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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秀才环顾四周声音沉稳。
「往昔朝中议农多是官员议;议商仍是官员议;议工匠学堂等等还是官员议,诸位莫要误会,朝中不乏贤臣能吏,可那些读书做官者多出富户名门,真正自农家苦读而入仕者百人中能有几位?」
「官员可阅奏报巡视州县,却未必知道泥水匠冬日和灰为何裂手,也未必知道佃农交完租后还剩几斗粮,更未必知道学徒受师傅打骂却不敢离坊,只因契书压在掌柜柜中。」
「议政院所补的正是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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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木匠听得出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曲秀才继续道:「朝廷让入院者把底下真实情形摆到朝廷桌上。」
「此等权力看不见银钱,却比银钱更重。」
赵掌柜若有所思:「故而不给品级,也不授官职是怕他们仗着身份压人?」
「正是。」
曲秀才点头:「若代表也能批文收税,过不了几年又会变成新衙门,如今只许议政丶问询丶奏书不许插手办案与任官,便是要其开口却不许其伸手。」
老周拍了拍桌子:「照你这么说,这议政院真是给俺们百姓留的位置?」
「至少章程所写确有此意,至于往后能否办好还得看朝廷肯不肯真听。」
卖炊饼的汉子忽然嚷道,「曲秀才,你去啊!」
满堂目光齐齐落在曲秀才身上。
老周猛然醒悟兴奋道:「对!你最合适,去年长安辩论赛你拿了头名,平日又替大夥读报哪样不是你讲明白的?这算不算对乡里有功?」
「自然算!」
「永乐坊便荐曲秀才!」
「俺识不得几个字,却能按手印。」
「我家铺中夥计都可署名。」
茶博士也笑道:「先生若进议政院,往后替茶馆问问,为何冬日好炭总先供官署,轮到民间便贵了三成。」
曲秀才吓得连连摆手。
「不可,不可!曲某只是闲来读报哪里担得起代表二字?」
老周道:「你辩论时不是挺能说么?」
「辩论输了最多丢脸;朝堂上说错半句误的却是政事。」
刘木匠道:「正因你知道怕才比那些不知怕的强。」
曲秀才苦笑:「诸位饶了曲某,议政代表须由行业推选,曲某既非名师又无官学职事,不过替街坊念报算哪门行业?」
「说书行业。」
「曲某不是说书人。」
「茶馆行业。」
「曲某连茶钱都常赊。」
茶博士立即道:「正因常赊才算本店熟客,四舍五入便是半个夥计。」
满堂又是阵大笑。
曲秀才被逼得脸都红了,只得将报纸卷成筒敲着桌沿道:「再闹,今日余下诸版便不读了!」
众人这才稍稍收敛却仍约定回坊后找里正商议,曲秀才满脸无奈,心底却似被什么轻轻拨动,端茶时手竟有些发颤。
议政院的话说够了,话题又落到学校冬考。
老周叹道:「俺家那小子后日便考算学上回只得六十七分,若此次还降,休沐回家后定叫他晓得冬日竹棍为何格外脆。」
刘木匠嗤笑:「你打得过他么?你家小子如今跑得比你还快,竹棍尚未抬起他已绕坊墙两圈。」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饭桌!」
「俺家闺女倒不怕打,只怕她反过来问俺题。」
赵掌柜愁眉苦脸:「昨夜她问,蒸汽为何能推茶盖,俺说因灶火旺她便说不全对,还取纸给俺画图,画完又问俺看懂没有。」
「你怎么答?」
「俺岂能说不懂?只得深沉点头说此图尚有可改之处。」
「后来呢?」
「她让俺改。」
满堂笑得茶水险些喷出。
卖炊饼的汉子更是满腹怨气。
「你们那还算好,俺家孩子问得才怪,他说父亲你从冰坡滑下为何只向下滑,不能向上滑?俺说人往低处走水也往低处流自古如此,他却说是因地球引力,又说火箭升天便是在对抗引力。」
老周问:「你听懂了?」
「听得俺头大,俺告诉他老子供你读书是叫你学本事,不是叫你拿什么引力考老子,他还追问若俺答不出凭什么说他学得不好。」
「然后呢?」
「听得俺火起,便打了一顿。」
曲秀才忍不住道:「你答不出便打人算什么道理?」
「他是俺儿子!」
旁边又有茶客叹气:「如今先生更会坏规矩,学堂竟教孩子同父母讲道理,说父母有错也可温言劝谏,俺家那丫头昨日端坐在俺面前说父母抚养孩子乃有责任,不可因孩子年幼便随意辱骂,还说父慈子孝须先有慈而后论孝。」
「这还了得?」
「俺问她谁教的,她说《公民常识》课上先生讲的,俺正想去学堂理论婆娘却说闺女讲得没错,还把俺数落了半宿。」
刘木匠悠悠道:「你平日喝醉便骂人确实该有人管。」
「去去去!俺说的是礼法。」
曲秀才捧着茶碗笑道:「孔圣亦言,事父母几谏,孩子能讲理总比闷在心里强,诸位若只许自己训儿女,不许儿女说半句岂不是把家门当太极殿,还把自己当天子?」
老周摇头叹息。
「天子尚有后宫,俺如今连家中地位都不如陛下。」
茶馆内笑声与抱怨声混作满堂热气,飘向窗外新立的路灯。
现代,北京。
清北大唐预科班专用教室内,七名少年端坐成两排。
墙侧电子屏尚未开启,黑板中央只有两个粉笔字:
公平。
授课老师姓韩,四十余岁戴着细框眼镜,他没把粉笔搁在讲台上望着众人问道:
「谁先说说,何为公平?」
程处默举手最快。
「分东西时每人同样多。」
韩老师点头:「若此处有七碗饭,你们七位恰好都饿了平均分,算不算公平?」
「算。」
「若秦怀道刚吃过饭,尉迟宝林却饿了整日,仍分得同样多呢?」
程处默卡住了。
尉迟宝林道:「那该多给我些。」
房遗爱马上开口:「凭什么?你能吃是你的事,饭总共就这么多。」
「俺替你值过夜岗!」
「那可另算报酬,不能混在饭里。」
韩老师笑了笑:「很好,开课不到一分钟,诸位已经碰到首个难题:公平究竟是人人所得相同,还是按照需求分配?」
杜荷举手道:「是否可看场合?军中分粮须先保作战者体力;赈灾分粮须先救将饿死者;宴席分食才可大致均分。」
「答得不错。」
韩老师按下遥控器,屏幕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