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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宗人府(第1/2页)
玉熙宫,暖阁。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疏,手里却拿着一份东厂的密报。陈矩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襄王朱祐櫍,昨日于南薰坊别邸,密会周王府长史赵世禄、郑王府典仪郑琏,谈至二更方散。”
皇帝把密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襄王朱祐櫍,仁宗之后,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曾祖辈,宗室中年岁最长、爵位最尊者。太祖定制,宗人府掌宗室属籍,以亲王、郡王掌府事。如今的宗人府宗正,便是这位襄王。论理,皇帝要整治宗藩,头一关就得过他这一关。
“陈矩。”
“奴婢在。”
“传旨,召襄王入宫,朕要见他。”
半个时辰后,襄王到了。
七十多岁的老亲王,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是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走进暖阁的。他穿着亲王的红袍,补子是五爪金龙的蟒纹,虽已年迈,一双眼睛却不昏花,进门便跪了下去。
“臣朱祐櫍,叩见陛下。”
皇帝起身,亲自上前搀扶:“王叔祖免礼,赐座。”
襄王被扶到锦墩上坐下,微微喘了口气,抬起头来。他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斧凿一般,每一道都透着岁月的痕迹。他在看皇帝,皇帝也在看他。
皇帝回到御案后坐下,开门见山:“王叔祖,朕今日召你来,是为海瑞的《宗藩疏》。”
襄王欠了欠身,没有接话。
皇帝继续说:“海瑞说,一国奉养一族,此非长久计。王叔祖以为如何?”
襄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海刚峰是直臣。他说的,未必全是错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否认,也不赞同。
皇帝没有逼他,而是顺着说:“那依王叔祖之见,宗藩之弊,当如何处之?”
“陛下,臣老矣,耳目不聪,思虑不周,本不该妄议国事。但陛下问起,臣不敢不言。”
他顿了顿,又道:“宗藩之弊,臣岂不知?臣在宗人府这些年,眼见宗室人口日繁,禄粮日蹙,河南、山西的宗室,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臣的襄王府,日子也不好过。可话说回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祖制在此,臣不敢言变。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子孙后辈,谁敢说一个‘改’字?陛下英明,但朝中那些言官,动不动就说‘变乱祖制’,臣听了替陛下担心啊。”
皇帝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襄王这番话,表面上是在为皇帝考虑,骨子里却是在划红线,祖制万万不能动。
“王叔祖的意思是,宗藩之弊,就不管了?”皇帝问。
襄王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这件事急不得。陛下登基才十四年,来日方长,何必争这一时半刻?且容臣在宗人府慢慢查,查清楚了,再议不迟。”
慢慢查,查清楚了再议。这话听着熟悉——和申时行的“从长计议”,如出一辙。
“王叔祖,朕听说,昨日你见了周王府的长史,还有郑王府的典仪?”
襄王的脸色变了。
“臣,”襄王的声音有些不稳,“臣是宗人府宗正,周王、郑王都是宗室,他们派人来见臣,臣不能不接,这是宗人府的职分所在。”
“职分所在。”皇帝重复了这四个字,点了点头,“说得对。宗人府管宗室属籍,周王、郑王的府中事务,确实该向王叔祖禀报。”
皇帝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襄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王叔祖,朕知道你为难。你是宗室,又是宗人府的宗正,夹在朕和宗室之间,两头不讨好。”
襄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皇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襄王身上,话锋却转了:“但朕要问你一句,你那个‘慢慢查’,要查到什么时候?查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朕等得起,那些吃不上饭的宗室等得起吗?那些被王府占了田的百姓等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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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没有等他回答,摆了摆手:“王叔祖先回去吧。好好养着,腿脚不好,就不要来回奔波了。往后有什么事,朕让陈矩去府上传话便是。”
“臣……告退。”襄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搀扶。
皇帝站在那里,没有动。
襄王走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一声。
陈矩从角落里走出来,低声道:“皇爷,襄王那边……”
“他会老实一阵子。”皇帝说,“但老实不了多久。宗人府在他手里一天,朕就一天用不了这个衙门。”
陈矩不敢接话。
“宗人府是宗室的宗人府,不是朕的宗人府。”皇帝转过身,看着陈矩,“朕要另起炉灶。”
陈矩心头一震。
“传旨,”皇帝说,“内官监清核宗藩庄田事务厅,改由司礼监直接管辖,陈矩你亲自盯着。另外,从户部调吕坤,兼领事务厅的差事。”
陈矩跪下叩首:“奴婢遵旨。”
襄王出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轿子抬到了南薰坊的一处别邸。这是他私人的宅子,不大,却隐蔽,平日用来会一些不方便在王府见的客人。
别邸的厅堂里,早已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周王府的长史赵世禄,一个是郑王府的典仪郑琏。两人见到襄王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王爷。”
襄王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自己坐到主位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皇上要动真格的了。海瑞那道疏,不是说着玩的。吕坤那篇策,也不是写着好看的。老夫在宗室里头顶了这么多年,不是没看过风浪,但这一次会很麻烦。
回去告诉你们王爷,让他们早做准备。皇上要动宗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这是要打持久战的。谁的命长,谁就能赢。”
赵世禄和郑琏面面相觑。
“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襄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宗室不能坐以待毙。该活动的活动,该结交的结交。朝中的人,能拉拢的拉拢。宫里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世禄和郑琏脸上扫了一圈。
“宫里的事,暂时不要动。皇上身边,不是那么好下手的。”
郑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潞王府的王宣王先生,前几日到了京师。他让属下转告王爷,太后那边,他去疏通。朝中的人,他已经开始见了。”
襄王的眉头皱了一下。
“王宣?”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掂量什么,“潞王的人。潞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太后的心头肉。这个人,能用,但不能全信。”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皇上连我这个辈分最高的叔祖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潞王?潞王年轻,不懂事,别被人当枪使了。”
郑琏连连点头。
襄王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回去吧。记住,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说过。”
赵世禄和郑琏站起身来,向襄王行礼,匆匆离去。
襄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许久没有动。
烛火跳动,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他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它们像一个个面目模糊的宗室子弟,挤在一起,你推我搡,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太祖爷啊太祖爷,”他喃喃道,“您当年定下这个规矩的时候,可曾想过,两百年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一个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