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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很大。
狂风呼啸。
白毛风裹着冰碴子。
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生疼。
李念祖在雪地里奔跑。
皮鞋踩出深坑。
他大口喘着粗气。
肺部吸入冰冷的空气。
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
粗糙乾瘪的双手。
重新变得修长。
骨节分明。
布满老年斑的皮肤消失了。
他回到了二十岁。
前方。
一列被炸翻的铁甲列车横在雪原上。
车厢倾覆。
烈火熊熊燃烧。
黑烟滚滚。
直冲铅灰色的苍穹。
「妈了个巴子的!」
一声暴喝。
如平地惊雷。
震落了松树枝上的厚厚积雪。
铁轨残骸上。
站着一个魁梧的巨汉。
穿着标志性的黑貂皮大衣。
大马金刀。
气吞万里如虎。
他手里拎着一把九环大刀。
刀背上的铁环撞击。
哗啦作响。
宽厚的刀刃上。
殷红的鲜血还在往下滴。
李建成。
初代悍匪。
这片雪原曾经的王。
「小兔崽子,跑那么慢!」
李建成转过头。
瞪着一双虎目。
满脸的横肉挤在一起。
却透着毫无掩饰的狂喜。
他把大刀往雪地里重重一插。
粗糙的大手伸进貂皮大衣。
掏出一个豁口的粗瓷海碗。
另一只手。
拎起地上的一个泥封酒坛。
牙齿用力一咬。
吐掉泥封。
「哗啦啦。」
劣质的高粱烧倒进海碗。
酒香刺鼻。
辛辣扑面。
「听说你在天上干了一票大的?」
李建成把海碗往前猛地一递。
酒水溅出几滴。
落在雪地上。
烧出几个浅坑。
「外星人的场子也敢砸?」
李建成哈哈大笑。
笑声震天动地。
「砍了几个?」
「够不够喂老子的东北虎?」
李念祖停下脚步。
站在风雪中。
看着眼前这个粗鲁的汉子。
眼眶突然泛红。
没等他说话。
一只温厚的手。
轻轻搭在了他的后背上。
李念祖猛地回过头。
李承平。
他的父亲。
穿着一件朴素的灰布长衫。
戴着一副旧式的框架眼镜。
那个永远不苟言笑。
却扛起了帝国最重担子的男人。
此刻。
脸上透着难得的温和。
李承平递过来一条热毛巾。
毛巾冒着蒸腾的白气。
「擦擦汗。」
父亲的声音很沉。
很稳。
「外面的事,干完了?」
李念祖双手接过毛巾。
攥在手里。
感受着那股久违的温度。
「干完了。」
他看着父亲。
用力点头。
「星系大一统了。」
「规矩,立下了。」
「没留活口?」
一道清冷的声音。
从烈火燃烧的车厢旁飘来。
不急不缓。
却透着压倒一切的从容。
李念祖浑身一震。
立刻转头看去。
李青云。
初代缔造者。
穿着笔挺的旧式中山装。
外面披着黑色的毛呢大衣。
大衣的下摆在风雪中翻滚。
脚下的定制皮鞋一尘不染。
他站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中央。
却像个刚从大学课堂里走出的教授。
斯文。
儒雅。
乾净得让人心寒。
李青云抬起左手。
拿下嘴里叼着的半截古巴雪茄。
两根手指捏着。
轻轻弹了弹菸灰。
火星落在雪地里。
瞬间熄灭。
随后。
他伸出右手中指。
慢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
那双眼睛深邃无底。
透着算计全天下的冷光。
腹黑到了极点。
「太爷爷。」
李念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腰杆挺得笔直。
连呼吸都放轻了。
「回答我的问题。」
李青云迈开长腿。
皮鞋踩在雪地里。
「嘎吱。」
「嘎吱。」
一步步走到李念祖面前。
「留活口了吗?」
李念祖直视着那双审视的眼睛。
毫不退让。
「没留。」
「碎星联合体母星,物理气化。」
「财阀带路党余孽,沉进土星引力带。」
他顿了顿。
抬起下巴。
「连高维度的清道夫算法。」
「我也拔了它的底层电源。」
「反物质炮洗的地。」
李念祖一字一顿。
「连骨灰都没剩下。」
李青云停下脚步。
盯着他。
足足看了十秒。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
突然。
李青云笑了。
嘴角勾起一抹斯文至极的弧度。
「干得好。」
他抬起右手。
重重地拍在李念祖的肩膀上。
力道沉猛。
「这才是李家的种。」
李青云把雪茄塞回嘴里。
吸了一口。
吐出浓重的烟圈。
「讲规矩?」
李青云冷哼一声。
「那是给弱者定的物理枷锁。」
「咱们当土匪的。」
「只管造枷锁。」
「不管戴枷锁。」
李建成在一旁听得直挠头。
大声嚷嚷起来。
「爹,你看小兔崽子这单薄身板。」
他走过来,捏了捏李念祖的肩膀。
「太瘦了!」
「回头得多吃点人参鹿茸!」
「这胳膊细得,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李青云侧过头。
斜睨了李建成一眼。
「闭嘴。」
冷冷两个字。
直接压住了李建成的破锣嗓子。
「杀人非得用刀?」
李青云伸出手指。
点了点李念祖的太阳穴。
「用脑子杀人。」
「连血都不溅一滴。」
「这叫艺术。」
李建成缩了缩脖子。
不敢再顶嘴。
只能把手里的粗瓷海碗。
强行塞进李念祖的手里。
「喝!」
李建成催促。
「喝了这碗酒,去去身上的阴寒气!」
李念祖端着沉甸甸的海碗。
看着眼前这三个男人。
这是缔造了整个宇宙霸权的三个先驱。
是他的血脉源头。
他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
端起海碗。
一仰脖子。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疯狂灌下。
像是一团烈火。
直接烧进了胃里。
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冰冷。
真烈。
真痛快。
「哐当。」
李念祖随手扔掉空碗。
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太爷爷。」
他看向李青云。
「有个问题,我憋了一辈子。」
李青云吐出一口青烟。
「问。」
「您当年说。」
李念祖摊开双手。
看着自己乾乾净净的掌心。
「要洗净满身泥泞。」
「乾乾净净地。」
「守住万家灯火。」
他抬起头。
目光灼灼。
「现在,宇宙里流通的都是汉字。」
「没人敢不守李家的规矩。」
「咱们这身泥。」
李念祖问。
「洗乾净了吗?」
李青云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
看着茫茫无际的雪原。
看着被大雪逐渐覆盖的列车残骸。
半晌。
他转回头。
修长的手指。
再次推了推金丝眼镜。
眼底。
闪过一抹洞穿万物的狡黠。
「泥泞?」
李青云轻笑一声。
透着十足的匪气。
「小兔崽子。」
他走到李念祖面前。
逼近半步。
压低了声音。
「你真以为,老子在乎这手干不乾净?」
李念祖愣住了。
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当土匪的第一天。」
李青云拍了拍他的脸颊。
「手就脏了。」
「洗不掉的。」
「所以。」
李青云直起身。
黑色的呢子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张开双臂。
仿佛拥抱着整个宇宙。
「老子把整个宇宙的底色。」
「都抹成了咱们李家的泥巴。」
李青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宣告。
「只要全天下。」
「都跟咱们一样脏。」
「那咱们。」
「就是这片星空下,最乾净的。」
犹如一道闪电。
劈开了李念祖脑海中的所有迷雾。
这是何等疯狂的逻辑。
这是何等腹黑的帝王术。
用最黑的手。
立最白的规矩。
规则之上。
没有对错。
只有输赢。
李念祖瞪大了眼睛。
随后。
他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穿透了风雪。
笑出了眼泪。
他懂了。
彻底懂了。
「笑什么笑!」
李建成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
打断了他的狂笑。
「酒也喝了。」
「话也问了。」
李建成转身。
指着雪原深处。
那里有一座升起炊烟的小木屋。
「回家!」
「热腾腾的酸菜饺子刚出锅!」
李承平走过来。
拍了拍他的另一边肩膀。
「走吧。」
父亲的声音依然温和沉稳。
「歇着吧。」
「剩下的事。」
「让后头的人去头疼。」
李青云转过身。
迈开步子。
走向那座木屋。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
在风雪中随意地挥了挥。
「回家。」
李青云的声音。
随风飘散。
李念祖站在原地。
看着三个长辈并肩的背影。
慢慢融入风雪。
木屋的窗户里。
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是只属于李家人的。
温暖。
宁静。
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
盖住了地上的脚印。
盖住了铁甲列车的焦痕。
盖住了所有的杀戮与算计。
李念祖的身体。
开始变得轻盈。
仿佛失去了重力。
眼前的风雪。
渐渐融化。
化成了大片大片虚无的白光。
吞噬了所有的画面。
现实世界。
江南古镇。
无名后山的木雕铺内。
灯火摇曳。
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躺在藤椅上的李念祖。
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角。
滑落一滴浑浊的老泪。
砸在衣领上。
不是悲伤。
是彻底的释然。
乾瘪的嘴唇。
微微开合。
发出一声轻微的呢喃。
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默跪在旁边。
立刻凑近了耳朵。
屏住呼吸。
「太爷爷……」
李念祖的声音。
轻得像是一片飘落的落叶。
「这万家灯火……」
「我替您……」
「守住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
仿佛耗尽了他灵魂里的最后也是最强的一丝执念。
枯瘦的手指。
彻底失去了收拢的力量。
五指无力地松开。
那块洗得发白的雪白手帕。
顺着指间。
无声地滑落。
掉在潮湿的青砖上。
沾染了泥水。
却依然刺眼得白净。
「滴——!」
床头。
心跳监测仪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屏幕上。
那条微弱起伏的绿色波形线。
彻底拉直。
变成了一条没有任何生机的水平直线。
死寂。
长鸣声在狭小的屋子里。
显得格外的凄厉。
第三代掌舵人。
将规矩刻入星河的暴君。
那个算计了一辈子宇宙规则的斯文败类。
李念祖。
永远地。
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