬头。
    “建炎元年,我在燕京的药局记账。”他说,“那一年进的最多的一种药,叫‘钩吻’。”
    顾惊澜把笔搁下。
    “钩吻是毒。”
    “是毒。”崔闻笛说,“在燕京,钩吻不是给人吃的,是给马吃的。”
    “给马吃做什么?”
    “马吃了,肚子会绞。绞了以后要用药,用药就得有另一样东西。”
    “什么?”
    崔闻笛看着门外。
    “叫‘青箱子’。”
    顾惊澜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
    “我在清河坊那家铺子里,看见了青箱子。”崔闻笛说,“摆在三层药柜的第二层,靠右,一天能抓三次的位子。”
    “一天抓三次……”
    “就是说,有人天天来拿。”
    【切换】九月初九·城北·公井·井边
    九月初九,叶孤鸿做了一件他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他让雷不苦去打一桶水。
    然后他端着那桶水,去了城北瓦子。
    瓦子里那间说书棚还开着。说书的还在讲旧事。
    这一回他讲的是渡口。
    说的是淮上有个渡口,渡口有七条船,船家不许说话,只许看人。
    说的是想渡河的人,得先在渡口坐一天,坐到船家点头。
    说的是船家点头的人,过了河,就没有回来。
    叶孤鸿在棚子最后面站着。
    他手里有一桶水。
    他没有把水给人喝。
    他是来听的。
    散了以后,他跟着说书的进了棚子后头。
    说书的回头。
    “又是你。”
    叶孤鸿把桶放在地上。
    “你上回讲三月初五的时候,说‘那三天里上朝的人换了脸,衣裳没换’。”
    “是我说的。”
    “你在哪儿看见的?”
    说书的没有答。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
    “我就是个说书的。”
    “我知道。”
    “你要是想打听宫里的事……”
    “我不想。”叶孤鸿说。
    “那你想打听什么?”
    叶孤鸿把那桶水往前一推。
    “我想打听渡口。”
    说书的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蹲下去,用一根指头蘸了桶里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横。
    不是写字。是记号。
    一横之后,他又画了一横。
    两横。
    “这是什么?”叶孤鸿问。
    说书的人蹲着没有起来。
    “渡口的船,”他说,“进港要摆两横,出港摆一横。”
    “你怎么知道?”
    说书的抬起头。
    他那只不太行的眼睛,正对着叶孤鸿。
    “因为我在渡口待过八年。”
    【切换】九月初十·城北·井边·夜里
    九月初十夜里,顾惊澜守在井边。
    她守了一个时辰。
    第二个时辰过半的时候,她听见了水声。
    不是从井里。
    是从城墙上。
    城墙上有东西在动。
    她抬起头。
    城墙顶上那一段垛口,有一个黑影。
    黑影的姿势是站着,往前倾。
    倾的方向,是朝城里。
    然后黑影动了。
    那是一根绳子。从垛口上垂下来,垂到城墙外头。
    不是给人爬的。是往上提东西的。
    顾惊澜数了三下。
    绳子上来了。绳头上系着一只小桶。
    桶很小,比人用的水桶小一半。
    桶提上去以后,垛口上那个黑影就没了。
    顾惊澜没有动。
    她在原地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她去了城墙根。
    城墙根那一堆柴,最上面一块板子被人动过。
    板子横着放,没有靠着墙。
    板子上有一样东西,是新的。
    一小片白。
    两指宽的,白的,边上磨得起毛的布头。
    跟风不问斗笠带上那一种,一样的。
    顾惊澜把那一小片布捡起来,收进袖子。
    她往北看。
    城墙顶上的垛口,太阳照上去,是干的。
    【切换】九月十五·城北·空屋·夜
    九月十五夜里,五个人在那间空屋里。
    他们把箱子搬回来了。
    不是原来那只箱子。是雷不苦按着地上那四个方痕,找木匠做的一只。尺寸是照着方痕量的,两前两后,一点不差。
    箱子放在原来的位置。
    雷不苦试了三次,第三次才放正。
    “为什么要放回去?”雷小满问。
    “因为要看看,”顾惊澜说,“半夜会不会有人来搬。”
    那一夜没有人来。
    九月十六也没有。
    九月十七夜里,来了。
    来的人不是从门进来的。
    屋子的后墙,有一个半人高的洞。洞是原来就有的,堵着几块碎砖。
    那些碎砖,被人从外头一块一块挪开了。
    挪得很慢。顾惊澜听见碎砖落地的时候,一共响了三声。三声之间隔着很久。
    然后有手伸进来,把箱子的一只脚抬了一下。
    抬了一下,又放下。
    然后手缩回去了。
    然后碎砖被一块一块塞回去。
    也是三声。
    顾惊澜站起来,从门口绕到屋后。
    屋后没有人。
    碎砖塞得很齐。
    只是最上面那块砖上,有一点湿。
    不是水,是汗。
    按汗的位置看,那个人的手,是很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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