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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暴雨前的宁静(第1/2页)
厂区的广播喇叭响了三遍，通知各车间主任下午两点到办公楼开会。
陈立站在三号线的工位旁，手里攥着一把游标卡尺，卡尺的尖头抵在掌心，磕出一道白印。
“又开会。”
老周蹲在设备底座旁边拧螺丝，头都没抬。
“这个月第几回了？四回了吧。”
陈立没接话。他看到老周的工具箱里少了两把常用的内六角扳手，换成了几把不趁手的杂牌货。
“扳手呢？”
“被收走了。说是资产核查，统一登记。”老周嗤了一声，“登记个屁，新来的那个孙总，把三号线的备用工具全划给了二车间。二车间那帮人连图纸都看不明白，要工具干什么？摆着好看？”
陈立蹲下来，低声问：“王主任知道吗？”
“知道。还拍了桌子，没用。”
老周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刺耳。
“听说要改制了。上面在摸底，看哪些岗位能砍。”
陈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改制这个词他在入职培训时听过，当时觉得离自己很遥远。现在它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落在谁脖子上。
下午的会议开得很短。孙耀祖坐在会议室主位，面前摆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投影仪上打出一份《岗位优化方案征求意见稿》。
“各位都是厂里的骨干，今天请大家来，就是通个气。”孙耀祖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集团对咱们厂很重视，这次改制是为了提高效率，轻装上阵。方案还在征求意见阶段，大家畅所欲言。”
没人说话。孙耀祖点了王建国的名。
“王主任，你是老同志了，比较熟悉车间情况，你先说说？”
王建国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孙总，方案我看了。三号线要砍掉两个班组，合并到二号线。但二号线设备老化，精度达不到三号线的工艺要求。强行合并，良品率至少掉十五个点。”
他停顿了几秒钟，继续说道：“还有，方案里对四十五岁以上的老员工只字未提安置办法。这批人干了二十多年，技术扎实，不能一句话‘优化’就打发走。”
会议室寂静无声，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孙耀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主任提的问题很实在。这样，方案再完善完善，散会。”
第二天上午，公告栏贴出一张通知。
“王建国同志因工作需要，暂停车间主任职务，配合集团审计部门进行岗位核查。三号线暂由赵明远同志代管。”
陈立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三遍。
“暂由赵明远代管”几个字印得格外清晰。
他转身往车间走，半路被赵明远拦住了。
“陈立，我正要找你。”赵明远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三号线的人员情况你熟，帮我理一份清单。每个人近三年的绩效、考勤、奖惩记录，明天上午给我。”
陈立看着他，疑惑不解地问：“王主任停职怎么回事？”
“审计核查，正常流程。”赵明远耸耸肩，“你别多想。对了，你手里那套三号线技改方案，也整理一份给我。孙总要看。”
“那套方案是王主任牵头做的，还没定稿。”
“所以才要你整理啊。”赵明远拍了拍他肩膀，笑容和以前一样热络，“咱俩谁跟谁，你帮我把这摊事理顺，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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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没应声。赵明远也不在意，哼着歌走了。
傍晚下起了雨，陈立淋着雨走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赫然看见赵明远正蹲在他床边，翻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那是陈立的技术资料袋，里面装着三号线技改的全部原始数据、测试记录和成本核算草表。赵明远手一抖，档案袋掉在地上，几张手写的数据表滑了出来，沾了鞋印。
“你翻我东西？”
陈立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赵明远直起身，很快恢复了镇定。
“孙总要技改方案，你不在，我帮你找找。反正早晚要交。”
“我桌上贴着标签，档案袋在柜子里锁着。你撬的锁？”
赵明远脸色变了变。
“陈立，别把话说这么难听。厂里现在什么形势你看不明白？王建国已经倒了，你跟着他搞的那套东西，孙总根本不会用。与其烂在柜子里，不如拿出来让领导看看，说不定还能给你留条路。”
陈立走到柜子前蹲下，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黑色硬盘，在赵明远眼前晃了一下。
“你找的那些，我都有备份。包括原始测试数据和你的签字确认记录。”
赵明远瞳孔一缩。
“你什么意思？”
“三号线技改方案是厂里的技术成果，数据外流属于泄露商业秘密。刑法第二百一十九条，造成重大损失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陈立把硬盘收进口袋，“你帮孙总找方案可以，别从我这儿找。出了事，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赵明远的脸涨得通红。
“陈立，你跟我玩这套？”
“是你先跟我玩的。”
“行。”赵明远指着他鼻子，“你等着。孙总正愁没人开刀，你撞枪口上，别怪我不念同学情分。”
他摔门走了，雨声灌进来，又随着门板合上被截断。
陈立坐在床沿，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来自林晚秋的未读消息，“财务部今天轧账，发现一笔走‘设备预付款’科目的支出，金额七十八万，收款方是一家刚注册三个月的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叫孙耀宗。”
隔了几秒，又弹出一条。
“孙耀祖的亲弟弟。我查了合同附件，设备型号和数量对不上，明显是走账。你能从技术口帮我确认一下，那批设备到底有没有入库？”
陈立盯着屏幕，手指在湿漉漉的裤子上蹭了蹭。他想起王建国在会议室拍桌子的样子，想起老周被收走的扳手，想起赵明远翻档案袋时熟练的动作。
这早就不是赵明远一个人的事了。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快速打了一行字。
“三号线近半年没有新设备入库记录。我可以调验收单和入库台账，但需要车间原始签收凭证，王主任手里有备份。”
点击发送，林晚秋秒回。
“王主任被停职，凭证可能被收走了。你那边还能找到别的佐证吗？”
陈立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越下越大，水珠在玻璃上扭曲了外面的路灯。
三号线每次设备验收，老周都会在工具箱夹层里留一张手写的验收便条，这是老工人的习惯，防的就是台账被改。
“有，给我一晚上。”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走进雨里。赵明远那关已经过了明面。接下来孙耀祖一定会盯上他。
但陈立现在想的不是怎么躲。他要去车间找老周。那七十八万的窟窿，总得有人先撕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