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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要救的人，阎王都得给我吐出来！
菩提的手探进了那条漆黑的通道。
孙悟空看得清清楚楚，师父那只枯瘦的手臂没入黑暗的一刹那，整条胳膊上的皮肤就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老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继续往里伸。
通道里传来的哀嚎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的血肉，不让他往深处探。
菩提的袖口崩了。
碎布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绞成粉末，洒落在虚空中。
他的小臂暴露出来，上面的肌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骨头一根根地凸起，跟乾柴似的。
这是天道的反噬。
生死之道是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之一。
逆转生死，等同于在宇宙的伤口上再撕一刀。
天道不允许。
所以它在用最暴烈的方式惩罚这个胆敢挑战它的老人。
孙悟空的眼眶红了。
他上前一步：「师父！我……」
「站那儿别动。」
菩提头也没回，语气跟以前在方寸山训他不好好练功时一模一样。
轻描淡写。
仿佛正在承受的不是宇宙级别的反噬，而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孙悟空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死死盯着师父那条越来越乾枯的手臂，拳头攥得骨头咯吱响。
菩提的手在深渊中摸索着。
那里面有无数消散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灵魂。
有在大收割中被枯槁僧人「度化」的，有被缝合怪物吞噬的，有被机械舰队分解的。
亿万条生命，化作亿万颗黯淡的尘埃，漂浮在这片比冥界更深的虚无之中。
菩提的手掌从它们中间穿过。
一颗。
两颗。
三颗。
不是这个。
也不是这个。
他在找一颗特别的光。
一颗属于梦境的光。
手臂已经枯到了肩膀的位置。
老人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了一丝血色。
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明。
依然平静。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菩提的动作停了。
那一瞬间，孙悟空看见师父的眉心跳了一下。
很轻微。
但他看见了。
菩提的五指合拢，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托了起来。
手从深渊中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整条右臂已经干得跟树皮一样，上面没有一丝肌肉，纯粹就是一层皮包着骨架。
但他的掌心里躺着一团光。
很小。
比萤火虫还要微弱。
带着一层梦幻般的浅紫色光晕。
是瑶的幻梦之力。
是她的残魂。
孙悟空的呼吸停了。
眼睛瞪得老大。
他认得这团光。
哪怕它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哪怕它只剩下最后一丝一毫。
他也认得。
因为这团光曾经化作一座城市护住了他师父。
曾经化作一面盾挡住了终极的毁灭。
曾经用燃尽自己的方式，让他有机会去战斗。
「瑶……」
这个名字从孙悟空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话。
菩提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比尘埃还脆弱的光芒。
他开口了。
不是咒语。
不是法诀。
是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声音。
像是在跟这个宇宙本身对话。
灰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渗出来，不是攻击性的力量，是纯粹的丶温润的生机。
混沌魔神级别的生机。
比太阳核心的能量还要浓烈百万倍的生机。
它一丝一丝地注入那团浅紫色的残魂。
光芒开始变亮。
从萤火虫，到烛火，到拳头大的光球。
轮廓开始显现。
先是一缕长发的弧线。
然后是肩膀。
然后是手指。
一个少女的身形在菩提掌中的光芒里逐渐成型，像是有人在用光作画，一笔一笔地勾勒着她的模样。
孙悟空的眼眶里终于有东西滑了下来。
他没擦。
也没动。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那个熟悉的轮廓在光芒中越来越清晰。
菩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老人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朝着远方虚空随意一挥。
那个动作太随意了。
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但那一挥的效果，让底下所有还活着的神仙的脑子都炸了。
深渊的入口猛然扩大。
亿万颗黯淡的光点从中涌出。
像被打翻的沙盘。
像被扯破的星河。
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条被大收割夺去的生命。
菩提那一挥，不是捞了一个。
是把所有的都给带出来了。
那些光点冲出深渊之后没有停留，而是朝着宇宙的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有的飞向了曾经被枯僧度化成雕像的魔法世界。
有的飞向了被缝合怪物吞噬的星际联邦。
有的飞向了信仰崩塌后从高空坠落的羽人世界。
有的飞向了被骗入「仙门」后消失的修行大世界。
漫天的光点。
漫天的灵魂。
如同一场从未有人见过的流星雨，将整个宇宙照得透亮。
那些已经死寂的文明，正在重新亮起来。
那些被抹去存在的生灵，正在重新拥有心跳。
「这……」
废墟中，一个瘫软的天将抬头看着满天飞舞的光点，嗓子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旁边的同伴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两条腿打颤，牙齿磕得直响。
「逆丶逆转生死？」
「这得是多少条命？」
「几亿？几十亿？几万亿？！」
没人答得上来。
因为数不清。
那些光点还在不断地从深渊中涌出，前仆后继，没有尽头。
被剥了仙籍的诸神，被砸了金身的罗汉，被废了修为的鸿钧。
所有人都抬着头。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彻底的丶发自灵魂深处的臣服。
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够理解的层次了。
逆转一个人的生死，圣人做得到。
代价是折寿万年丶气运受损。
逆转十个人的生死？
圣人做不到。
鸿钧做不到。
天道本身都做不到。
而菩提做了什么？
一挥手。
亿万条命，全部拉回来了。
跟喝水似的。
玉帝缩在废墟角落里，浑身上下抖成了筛子。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从头到尾，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散仙丶什么隐世高人。
是站在一切规则之上的丶真正的造物主。
是「道」本身。
孙悟空没心思去看那些人的反应。
他的眼睛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师父掌中那团光。
少女的轮廓已经完全成型了。
光芒散去的时候。
那张脸出现了。
闭着眼睛。
睫毛弯弯的。
面色红润。
呼吸平稳。
像是睡着了。
像是从来没有死过。
「瑶！」
孙悟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师父面前。
瑶的身体从光芒中脱离，轻飘飘地往下落。
孙悟空伸出手。
接住了她。
轻得跟一片叶子似的。
暖的。
有温度。
有呼吸。
有心跳。
孙悟空把她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那双手在发抖。
控制不住地抖。
铁棒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咧了咧嘴，想笑。
眼泪先掉下来了。
菩提站在旁边。
枯瘦的右臂垂在身侧，已经完全丧失了知觉。
老人看了一眼抱着人哭得乱七八糟的猴子，嘴角那个弧度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嫌弃。
欣慰。
还有一丁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行了。」
菩提开口。
「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丢不丢人。」
孙悟空抬起头，满脸泪痕还挂着鼻涕泡。
他咧开嘴笑了。
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师父！」
「她活了！」
「真活了！」
菩提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
不看他了。
嫌丢人。
但转身的那一刻，老人那只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抬了一下。
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很淡。
像一壶刚沏好的茶冒出来的热气。
孙悟空看见了。
怀里的瑶也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
然后，慢慢地丶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满是泪痕和鼻涕的猴脸。
瑶愣了两秒。
「……你哭什么？」
声音很轻。
很虚弱。
但活生生的。
孙悟空的回答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紧到差点把人闷死。
「你再这么用力我又要死一次了你放手……」
远方。
满天流星还在纷飞。
死去的宇宙正在苏醒。
而菩提转身面向虚空更深处，那个之前短暂出现又退去的古老气息方向。
老人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对着孙悟空时的嫌弃和纵容。
是一种很沉的东西。
「师兄。」
菩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终于忍不住了？」
虚空尽头。
那股气息再一次浮现。
比上一次更浓。
更近。
一声苍老的笑声穿越了无尽的距离，清清楚楚地落在菩提耳中。
「师弟，许久不见，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