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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雨没停。
黑色的隐身穿梭机撕裂云层。
没有减速。
直接砸在无名后山的泥地里。
狂暴的气流掀翻了周围的树木。
泥浆溅起十米高。
林默一脚踹开舱门。
跳下船。
皮鞋直接踩进烂泥。
他没有打伞。
连风衣都没披。
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衬衫。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衣服。
死死贴在皮肤上。
刺骨的寒意倒灌进骨缝。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青砖。
黛瓦。
天上正压着那团即将吞噬太阳系的阴影。
地上却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林默走得极快。
几乎在奔跑。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
「啪嗒。」
「啪嗒。」
水花四溅。
木雕铺的门闭着。
门缝里没有漏出往日的昏黄灯光。
只有一股浓重的药味。
混杂在樟木香里。
慢慢飘散出来。
林默停在门外。
深吸一口气。
双手按在湿冷的木门上。
用力推开。
「吱呀——」
门轴发出的呻吟声。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乾涩。
沉闷。
屋内没有生火。
红泥小火炉早就熄透了。
那张老旧的藤椅空荡荡的。
扶手上落了一层薄灰。
钝木刀掉在地上。
铺子最里侧的隔间。
支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
床边。
架着一台帝国最高规格的生命维持仪。
屏幕上的波形线。
平缓。
微弱。
起伏的弧度几乎快要拉成一条直线。
李念祖躺在床上。
百岁老人。
瘦得脱了相。
脸颊深陷。
皮肤像一张风乾发黄的草纸。
紧紧贴在骨头上。
一个透明的制氧面罩罩着他的口鼻。
每一次呼吸。
都伴随着肺部破风箱般的拉锯声。
「呼——」
「哧——」
他要死了。
这个曾经用金融绞索勒死全球买办。
用星幕挡住恒星毁灭。
算计了一辈子宇宙规则的暴君。
终于熬到了油尽灯枯的尽头。
林默走到床前。
没有说话。
双膝一弯。
「扑通。」
重重地跪在潮湿的泥地砖上。
膝盖骨砸得生疼。
他不在乎。
雨水顺着林默的刘海往下滴。
砸在木床的边缘。
他摘下满是水汽的金丝眼镜。
死死攥在手里。
眼眶微红。
但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李家的男人,不流猫尿。
「老爷子。」
林默嗓子发哑。
「我回来了。」
床上的老人听到了动静。
眼皮微微颤动了两下。
艰难地睁开。
那双曾经洞悉星河的眼睛。
如今已经浑浊不堪。
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
李念祖的眼珠转动。
慢慢聚焦在林默的脸上。
看了半天。
他抬起枯瘦的右手。
一把扯掉了脸上的制氧面罩。
动作慢。
但透着一股决绝。
空气倒灌。
老头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嘴角咳出点点血丝。
林默想去扶。
被老人抬手挡住。
「外面……」
李念祖喘着气。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但吐字依然清晰。
「天黑了?」
「黑了。」
林默咬着牙。
下颌线绷得死紧。
「清道夫来了。」
「引力潮汐。」
「高维算法构成的纯能量体。」
「我们的反物质炮打上去,连个响都没有。」
林默低着头。
拳头捏得发白。
指甲抠进肉里。
渗出血珠。
「常规武器全失效了。」
「物理规则在被改写。」
「太阳系……」
林默顿了顿。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防不住了。」
听完战报。
李念祖没有惊慌。
他甚至连心跳监测仪上的数值都没有半点起伏。
老头嘴角扯动。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出息。」
他骂了一句。
声音乾瘪。
「几堆没实体的数据代码。」
「就把你吓成这样?」
林默猛地抬起头。
「那是高维生命清理低维的自净程序!」
「它们不是战舰,没法用炮打!」
「谁说要打了?」
李念祖反问。
他喘了两口气。
平复了肺部的刺痛。
乾枯的手指抬起。
指了指林默贴近心脏的西装口袋。
「拿出来。」
林默一愣。
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枚通体漆黑丶绝不反光的终极密钥。
墨瞳。
他双手捧着这块多棱晶体。
递到老人面前。
李念祖没有接。
只是盯着那块黑石头。
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怀念。
一丝刻骨的狠辣。
「太爷爷当年洗白李家。」
老头慢吞吞地开口。
「从地球打到外太空。」
「靠的是什么?」
林默回答。
「资本。」
「科技。」
「降维打击。」
「错。」
李念祖摇头。
「靠的是做局。」
「是比敌人更毒的脑子。」
老头手指敲了敲床沿。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你真以为,当年太爷爷打造这块墨瞳的时候。」
「没算到今天?」
林默瞳孔收缩。
死死盯着手里的墨瞳晶体。
「一百年前。」
李念祖的声音。
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壁垒。
「太爷爷就预见到了。」
「文明爬得太快。」
「早晚会碰着天花板。」
「会引来上面那些脏东西的扫荡。」
老头看着林默。
眼神逐渐锐利。
锋芒毕露。
「所以。」
「他留了这把钥匙。」
林默的心脏狂跳。
「这到底是什么?」
李念祖没有直接回答。
他挣扎着。
从枕头底下。
摸出那副长满绿锈的古董老花镜。
手抖得厉害。
试了三次。
才勉强架在鼻梁上。
老头伸出一根食指。
点在墨瞳的边缘。
冰凉的触感传递开来。
「小默。」
李念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镜片后。
属于暴君的理智火苗,最后一次燃烧。
亮得吓人。
「他们是算法。」
老头咧开嘴。
露出一个斯文到了极点,也腹黑到了极点的冷笑。
「我们。」
「也是算法。」
林默呼吸一滞。
脑海中闪过一道炸雷。
「这颗石头里。」
李念祖收回手。
胸膛剧烈起伏。
耗尽了躯体里的最后一口活气。
「装的可不止是兵符密匙。」
老头死死盯着林默的眼睛。
下达了他人生的最后一道指令。
「去。」
「开底座防火墙。」
话音落下。
李念祖的头歪向一侧。
眼睛缓缓闭上。
嘴角那抹属于李家人的骄傲弧度。
永远定格。
床头。
生命维持仪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滴————」
屏幕上的波形线。
彻底拉平。
变成了一条绿色的直线。
死了。
睡得很沉。
很安静。
不用再操心这片星空的任何规矩。
林默跪在床前。
没有哭嚎。
没有崩溃。
李家的血脉里,不需要软弱的送行。
他慢慢站起身。
低头。
看着掌心里那枚冰冷的墨瞳晶体。
五根手指一点点收拢。
死死攥紧。
晶体的锐利棱角刺破掌心。
鲜血溢出。
他感觉不到痛。
只感觉到骨髓里的血液在沸腾。
在燃烧。
眼底的悲哀。
被一种绝地反击的暴戾彻底吞噬。
那是比土匪更凶残的狠辣。
那是比算法更冰冷的理智。
林默重新戴回金丝眼镜。
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雪白的手帕。
擦掉手上的泥水。
手帕丢在老人的床头柜上。
他转过身。
背对着老人的遗体。
没有再看一眼。
军靴踩在地砖上。
大步迈出木雕铺。
一头撞进江南的漫天冷雨中。
方向明确。
直奔无名后山地底。
那里。
藏着太阳系最近的帝国星网物理主接口。
「既然要比谁的逻辑更毒。」
林默推开风雨。
攥着墨瞳。
冷冷吐出一句话。
「李家,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