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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渊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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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渊的面具(第1/2页)
    血夜之后的第七天,薪火城的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那是粮仓被焚后留下的味道——混合着烧焦的谷物、炭化的木梁、以及极其微弱的暗影魔兽蒸发后残留的腐臭。人族的百姓们用湿布堵住了鼻子,用草药熏蒸了门窗,但那股味道如同一个不请自来的幽灵——无论怎么驱赶——都赖着不走。
    “慢慢就散了。“焚对百姓们说。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如同一盏在风中摇曳但始终不灭的灯。“所有味道都会散的。只要我们还活着——就等得起。“
    百姓们信了。因为焚说的——从来没有落空过。
    但焚自己知道——有些味道——散不了。
    比如——他在那条巷道中闻到的那股味道。
    蛟族毒液的味道。
    焚不是妖族——他闻不到蛟族毒液那种极其微弱的、如同腐朽的铁锈般的气息。但那个老兵闻到了——用最后一口气告诉了他——然后死了。
    那句话——“蛟族的毒液“——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扎在了焚的心上。七天了——铁针没有变凉——反而越扎越深。
    焚在血夜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
    他太老了——三百多岁的身体在三天三夜的高强度战斗后如同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旧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左臂上的伤口虽然用最后的灵药包扎了——但依然在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休息。
    他在调查。
    不是公开的调查——焚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在战后的混乱中——抽空去了几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南门城墙下方的那条裂隙。
    裂隙已经被重新堵住了——在暗影魔兽被清剿后,人族的工匠们用灵石和碎石将裂隙封得严严实实。但焚在封堵之前到达了那里——他蹲在裂隙入口前——仔细检查了每一块碎石、每一道缝隙、每一寸地面。
    他在裂隙入口处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印记。
    那印记附着在裂隙入口处的一块碎石上——如同一滴干涸了的墨水——在碎石的表面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暗紫色光晕。焚不认识那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他用一块白布将那块碎石包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中。
    第二个地方——南门城楼上渊的指挥位置。
    渊在血夜中一直站在南门的城楼上指挥战斗——那个位置位于城楼的东北角——一个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城外魔潮的制高点。焚在战后去检查了那个位置——地面上满是战斗留下的痕迹——血迹、碎石、断箭、以及——抓痕。
    很多抓痕。
    焚蹲在地上——仔细辨认了那些抓痕的形状。三趾,窄长,锋利——蛟族的爪印。这些抓痕大部分集中在城楼的垛口附近——那是渊在战斗中留下的——完全可以理解。
    但——有几道抓痕——不在垛口附近。
    它们在城楼的角落里——一个远离战场正面的、偏僻的、视野被城墙遮挡的角落。那个角落——没有任何战术价值——没有任何理由让渊在战斗中跑到那里去。
    但那几道抓痕——明显是新的。和垛口附近的抓痕——是同一天留下的。
    焚看着那几道抓痕——沉默了很久。
    第三个地方——也是最关键的地方——是焚从狐族银网的情报员那里获取的一份报告。
    银网在血夜中记录了所有战场的实时信息——包括每一个防区的兵力变化、每一次魔潮的攻击方向、以及——每一个将领的位置和行动轨迹。
    焚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逐条审阅了那份报告。报告很长——足足有上百页——用蝇头小字写在薄如蝉翼的灵纸上。焚的眼睛在三天三夜的战斗后已经很疲劳了——他不得不每隔半个时辰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用冷水洗一把脸——然后继续看。
    他在报告中找到了一条极其关键的信息——
    **“血夜第二日子时至丑时,南门守将渊的灵力信号在南门城墙下方约三十丈处出现了一次持续约一刻钟的微弱波动。波动的频率特征——与蛟族毒液的灵力频率高度吻合。“**
    一刻钟。
    从子时到丑时——一刻钟。
    那恰好是暗影魔兽潜入城中的时间窗口。
    焚将这条信息和其他几条信息——老兵的遗言、裂隙入口处的暗紫色印记、城楼角落里的蛟族抓痕——组合在了一起。
    组合后的画面——如同一幅拼图——虽然还有几块缺失——但整体的轮廓已经清晰了。
    渊——在那一夜——离开了南门城楼——去了城墙下方的裂隙处——停留了一刻钟——然后返回。
    在它离开的那一刻钟内——暗影魔兽从裂隙中潜入了城中——烧毁了粮仓——制造了混乱。
    焚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那叠灵纸报告上——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焚不怕渊。而是因为——另一种更深的、更难以名状的——痛。
    “渊……“焚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南门城楼上——他和渊并肩坐着的情景。他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话——“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我想请你喝一杯。“
    他想起了渊的回答——“好。渊——等着。“
    “等着。“焚在心中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眼中的温暖——没有变——但多了一层——如同万年寒冰下的暗火般的——坚定。
    焚在调查完成后——做了一个决定。
    去找曜。
    不是在公开场合——而是在深夜中。在祭坛上。在只有他和曜两个人的地方。
    那天深夜——焚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祭坛的台阶。台阶在血夜中被光幕的余波震裂了好几处——焚的脚踩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曜蹲在祭坛的最高处——翅膀微微收拢——九根尾羽上的火焰缓缓收敛。血夜之后的七天里——曜一直在恢复力量——但恢复的速度远不及消耗的速度。它的光芒比血夜之前暗了至少三成——从明亮的金色变成了温暖但略显黯淡的暗金色。
    如同一盏被风吹了很久的灯——虽然还在亮——但灯油——已经不多了。
    “曜。“焚在它身旁坐了下来。
    曜转过了头——金色的瞳孔中映照着焚苍老的面容。
    “你——没休息。“曜说——声音中带着一丝心疼。
    “你也没休息。“焚回道。
    两个“没休息“的人——在祭坛上——相视无言了一瞬。
    然后——焚开口了。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
    焚用了整整半个时辰——将他的调查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曜。
    老兵的遗言——“南门有人放走了魔族——蛟族的毒液“。裂隙入口处的暗紫色印记。城楼角落里那几道不属于战斗位置的蛟族抓痕。银网情报中渊在子时到丑时的灵力异常。以及——焚自己的分析——
    “那一夜南门的守将是渊。暗影魔兽潜入的时间窗口和渊离开城楼的时间完全吻合。裂隙入口处的蛟族毒液印记——和渊的毒液特征高度一致。“
    焚说完了。
    然后——他安静了下来。等着曜的反应。
    曜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祭坛上的灵火都燃尽了一根——从火焰变成了灰烬——从灰烬变成了一缕青烟——青烟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你说的——每一条——我都听到了。“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远方的雷鸣中混入了一丝叹息。“但我需要——时间。“
    “时间?“
    “时间来——消化。“曜说。“渊——在三百年中——是我最信任的将领之一。它救过青龙的命。它在每一战中都冲在最前面。它在议事会上从不争功。它在私下里从不抱怨。“
    “我知道。“焚说。
    “所以——我需要时间——来接受——也许这些——都是假的。“
    焚看着曜。看着那只蹲在祭坛上的、光芒黯淡的、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般的金色巨鸟。
    “曜,“焚的声音很轻——如同一个哥哥在深夜中对弟弟说一些不太好听的真话。“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时间——是我们最奢侈的东西。如果渊真的是内奸——每多一天——它就能多传递一份情报给深渊。每多一份情报——我们的防线就多一分危险。“
    曜的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做?“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焚说——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冷静——如同一个将军在制定作战计划时的——那种冷静。“如果渊真的是内奸——我们不能直接揭露它。因为揭露它——只会让它逃跑——或者更糟——让它在被揭露的最后一刻做一件更大的破坏。“
    “那——“
    “利用它。“焚说。“让渊继续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然后——通过渊——向深渊传递假情报。“
    曜愣住了。“假情报?“
    “嗯。“焚说。“渊是深渊和天光盟之间唯一的通道。如果我们在渊不知情的情况下——让渊'无意中'获取到一些错误的信息——然后渊将这些错误信息传递给深渊——深渊就会根据错误的信息做出错误的判断。“
    “比如?“
    “比如——让深渊以为曜的力量已经恢复了——实际上没有。让深渊以为天光盟的第三道防线已经加固了——实际上没有。让深渊以为我们在某个方向布置了重兵——实际上那里是空城。“
    “反间计。“曜说。
    “对。“焚点了点头。“用渊自己的刀——割渊自己的手。“
    曜沉默了。
    “但——“曜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只有焚能听到。“如果渊真的是叛徒……“
    它顿了顿。
    “那它背叛的不是我。“
    焚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它背叛的——是那些因为它而死去的人。“曜的声音在“死“字上加重了——如同一块万斤巨石落在了地面上。“焰灵。断牙。那三千名白虎族战士。那五百名凤凰族精锐。那些在粮仓大火中丧生的百姓。那些在魔潮涌入南门时被踩踏的人。“
    “它们——都是因为渊的背叛——而死的。“
    “如果渊是叛徒——它欠的不是我的债——而是——那些死去的人的债。“
    曜的金色瞳孔在那一刻——变了。从温暖的金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如同万年深海底部的暗金色。那颜色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可动摇的——决意。
    “那些债——迟早要还。“曜轻声说。
    焚的计划——在第二天就开始执行了。
    执行的方式极其精妙——精妙到连渊都没有察觉。
    焚知道——渊是一只极其精明的蛟龙。五千三百年的经验和智慧让它对任何异常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如果焚突然改变对渊的态度——比如变得冷淡或者疏远——渊一定会察觉到。
    所以——焚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他继续和渊保持着以前的关系——友好的、尊重的、偶尔开几句玩笑的。他在议事会上继续为妖族说话——包括蛟族。他在私下里继续和渊聊天——聊战场、聊天气、聊那壶藏了三十年的酒。
    “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喝。“焚在一次聊天中对渊说——笑容温暖如火。
    渊点了点头。“好。渊——等着。“
    一切——和以前一模一样。
    完美。
    但——在那些“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表象之下——焚在做一些渊看不到的事。
    第一件事——焚在暗中调整了联盟内部情报的流通方式。
    以前——各族群的军事部署和资源调配信息会直接在议事会上公开讨论——渊作为议事会成员可以接触到所有信息。焚没有改变这一点——他不能让渊察觉到任何变化。
    但他增加了一个“第二层“信息通道。
    焚和曜、澜、焰灵二世、以及几个绝对可信的将领之间——建立了一套独立的通讯系统。这套系统利用人族的烽火台网络——用一种只有他们几个人才知道的密码——传递真正的核心情报。
    通过议事会公开讨论的信息——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真的。它缺了一些关键的细节——那些细节被焚通过密码通讯系统传递给了真正需要知道的人。
    渊能接触到的——只有“第一层“信息。那些信息是真的——但不完整。如同一幅画——你看到了画的大部分——但有几个关键的角落被人用白布遮住了。你以为你看到了全貌——但你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第二件事——焚开始有意地在渊能听到的场合——“不经意“地透露一些假信息。
    假信息的设计极其考究——每一个假信息都必须足够可信、足够重要、但又足够“错误“。
    比如——焚在一次和曜的“公开“对话中——“不小心“提到了——“第三道防线的北段正在进行大规模加固——磐族长亲自在冰堡指挥——预计三天后完工。“
    这段对话——焚故意选择在了渊经常散步经过的那段城墙附近进行。他知道——渊会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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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渊确实听到了。
    三天后——这个信息——通过暗影通道——传到了深渊。
    但——真相是——第三道防线的北段根本没有加固。磐族长在冰堡指挥的——是另一件事——一件和加固完全无关的事。
    焚在赌——赌渊会将这个假信息传递给深渊。赌深渊会根据这个假信息做出错误的部署。
    他赌对了。
    在之后的几次魔族小规模试探性进攻中——魔族的攻击方向明显偏向了“已经被加固“的北段——而真正的薄弱环节——南段——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焚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扑向北段的暗影魔兽——嘴角微微上扬了一度。
    然后——恢复了平静。
    渊——在这些天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不是因为它发现了焚的计划——焚的伪装太完美了。而是因为——它自己心中的那粒沙子——在变大。
    那粒沙子——是它在血夜中、在万人血誓的那一刻、心中泛起的那一丝它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渊在血夜之后的每一天里——都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南门城楼的那个角落里——闭上眼睛——试图分析那一丝“东西“。
    它的分析工具——五千三百年的经验和精密到极致的逻辑推理——在面对那一丝“东西“时——失灵了。
    因为那丝“东西“——不属于任何渊已知的情感类别。
    不是愤怒——渊没有理由愤怒。不是悲伤——渊不承认悲伤。不是恐惧——渊在那一夜确实感到了对湮灭的恐惧——但那一丝“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敬佩——渊不敬佩任何人。不是内疚——渊不认为自己在做错事。
    那丝“东西“——渊唯一能想到的描述——是——
    “暖。“
    极其微弱的、如同万年寒冰深处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般的——暖。
    那一丝暖——来于焚的血誓。来自那一万个齐声喊出“大帝若坠吾先赴死“的人族百姓。来自——那种渊从未拥有过、也从未理解过的——信念。
    渊在那一夜——第一次感受到了“人心之火“的温度。
    而那一丝温度——在它冰冷的心中——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如同冰面上的划痕般的——印记。
    印记不深。但它在那里。
    而且——它在缓慢地——变深。
    渊不喜欢这种变化。它害怕这种变化。因为这种变化——不在它的计划中。
    渊的计划——如同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有明确的功能,每一步行动都有精确的目标。但那丝“暖“——如同一粒嵌在了齿轮中的沙子——微小——但足以让齿轮的转动出现微小的偏差。
    偏差很小。小到渊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但渊知道——偏差在那里。
    而且——偏差在扩大。
    每一天——渊和焚的关系就深一分。每一次焚对渊微笑——偏差就大一度。每一次焚说“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喝“——偏差就大一度。每一次焚在城墙上和渊并肩坐着——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偏差就大一度。
    渊知道——如果偏差继续扩大下去——终有一天——它的计划——会崩溃。
    不是因为外部的揭露——渊的伪装依然完美。而是因为——它自己——会在某个关键时刻——犹豫。
    犹豫——对渊来说——是最致命的弱点。
    在五千三百年的棋局中——渊从来不会犹豫。每一步棋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一旦计算完成——就毫不犹豫地执行。犹豫意味着动摇——动摇意味着错误——错误意味着——失败。
    但——焚的存在——让渊开始犹豫了。
    “如果我继续执行计划——焚会怎样?“
    这个问题——如同一根刺——扎在了渊的心上。
    渊知道——如果计划成功——天光盟崩溃——曜陨落——焚——也会死。
    焚会死在战场上。他会用那把卷了刃的铁剑——挡在最后一批百姓的面前——然后被涌来的魔潮淹没。他会在死前发出最后一声呐喊——不是恐惧的——而是愤怒的——“不要——过来——“——然后倒下。
    渊在脑海中——看到了那个画面。
    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渊的爪子在石头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抓痕。
    “不要想。“渊对自己说。“不要——感情用事。“
    但那句话——和以前相比——已经轻得如同一缕青烟。
    几乎——没有用了。
    渊在血夜之后的第十四天——做了一件它计划之外的事。
    那天傍晚——渊像往常一样在城中散步。散步的路线经过了人族的居住区——血夜之后,人族的百姓们从地下避难所中回到了地面上——开始修复被损坏的房屋和街道。
    渊在一条巷道中——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蹲在一堆碎石旁边——用一双脏兮兮的小手在碎石中翻找着什么。
    渊停下了脚步。
    它不是有意停下的——它只是——本能地停下了。如同一个走在路上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朵从石缝中长出来的花——会本能地停下来看一看。
    小女孩在碎石中翻找了很久——然后——她找到了。
    一枚贝壳。
    一枚小小的、白色的、在暗金色的光芒下泛着微弱光泽的贝壳。
    小女孩将贝壳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带着一丝天真的——笑容。
    渊认出了那个笑容。
    和一百五十年前——一个龙族水兵陪一个人族小女孩在海边捡贝壳时——那个小女孩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渊的身体——在那一刻——微微僵了一下。
    它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那件事——那是它在很久以前观察到的一个场景——一个毫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情报价值的——场景。但那个场景——不知为何——被渊的记忆保存了下来——保存得比任何情报都更清晰。
    小女孩抬起头——看到了渊。
    黑色的蛟龙——站在巷道的阴影中——纯黑色的眼睛在暗淡的光线中如同两颗不会反光的黑曜石。
    小女孩没有害怕。血夜之后——薪火城中的孩子们已经习惯了看到各种各样的妖族在城中走动。蛟族、龙族、凤凰族、白虎族(虽然白虎族现在不受欢迎了)——对孩子们来说——都是“城里的大人们“。
    “你是蛟族的将军吗?“小女孩歪着头问。
    渊微微一愣。“嗯。“
    “我爹说你是好人。“小女孩说——她的声音清脆而稚嫩——如同一串小小的银铃在风中摇晃。“他说你在南门打了三天三夜——浑身是血——还不肯休息。“
    渊的爪子在地面上微微收紧了。
    “你爹——在南门守城?“
    “嗯。“小女孩点了点头。“他受了伤——现在在家里躺着——我娘在照顾他。他让我出来捡贝壳——说捡到了贝壳就送给他——他看到贝壳就会开心——开心了伤就好得快。“
    渊看着小女孩手中的贝壳——那枚小小的、白色的、在暗金色的光芒下泛着微弱光泽的贝壳。
    它忽然想起了一个它从未想过的问题——
    “如果天光盟崩溃了——这个小女孩——会怎样?“
    答案——很简单。
    她会死。
    和她的爹一起——和她的娘一起——和所有在薪火城中——在曜的光芒下——安静地活着的人族百姓们一起——死。
    渊——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那个画面。
    魔潮涌入城中——黑色的暗影魔兽如同洪水般淹没了每一条街道——人们在尖叫中四处奔逃——但无处可逃——因为城墙已经碎了——光幕已经灭了——曜已经——
    渊闭上了眼睛。
    然后——它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小女孩微微吃了一惊。一只巨大的黑色蛟龙——忽然蹲在了她面前——缩小了自己的身躯——和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渊问。声音——在那一刻——不再是它平时那种平静如水的声音。而是——更轻的——更柔的——一种渊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
    “我叫小萤。“小女孩说。“萤火虫的萤。“
    “小萤。“渊重复了一遍。
    然后——它做了一件——完全不在计划中的事。
    它从自己的鳞片下面——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蛟族的护身鳞——蛟族身上最坚硬的一片鳞片——从胸口的位置取下的。护身鳞在蛟族的传统中有着特殊的含义——将自己的护身鳞送给别人——意味着“我会保护你“。
    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它的爪子——在它思考之前——就已经将那枚鳞片递了出去。
    “给你。“渊说。
    小萤看着那枚鳞片——黑色的、光滑的、在暗淡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暗紫色光泽的——鳞片。
    “这是什么?“
    “护身鳞。“渊说。“拿着它——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会保护你。“
    小萤伸出了手——脏兮兮的、小小的手——接过了那枚鳞片。鳞片在她的掌心中——微微泛起了一丝温热——那是蛟族灵力的余温。
    “谢谢你,将军。“小萤笑了。那笑容——如同一盏小小的灯——在巷道的阴影中——无声地——亮了。
    渊看着那个笑容——它的爪子——在地面上——留下了五道浅浅的抓痕。
    然后——它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
    它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如同一个在逃跑的人——不是在逃避敌人——而是在逃避自己。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小萤那枚鳞片。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小萤的笑容时——感到心痛。
    它只知道——那粒嵌在齿轮中的沙子——又大了一圈。
    渊回到暗洞后——做了一件事。
    它打开了暗影通讯的通道——联系了无相。
    “无相。“渊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水下的暗流——在翻涌。“湮灭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出手?“
    “三天后。“无相的声音冰冷而平静。“湮灭大人的力量已经渗透了胎膜的大部分——三天后——它将从胎膜的裂口中涌入——亲自摧毁金乌的光幕。“
    “三天。“渊重复了一遍。
    “渊。“无相的语气中多了一丝锐利——如同一把在黑暗中缓缓拔出的刀。“你——在犹豫。“
    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没有。“它说。
    “你的眼睛——在犹豫。“无相的声音冰冷而精准——如同三百年前它第一次对渊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你和那些人走得太近了。那个人族将军——焚——在影响你的判断。“
    渊的爪子在暗洞的石壁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抓痕。
    “焚——不影响我的计划。“渊说。
    “希望如此。“无相说。“因为——湮灭大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通讯断了。
    渊独自坐在暗洞中。
    它的爪子——还在石壁上——无意识地——划着。一道又一道。如同一条在笼中踱步的困兽——在墙壁上留下的爪痕。
    “三天。“渊在心中默念着。
    三天后——湮灭亲自出手。光幕崩溃。薪火城沦陷。天光盟覆灭。
    一切——按计划进行。
    但——
    焚——
    小萤——
    那一万个举着血掌的人族——
    渊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它看到了两张面孔。
    焚的——温暖的、坚定的、如同灯火般的。
    小萤的——天真的、稚嫩的、如同萤火般的。
    两张面孔——在渊的脑海中——缓缓重叠。
    然后——分开。
    然后——再重叠。
    渊的爪子在石壁上——留下了最后一道抓痕——那道抓痕比之前所有的都深——深到石壁上掉下了一块碎石。
    “不要——感情用事。“它对自己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到了几乎听不到的程度。
    如同一缕快要消散的青烟——在暗洞的黑暗中——无声地——飘散了。
    ---
    *渊的面具。*
    *完美的面具。三百年的面具。无懈可击的面具。*
    *但面具下面——是什么?*
    *是一只蛟龙——在巷道中——蹲下身——和一个小女孩平视。*
    *是一枚护身鳞——从胸口取下——递出——“拿着它——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会保护你。“*
    *是一句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是一粒嵌在齿轮中的沙子——转不动——也取不出来。*
    *三天。*
    *三天后——湮灭出手。*
    *三天后——面具——也许会碎。*
    *但碎的——不是面具。*
    *而是——面具下面那颗——已经裂了缝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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