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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双眉一挑,开口道:“这一条,恕陈墨不能从命。大师对我有救命之恩,不管对方是谁,既然害了大师,那就是陈墨的仇敌,此仇不报,陈墨寝食难安!”
了空和尚双手合十道:“檀越着相了!《金刚经》云: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老衲这肉身,不过一具皮囊而已,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失却了这副皮囊,对于老衲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冤冤相报何时了,徒增杀孽,颇为不值啊!”
我正色道:“大师乃是得道高僧,说的自然是有道理。不过,这只是佛门的道理,在下不是佛门中人,听不懂佛家经意。陈墨只知道,孔子当年也曾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圣人尚有君子之诛。在下不过一凡人尔,自当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何况,在下已然得知,大师的仇人就是那弥勒教,陈墨今日在大师面前发誓,必会竭尽全力将弥勒教铲除!”
了空和尚摇头道:“不瞒檀越,老衲曾经便是那弥勒教中之人,龙华三会,求往生于兜率天,弥勒降世,渡世人脱五乐欲,说起来,此一切,都是老衲行因得果而已,真是谈不到什么仇怨。想当年老衲在教中之时,被奉为所谓的十住菩萨,手中利刃,也曾饮过多人的鲜血,虽然老衲可以保证没有无辜之人。但毕竟已是杀虐满身,若是谈到恩仇因果,老衲又如何能够活至今日。”
“大师真是那弥勒教的十住菩萨?”虽然已是听高展说过一次,但是,了空和尚自己承认,给我的震撼还是有些大。
了空和尚喟然叹道:“新佛出世,重建弥勒净土。只因为这句话。当年战乱不息的河北道,从者颇众。世道不靖啊,百姓困苦民不聊生,都想着真有神佛出现能让自己脱离苦海,老衲也是那时候入的教。”
“大师既然也是教中之人,那些人为什么还要下此毒手?”
“那是因为,老衲退教了。只不过,教中原本没有退教之说,所谓的退教,不过是老衲强行将自己从教中除了名而已。而如此,也就意味着叛教。所以,老衲今日如此,不过因果轮回而已。杀人者,人恒杀之。老衲当年在教中杀虐颇重,今日,是该还账的时候了。”
我眼神一寒:“大师既已出家重新修佛,所有罪孽自当为过眼云烟。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人还揪住大师不放,那他们就该死。”
了空和尚摇头道:“这么多年,这些人也只找过老衲三次而已,第一次是叛教之初,后来只因那佛子的武艺不如老衲,也就作罢了。第二次是三年前怀戎起事之后。檀越应还记得老衲提过,当年起事的时候,是被一个赵姓士绅推举老衲做了大乘皇帝,其实,那个赵姓士绅原名叫做赵乾明,也是弥勒教中的十住菩萨。老衲之所以将所部都送给了高开道,除了因为粮草不济,更多的,其实也是因为不想弥勒教从中渔利而已。只是,那赵乾明回到教中之后,向佛子诉说了老衲的不是,也为今日之祸种下了根源。
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了,教中之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高开道既将再次谋反的消息,又来找到老衲,想让老衲归教出山,重为十住菩萨,然后在高开道起兵之后也能随着揭竿而起,在战乱中能够分一杯羹。这事老衲如何应得?一言不合,便动了手。不过,那新任佛子武功颇高,老衲不是对手……。”
说到这里,了空方丈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一下,接着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恩怨情仇,俱是虚幻。因果循环,老衲自承。檀越本是高人子弟,应还有许多大事要做,万万不必在纠结于此了。”
看我还要争辩,了空和尚一摆手,随后向外面喊道:“本因,带本缘一同进来。”
门帘一挑,早已等候在室外的本因和尚领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和尚走了进来,二人口称佛号。在了空大师面前撩衣跪倒俯身下拜。
“本因,做为这些弟子中的大师兄,你跟随为师多年。这些年以来,你帮着为师打理这寺中的琐事,与众师弟相处得也很和睦,这让为师心怀甚慰。为师坐化之后,本寺诸多事物就由你来执掌。你以后要持戒修德,不忘因果之道,精研佛事,常怀慈悲之心。你可能做到?”
本因和尚抬起头来,泪如雨下,痛哭着应道:“弟子受命!”四个字说完,伏下身去嚎啕不止。
了空和尚叹了一口气,招手道:“本缘,近前来。”小和尚也是跟着师兄大哭着,听见了空和尚的招呼,一下子扑到了老和尚怀里。也是痛哭不已。
“本缘莫哭,为师此去,乃是去西天极乐世界参拜我佛,是好事,本缘要高兴才是。”
安抚着小和尚,老和尚转头对我道:“这孩子是老衲三年前来这鸡鸣山的路上所拾。身上除了一枚银锁别无他物。也不知道是父母去世还是与家人走散了。老衲见他可怜,便带在了身边。这孩子极是聪慧,留在寺中可惜了前程。老衲此去,这孩子就交由檀越了,还望檀越能够看在老衲的面子上,予以照顾一二。”
我点头道:“大师放心,在下必不食言。”
“本缘,听为师的话。从今日起,你便不是出家人了。去给陈檀越见礼,然后,随他去吧。”
本缘抱着了空和尚的胳膊哭道:“师父,你如何不要本缘了?本缘以后不敢再顽皮了,师父莫要赶本缘走,本缘不走,本缘不走!”
了空和尚抬起手,用枯瘦的手指蘸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向我道:“檀越,老衲一生不曾求人,此事,拜托了!”说罢,拍开本缘,双手合十向我深施一礼。
“本因,为师坐化之后,只停三日,待本善回来,你便率众师弟将为师的肉身积薪焚化。为师肉身焚化之后,会有舍利子七颗,当可作为师谢礼,均赠与陈檀越。”
本因和尚伏身在地,口中称是,再次嚎啕大哭。
劳师送我下山行,此别何人识此情。
我已七旬师九十,当知后会在他生。
没想到,上次离别在脑海之中回旋的诗句,竟然一语成谶。
我一夜之间赶了二百余里路,虽然终是见到了最后一面,却仍旧无法救得了空和尚一命。
武德四年七月初七,民间的乞巧节。历史上的赫赫有名的皇帝和尚怀戎沙门高昙晟,《隋唐演义》中清正廉洁嫉恶如仇的白御王高谈圣,在鸡鸣山慈云禅院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庙之中圆寂。
在众僧将口中原本平和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改成高亢的《阿弥陀佛根本秘密神咒》的时候,候在大雄宝殿的我带着苏卫、程毅和郑喜春,对着面前的佛像深深跪了下去。
我拜的不是释迦,更不是弥勒,我拜的是了空和尚,他有一个俗家姓名,叫做高昙晟!
三日后,程毅将自蔚州而返的本善接了回来,据小和尚讲,高开道听到了了空和尚遇刺的消息,没有丝毫的反应,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这就是居上位之人的节操,去时带了三个字,回来也带了三个字,这高开道做得真公平!
依照了空和尚的遗愿,没有什么诵经七日超度亡魂的必要程序。法身只在寺中停了三日,在本善回来之后,十几个徒弟在院中柴薪高架,铺上袈裟,又将了空和尚的法身置于袈裟之上,在烈火之中焚化。收拾骨灰之际,七颗璀璨晶莹的舍利子赫然在目。
三天里,我只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一般,在了空和尚的禅房里面坐着,看着外面的大小和尚诵经、忙碌,看着苏卫几个人从怀戎到寺中来回的奔波,购置香稞纸马,我却像是失却了对外在事物的所有感知。这种感觉在后世的时候我也有过两次,第一次是父亲去世,第二次是哥哥去世。
回去怀戎的路上,天色阴沉得厉害。我的心也跟这天色一样,阴郁的像要滴水。坐在牛车里面,抱着本缘。小和尚嘴里面吃着杏子和翠梨,汁水淋漓。突然,小和尚放下手中的杏子,对我说道:“师父去了天上,何时才能回来?十天前,师父让我吟诵《楞伽经》“大慧”篇,我背错了一字,师父若是回来,我再背给他听,一定不会错。”
我心中一苦,强忍着涌上来的悲意,摇头道:“师父去了天上,好久才会回来。本缘以后跟着我在一起,不用再背诵经文了,我们以后读别的书。等到本缘长大的时候,要去京城长安考一个状元回来。那时候,师父自然就回来了。”
“可是,师父说过要考我这段经文的,我已经背了好多遍了。”
“好吧,既如此,你现在背诵一遍,师父在天上也会听得见的。”
小和尚听了这话,连忙从我的腿上下去,像模像样的盘坐在车厢之中,双手相叠掌心向上置于小腹之处,双眼微闭,吟诵道:“大慧。诸识有三种相。谓转相、业相、真相。大慧。略说有三种识。广说有八相。何等为三。谓真识、现识、及分别事识……。”
须臾,只听见车厢外骑马的本善也跟着一起吟诵道:“大慧。譬如明镜。持诸色像。现识处现。亦复如是。大慧。现识。及分别事识。此二坏不坏。相展转因。大慧。不思议薰。及不思议变。是现识因。大慧。取种种尘。及无始妄想薰。是分别事识因……。”只是,到了最后,本善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语调。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人活在世上,总是需要选择一条路来走的。选择走哪条路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努力,你需要通过努力,把你的选择的路变成正确的路。
做好人,即便误入歧途也一样是好人。没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浪子之所以回头,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坏人。比如了空和尚。
坏人总是会一条道走到黑的,因为在他们的心里没有对错,他们不会回头。比如高开道。
突然,苏卫在外面喊了一嗓子:“下雨啦!老天爷啊!老天爷,下雨啦!”到了最后,竟然带出来了哭声。
一道闪电在天边划过,“轰隆隆”的雷声也随之响了起来。转眼之间,稀稀落落的雨声便连成了一片轰鸣,漆黑的天空像是裂开了无数道口子,瓢泼一般的暴雨汇成瀑布,朝大地倾泻下来。几个军户策马在路上来回的疾奔,叫喊之声已经不成了语调。已经将半年多没有下过雨的怀戎县,在这些军户们的叫喊声中,被白亮的雨水密密实实的笼罩在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