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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试骨与定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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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9章试骨与定鼎(第1/2页)
    很快,徐子衿换了一身青布直裰。那是当年考秀才时穿的旧衣。
    如今他腰身精瘦了一圈,衣衫穿在身上略显宽大。
    他没用诚意伯府的马车,而是坐进了徐忠备好的那顶青呢小轿。
    轿子摇晃着停下时,徐子衿掀开帘子走出来,抬头便瞧见了首辅府的侧门。这扇偏门,自然比诚意伯府的正门要阔绰三分。
    徐忠早就在门内候着,见他来了仅是点点头,侧过身引着他往里走。
    两人穿过两进院落,沿途出奇的静。
    偌大的庭院连个洒扫的仆人都瞧不见,唯独墙根底下趴着一条老黄狗。
    老狗听见脚步声,只勉强掀起耷拉的眼皮扫了一眼,尾巴都没摇便又闭上眼打盹。
    这份无声的威压,反倒比那些戒备森严的府邸更叫人喘不过气。
    书房的门半开着。
    徐阶坐在一张半旧的太师椅上。
    屋内燃着沉香,气味不重,偏偏黏糊糊地坠在人鼻腔里,挥散不开。
    宽大的书案上,正摊着那张被阿福卖掉的油斑残稿。残稿旁边,摆着一方新裁的竹纸和一管湖笔。
    “来了。”徐阶平淡开口。
    徐子衿连忙上前行了大礼,做完礼数,紧绷的背脊才稍有松懈。
    “你那文章,这残稿缺斤少两,老夫看不全。”
    徐阶抬手指了指案面的竹纸。
    “写一份完整的给老夫罢。笔、墨、纸都在那儿。不必束手束脚,写坏了再换一张便是,不差这点纸钱。”
    最后那句“纸钱”咬字微重。
    徐子衿后背一阵发麻。
    这话语里藏着暗器,无疑是在揶揄他那三文钱把惊世之作当废纸卖的荒唐事。
    他走到书案前,伸手拿起了那管湖笔。
    笔杆入手的分量,比他在许府常用的要重上许多。
    这是一支饱蘸沧桑的老笔,笔端被磨得大半无锋。
    这种笔写出的字,出锋本就收敛。
    他当即明白,内阁首辅连备什么笔都在做局。
    用惯了锋锐毫笔的人,换上这等老笔,下笔自然受限,字里行间的狂骨便会被这温吞的物件磨个干净。
    首辅在试探他的骨头啊。
    徐子衿没有把笔搁下,也没有去讨换新笔。他拿捏着笔杆,用力蘸饱了浓墨,悬起手腕便直接落笔。
    笔端虽圆,他便以笔腹代笔锋,全凭腕上的千钧力道,把那一撇一捺里的狂妄逼了出来。
    沙沙声在书房内响了足足一炷香的光景。
    《格物正心论》全文落于竹纸。
    墨迹淋漓间,张狂之态半分未减。
    他用这满纸的墨迹给了首辅第一句回答:换得掉手里的笔,削不平心里的刺。
    徐阶接过文稿,从头至尾读了一遍。
    读完后,这位大乾文官领袖做了一件让徐子衿始料未及的事。
    老人将那张皱巴巴的油斑残稿拉过来,与这份新写的全文并排铺开,苍老的手指在两张纸之间来回游走。
    “你改了七个字。”徐阶枯瘦的指尖点在纸面上,“这残稿上的‘天理悬于九天之上’,你刚才落笔时,改成了‘天理藏于万物之中’。‘悬’改‘藏’,为何?”
    徐子衿气息一顿。老人这一问细致入微,足以说明,眼前这位首辅早就把那张脏兮兮的废纸研究得烂熟于心。
    “‘悬’字高在上。”徐子衿敛起杂念,沉稳答道,“若天理只在天上,便极易被人曲解为‘唯有天子可通天理’。改用‘藏’字,全在说明理遍布万物,凡事凡物皆有其规矩,人人可寻。”
    徐阶未置可否,点点头继续指着下一段:“那另外六个字呢?”
    老人的审问步步紧逼。
    七个字的改动,被逐一摊在书案上过堂。
    每一个字的推敲,都将文章里藏着的机锋剖得明明白白。
    待这些细枝末节问完,徐阶的身子才开始直逼中军。
    “假设,今年秋闱的策论题便是‘格物致知’这四个字,你会怎么写?”
    徐子衿在脑中飞快盘算了一番,随即开口口述自己的破题思路。
    他彻底抛弃了迂腐的伦理常纲,直接切入实证之学。
    “晚生若写此篇,绝不纠缠心性。定会从丈量田亩、核算粮饷写起,用实证的账目撑起治国理政的架子。万物皆有数可依,这便是格物的真意。”
    “停。”徐阶抬手打断了他。
    “你方才说,‘格’字是去接触实务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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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阶的手指轻轻叩在木桌上。
    “这可不是本朝大儒的释义,此等异端解法,倒透着前朝那些被贬谪狂生的调子。你学的到底是何门何派?”
    徐阶挖了个明晃晃的坑。
    若答是某派某门,当即便会被打上党争的烙印,沦为朝堂倾轧的活靶子;若答不出个所以然,刚才的通篇言论便轰然倒塌。
    徐子衿静了两息,给出了一个徐阶始料未及的答案。
    “晚生不从先贤,亦不盲从大儒。晚生口中的‘格’字,取的是字书里最古老的本义——量。”
    “格物,便是度量万物。不亲手丈量这天下,怎敢妄谈天地常道。”
    徐阶听罢,指节的叩击声停了。
    这一次的寂静,比先前维持得更久。
    老人的问话开始脱离经义,笔直地插向这套学问最致命的要害。
    “匹夫匹妇皆可知理。”徐阶字字沉甸甸地砸向对面的徐子衿,“若照你这般推演,天子若是错了,那千千万万知了理的万民,是不是就可以直接不听天子的了?”
    书房里的空气转眼间压抑至极。徐子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处要害避无可避,正是他写稿时划掉又写、写了又划的禁忌所在。
    危急关头,他脑中忽地浮现出许清欢那份手稿里,用朱笔重重圈注过的一段白话批文:
    凡立言立统之根本,皆需答透一事,那便是天子权柄依附何处。
    破不开此关,终究只是儒生案头的清谈。
    徐子衿顶着后背的冷汗,一寸寸挺直了脊梁,强行压下原先那点颤抖。
    “首辅大人。天子,当如河流之堤坝。”
    他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当朝第一权臣:“堤坝本不造水,这水自天而降,便是天下的芸芸众生。若无堤坝约束疏导,水便成了泛滥洪灾。”
    “堤坝存在之理,绝非因它比水更高贵。而是全在于它能将水引向该去之处,去灌溉干涸的农田,免于淹没无辜的百姓。”
    徐子衿向前迈出半步,声音随之拔高。
    “天子代天牧民之大义,绝不在于他一人独揽世间万理,而在于他能让这天下的理各得其所。”
    “水往何处流,百官万民全都有目共睹。”
    “指出堤坝有缺漏,旨在修补堤坝保万世安宁,而非摧毁它。”
    ”此举并非削弱皇权,恰恰是在为皇权寻找一块比‘天命不可知’更坚固的基石!”
    徐阶将这番话听完,沉默良久。
    他靠在椅背上,枯槁的手指在桌案上缓缓敲击,细细咂摸着余味。
    长久的静默过后,徐阶站起身,慢步走到靠墙的书架前。
    他从最高的一层抽出一册泛黄的旧卷,在手里掂了掂那厚重的纸张。书页未曾翻开,又被他重新推回原处。
    “三十年了。”
    老人背对着徐子衿,苍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言说不尽的沧桑。
    “老夫坐在这把椅子上等了整整三十年,才终于等到一个敢把‘鼎新’二字摆到台面上说清楚的人。”
    徐阶转过身,缓步走回桌前。
    “只是你太年轻,年轻人胆子大,容易把天捅个窟窿却不知道怎么去补。”
    “老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这套破旧立新的学说,到底要将皇权置于何地?莫拿水堤作喻,老夫要听落在实处的朝纲法度。”
    这是要他亮出全部底牌了。
    徐子衿屏住那口淤积在胸腔里的浊气,迎着首辅的威压昂首直面。
    “道统明是非,治统行赏罚,二者相维而非相夺。”他毫无保留地将这定鼎之言和盘托出。
    “天子自然是治统之极,握有至高无上的权柄。但这明辨曲直是非的道统,不能归天子一人独占,它理应属于天下读书人、属于天下万民共同维系。道统是围栏,治统是猛兽。唯有围栏坚固不可摧,猛兽方能护院而不伤人!”
    徐阶听到这里,布满褶皱的脸上终于舒展开来,抚须笑出了声。这笑全无官场应酬的虚伪,反倒透出几分老棋手枯坐半生、忽而窥见残局新路数时的痛快。
    老人转过身,将书案上那份写满一千二百字的全文文稿拿起来。他顺着宣纸的折痕仔细叠好,顺手塞进宽大的袖袍里。
    “这篇文章,老夫借走了。”
    徐子衿悬着的心刚想落下,却见老首辅忽地迈前一步,眼底泛起深长意味,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你也姓徐,我也姓徐,莫不是本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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