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打了整整一天,整整六次悍不畏死的进攻,汉军一直期待着的白刃战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两军对撞的一刹那,无数道血雾飚飞而起,又变成血雨纷纷落下。斜阳映照之下,瑰丽而又诡异。
纵列的长矛疏阵如同犁铧一般将所有闯出火场汉军分割开来,让他们无法形成有效的配合。浑身冒着青烟和水汽的汉军军卒只得各自为战向前猛推。在他们的脑子里,只要凿穿了眼前的军阵冲入城中,他们就算是赢定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九百余人的军阵,将是一座他们穷尽毕生之力也无法逾越的高山,这座高山,也注定会成为他们的坟墓。
顶在长矛阵最前端的李去惑手中的长矛刚被一名汉军的横刀隔开,后面随势而上的李潘买便将手中的宣花大斧砍入了那名汉军的头颅之内,势头之猛,竟然直没入胸腹之间。另一个汉军待要上前,却被从旁边掠过来的李开弼一连枷便砸得脑浆迸散,尸身尚未倒地,便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脱离了牵绊的李去惑继续前突,却在眨眼之间便被三名汉军围在了中间,横刀翻飞之下,李去惑手中的长矛根本无法施展,仗着甲胄在身,他索性弃了长矛,随手拽出来腰间的短刀,蹂身从三人之间的空隙间脱离,三柄横刀齐齐落在他背甲之上,拖出来三溜闪亮的火光。
李去惑脚下不停,终身斜掠,刀光一闪,一尺半的短刀直没入一名汉军将领的腹中。随后,他接住了从汉军将领手上落下来的一柄狼牙棒,回身便想身后的三名汉军砸了过去,霎时间,血肉横飞!
在鲜血和残阳的映照之下,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突入疏阵的汉军在纵列之间的狭小空间内遭遇到了唐军前所未有的顽强阻击。丈许宽的通道里面,阵列而行的数百条长矛如毒蛇吐信一般向他们的身上招呼着,不时有汉军被长矛穿胸而过,矛锋起处,飚起来一道道的血线。
汉军的勇猛无可置疑,但是代价也是巨大的!眨眼之间,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名汉军已经悉数倒了下去,可即便是如此,冲势却并没有出现丝毫迟滞。
所有的汉军全都明白,从跃下渡船的那一瞬间开始,他们就只剩下了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冲进洺水城。如果拿不下城池,死亡将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没有了任何退路的汉军把往日的战力发挥到了极致。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嘶吼着踩过同伴的尸体,挥舞着手中的横刀向前猛冲。霜刃翻飞,血光迸现,一次次为自己争夺着活下去的希望。
罗士信从前跟我聊天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只有白刃战才应该是战争的最主要模式。这也是他之前一直都不屑于我在战场之上用雷火弹和猛火油的主要原因所在。雷火弹和猛火油的杀伤力固然巨大,可是总以这种方式作战,就会让军卒的心理对这两样东西产生依赖,一旦没有了这两样东西,失败就会不可避免的来临。
在他看来,如果说战争是一个打造神兵利器的过程的话,白刃战就是在锻打这柄神兵的钢铁,只有实实在在地用铁锤不断的砸在在烧红的铁块之上,才能将其中的杂质打出来,留下精钢。那些在战争中死在敌军白刃之下的军卒,其实就是自己麾下的杂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作为将军,他的说是正确的,即便是在后世,军队之中也有这样的说法,不管武器装备有多先进,也不能忽略冷兵器在每次战争之中起到的重要作用,只有敢于拼刺刀的部队才是好部队!。
可是知道对错并不代表就要苟同。人命就是人命,在我的心里,每个人的性命都一样珍贵,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杂质。如果有办法可以不死人就赢得战争,我会毫不犹豫的做出选择。一将功成万骨枯而得来的功绩,我宁愿不要。
然而,眼前的一切,让我对于罗士信的说法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在眼前这样既没有雷火弹也没有猛火油的情况之下,若是换做了从前每战必胜的医护营官兵,面对着汉军如此悍不畏死的进攻或许早就溃不成军了。不,不是或许,是一定!一支军队,终究还是需要敢于跟敌人白刃相见的。先进的武器终归需要真正敢战的将士去使用,也只有如此,才能够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向前猛冲的汉军军卒付出了巨大代价之后,终于突破了长矛疏阵间的通道。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以彭小易、郑喜春、洪方等人为首的梅花阵。在百十个梅花阵飞速旋转之下,汉军的锋矢如同是撞到了铁板一般猛然一滞。而随着这些梅花阵的不断运动,转瞬之间,这些汉军便又被这些梅花阵卷到了里面。
横刀不断起落,每一次起落都收割着军卒们的性命!
鲜血四散飚飞,每一滴鲜血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生命的消失!
生命这种我曾经以为金贵得不得了的东西,在这一刻变成了随时都可以被舍弃的廉价品。在只能胜不能败的信念之下,所有人的血性都被激发了出来。
没有人想死,因为所有人都在用手中的横刀在为自己争取着生机。也没有人畏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时此刻,哪怕心里生出丝毫怯意,面临的绝对是乱刃分尸的下场!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原本疏落有致的军阵之间已经塞满了各自为战的敌军。变成了一场实实在在的混战。兵刃之间清脆的撞击声,双方军卒的怒喝嘶吼,还有那些倒霉鬼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若不是唐军的这些军卒一直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军阵不散,就凭着他们的这点儿战斗力,或许早就顶不住了。这一点,即便是我这个外行都看得出来,若是单纯以战力而言,这些军卒相差汉军远矣。
在这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节骨眼上,已经没有指挥的必要了。本该待在指挥位置上的罗士信也已经带着几名亲兵杀入到了战阵之内,那一声声怒号,即便我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我所在的原本的外围地带,也已经深深陷入了军阵之中,一直在懵懵懂懂挥刀砍杀的我,竟然不知道是啥时候被卷进来的。
放眼而望,汉军无所不在。幸亏有陈善在一旁护卫,不然的话,我这条命应该已经死了八次了。
格挡!劈砍!上撩!横推!在我无数次的挥舞着手中横刀之下,我的双臂渐渐开始麻木,若非提前用布条把刀柄缠在了手腕之上,这柄重若千钧的横刀早就脱手而出了。
舍生忘死的杀!肆无忌惮的杀!
为所欲为的杀!百无禁忌的杀!
“杀!杀!杀!”横刀飞掠,鲜血飚飞,每砍出一刀,我都大叫着为自己提气,也为自己壮胆!这时候,我不敢表现出丝毫的怯懦,如果那样的话,我怕我坚持不到最后。
每一刀都是保命!保自己的命,也保同伴的命!
每一刀都是拼命!拼自己的命!也拼别人的命,
面对着如此惨烈的厮杀,染着鲜血的斜阳也看不下去了,一点点的隐藏在了西方天空的彤云后面,只给那些厚重的彤云镶嵌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光影,如同一道道尚未干涸的血痕。
随着时间的流逝,喊杀声越来越弱,当我将手中的横刀从眼前最后一名站立着的汉军脖项掠过的时候,回头再看,视线之内已经没有任何能够站立着的汉军了。不远处,罗士信正在用手抹着脸上的鲜血,看到我回头,咧嘴一笑,借着斜阳的余晖,我注意到他的牙缝里面都有血渣子。
看到他的笑容,我也想笑。可是不知道怎么,我却鼻子一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涕泪横流的大哭起来。这一仗打得太惨了,放眼四望,依旧能够站着的唐军一百人都不到。虽然全歼来敌,却是实打实的惨胜,八百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罗士信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尸体走过来,伸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上下打量一眼,点了点头道:“没受伤就好。”
我抹了一把鼻涕,哑声道:“胜了?”
罗士信咧嘴一笑,转过头看看围在我身边的彭小易李去惑等人,大声喊道:“我们胜了吗?”
众人齐声大喊道:“万胜!万胜!万胜!”
欢呼完毕,李开弼上前抱拳道:“启禀国公和侯爷,贼军的百余只渡船此刻尚在河畔,末将敢问如何处置?”
罗士信点了点头,冷哼道:“这些船是贼军渡河的本钱,留下便是祸患,烧了吧!”
李氏三兄弟齐声抱拳道:“末将遵命。”
罗士信哈哈大笑,众人也具是兴高采烈,只有我颓然的摇了摇头,向罗士信哑声道:“哥哥,我累了……。”
罗士信拍了拍我的肩头,笑道:“兄弟,你是好样的!不比哥哥我当年差!你自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情,有哥哥我来做。”
罗士信一声吩咐,所有人都开始忙了起来。李氏三兄弟带着青壮忙着烧船,彭小易等人忙着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连城中的那些老弱妇孺也帮忙出来搬运尸首,只有我带着陈善默默地坐在残垣之上,静静的看着忙碌的人群。
不多时,河畔上的那些船只便被点燃起来,虽然在水中,不过刷了桐油的木制船身却燃得甚旺,陈善望着不断蹿起来的火苗,缓缓道:“贼军真是要放弃洺水城了,不然的话,不会对这些船弃之不顾。”
我长吁了一口气,摇头道:“不是放弃,他们是打不动了。这些日子以来,这座小小的洺水城拖住了他们一万五千兵马,更让他们付出了七千余人的代价,算起来,已经伤亡过半了。若是再过个三五日,即便拿下了洺水城,他们也没有能力守在此处了。”
就在这时,在岸边烧船的那些青壮之间不知道是谁大呼了一声:“贼军撤了!贼军全都撤了!”声音之中,已然隐隐带出了一丝哭腔!
听到了这声呼喊,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一窝蜂似的向岸边跑去。即便是泰山崩于前都不眨眼睛罗士信也不例外,当然,也包括我。虽然这是我们早就预料到了的结果,不过若不能亲眼看着汉军撤退,总还是放不下心来。
虽然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但是借着河面上映着的熊熊火光,我依然可以清楚的看到河对岸的汉军成群结队的向东面撤了下去,原本密密匝匝的营地之中,已经变得空空落落,还有几处燃着大火,那些应该是汉军带不走的营帐和物资。
有人在欢呼,也有人在哭泣。我和罗士信对望一眼,心中都是感慨万千,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这座小小的洺水城总算是保住了。
脸上的笑容还没等消失,突然之间,我只觉得右胸靠上的地方被重锤狠狠地锤了一下一般,身子猛地向后倒了下去,还没等我明白过来,只听见罗士信和陈善异口同声的喊了一声:“射雕手!”刹那间,一股剧痛从我的右胸袭向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