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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门第三条门闩的纵向裂纹猛然扩大。
一支淬毒长矛矛尖从裂缝探入,正拨向门闩卡槽。矛尖幽蓝寒光在晨雾中一晃,卡槽铁钉已崩飞两颗,只剩最后一颗嵌在朽木里吱嘎作响。
沈丰左手攥紧短刀刀柄,右臂无力垂在身侧。他蹲姿起身的动作做到一半——右耳廓伤口的血痂被冷风刺得生疼,他下意识偏了偏头,让左耳朝向裂缝方向。
门板裂缝外传来铁蹄踏碎石板的爆响。
不是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已经近在咫尺。玄色战马前蹄如重锤,将已裂开的侧门连板带闩一并撞碎。木屑与铁钉崩飞,门后探矛的叛军兵卒被门板碎片击中面门,仰面跌倒,淬毒长矛脱手落地,矛杆被战马后蹄一脚踩断。
沈丰左臂抬起遮住面部,木屑打在铁皮护腕上叮当乱响。
烟尘中一道玄色身影腾空而起。顾凌安左手仍持缰绳控马,右手湛卢剑横削——剑锋带起一道冷白弧光,叛军校尉刚举起重锤欲砸,喉间已裂开一道血线。头颅连盔滚落,鲜血溅上残存的门框,在晨光里由红转暗。
顾凌安落地,右脚先触青砖,左膝微屈卸力。甲胄下摆的金线在晨光与水幕蓝光交映中一闪,他顺势旋身——湛卢剑由横削转为反手挑刺,剑尖连点三名重甲兵胸甲缝隙。甲片崩飞,三人身形相继后仰倒地,砸在甬道青砖上发出闷响。
侧门甬道方向甲胄坠地声渐息。
顾凌安剑尖斜指地面,最后一滴血从剑脊滑落,滴在青砖缝隙里。他落地后目光越过沈丰肩头,第一时间扫向影壁残垣后方。
水幕仍在,但已薄如纱雾。寒气渐散,伞状覆盖面缩小至仅笼罩影壁周围。珞宝背靠残垣,右手仍按压印信于地面,面色惨白如纸。她的下唇有一道新咬破的口子,血珠正沿着下巴轮廓往下淌。
她双眼睁着。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顾凌安周身杀气陡然收敛一瞬——握剑柄的手指松了半寸,肩胛骨微沉,然后重新收紧。
“沈丰接令。”他语气冷冽,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碎冰砸在石板上,“守住院门甬道,擅入者格杀勿论。本王在此,没人能再越雷池半步。”
后半句尾音微微上扬。不是问句,但也不是单纯的陈述——那是在对影壁后方那个面色惨白的小人儿说:我回来了。
沈丰左手松开短刀刀柄,刀身插进身侧碎石堆缝隙中立住。他转身拾起斜倚在影壁旁地面的铁皮木盾,左臂拄握盾柄,盾面嵌着的箭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右臂仍垂在身侧,右肩箭伤位置的白布已透出第五层暗红。
“末将领令。”他嗓音沙哑,特意偏了偏头让左耳朝向顾凌安,右耳伤口避开晨风直灌的方向。
顾凌安正欲转身收剑入鞘。
剑脊上最后一缕晨光流转尚未熄灭——他停住了。
不是听到什么。是感觉到了。青砖地面传来极细微的持续震动,不像马蹄,不像脚步声,是——
影壁残垣后方。
珞宝浑身一震。
她右手食指仍按压在印信上不能移动——指尖裂伤渗出的血珠已在青砖上凝出小小的暗红渍印,边缘已经干涸发黑。她的左手原本攥着衣襟,此刻突然松开,五指撑住地面。
右前臂拖拽着印信在青砖上划出一道水痕。
她身体前滑半尺。
这个简单动作让她眼前猛然发黑。影壁残垣、水幕蓝光、侧门方向的晨光——全部变成三重交叠的虚影,在视野里晃动旋转。她咬紧下唇,新咬破的伤口被牙齿再次碾过,疼痛从嘴唇直刺到后脑勺,视线勉强恢复成两重半。
她头侧转。
左耳贴紧冰凉青砖面。
青砖的寒气顺着耳廓灌进耳道,左半边头皮开始发麻,耳内嗡嗡作响——是青砖温度太低导致的暂时性耳鸣。但嗡嗡声底下,有别的。
嗤——嗤嗤——嗤——
不是单独一道。左边有,右边也有。东侧排水暗渠方向传来的嗤嗤声更尖更细,像引线在潮湿砖缝里艰难爬行;西侧那道更沉更闷,燃烧速度更快,间隔更短。两道燃烧声在砖下约两尺半深处蔓延,隔着青砖和夯土层,声音被闷得含混,但方向是明确的——都朝着正厅。
正厅。
她的左手原本撑着地面,此刻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刮过青砖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紧贴砖面的左耳捕捉到第三个异常——不是燃烧声,是气流声。正厅方向石阶底下的砖缝正在往外挤气,极细极轻,像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下膨胀,把孔隙里的空气强行推出来。
然后是气味。
硫磺。不是柴房那种混合着稻草腐臭的硫磺味。这是纯的——火药级的硝石硫磺粉在引线下燃烧时特有的焦臭,刺鼻呛喉,比柴房方向的浓度高出一倍不止。气味从正厅台阶底部数条新裂的砖缝中渗出来,夹在白烟里——烟极细极轻,在晨光中几乎不可见,只在砖缝反光时一闪一闪。
砖缝周围的白霜正在融化。
不是被晨光晒化的——是被地底传上来的微热从下往上融的。霜化成水,水渗进砖缝,被烟气一熏又蒸发,在砖面上留下一圈一圈发黄的水渍。
珞宝的左手攥紧了衣襟——不是衣襟,是衣襟底下硬硬硌着锁骨的小玉佩。她没意识到自己攥的是它。前世仙决失败时被业火吞没的画面在脑中一闪:火焰是幽蓝的,与水幕蓝光重叠了一瞬,然后变成此刻眼前青砖缝里一闪一闪的反光。
她瞳孔骤缩。
“地下——”她的声音劈裂了,气音在破裂边缘抖了两抖,“不是一根引线——”
她右臂瘫软无法抬手指向,只能用额头猛地磕向地面。咚。闷响在青砖上炸开,额前碎发粘上了融霜的水渍与灰尘。
“东西两边还有——正厅底下有烟冒出来了!”
她紧贴砖面的左耳里,嗤嗤声仍在继续。间隔在缩短。燃烧在加速。
“爹——王爷——”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不是尖叫,是用撕裂的喉咙勉强挤出的裂音,尾音劈出若有若无的气声,“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顾凌安握剑柄的手指猛然收紧。
湛卢剑剑脊上电弧微光一闪——不是攻击,是剑身感应到主人周身气劲骤变时的自然反应。他的目光从珞宝脸上移开,转向正厅方向。
台阶底部数条砖缝仍在往外渗白烟。
他肩胛骨微微下沉,那是战前蓄力的本能——但这里没有敌人可以砍。深埋地底的火药引线正在收网,剑再快也斩不断砖下两尺半深的嗤嗤声。
沈丰左手拄着铁皮木盾,盾缘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重一声闷响。他听到了珞宝的喊叫,也看到了正厅方向的白烟。他的右臂瘫软垂在身侧,无名指与小指因用力意图轻微抽搐——但他不去看自己的右手。看了也没用。
他偏头,左耳朝向正厅方向。
嗤嗤声隔着半座前院的距离已听不真切,但砖面传导的震动更清晰了——不是脚步声,不是马蹄声,是持续细密的微颤,从脚底钻进骨头,顺腿骨往上爬到后脑勺。
龙卫重盾移动的摩擦声在府门外渐息。前院残存的叛军溃兵已被逼退至门洞外,院中响起零星兵刃入鞘声与伤兵压抑的呻吟。水幕边缘开始出现不稳定波动,一滴水珠从最薄的西南角坠落,砸在青砖上啪地碎开。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
嗤。
不是透过砖面传导的闷响。是正厅方向砖缝下直接传上来的,清晰,尖细,像烧红的铁丝捅进冰水里激起的声响。白烟从砖缝涌出的速度突然加快,硫磺焦臭浓度猛然拔高,刺得人眼眶发酸。
地面震动频率还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