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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冢城外的平原,已化作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疏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在战场上空盘旋不散,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细川国庆这次是真发了狠,将手里一万两千军势毫无保留地全数压上。
漫山遍野的足轻排成密集的枪衾,踩着漫天黄土,如同一道移动的泥石洪流,凶猛地拍在了六角军的阵线上。
蒲生丶后藤丶目贺田丶小仓丶青地丶平井丶进藤丶鲶江诸家备队艰难维持着阵线。
他们手中的长枪杆上,汗水粘稠,每一次格挡和突刺,都伴随着肌肉的剧烈颤抖和粗重的喘息。
足轻们的脸上,汗水与尘土混杂,早已分不清是疲惫还是恐惧。
而在他们后方,摄津国人联军整整五千人,正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狼,死死咬住义贤的后军不放。
这些摄津武士知道眼前就是立功受赏的好机会,攻势凶猛,试图撕开六角军的防线,直取中军。
总计有一万七千人,夹击一万五千人。
这笔帐三岁小孩都会算。
兵力本就落了下风,还被人包了饺子,六角军的阵脚已有些慌乱了。
各家豪族的备队被切割丶挤压,传令的使番在人堆里急得破口大骂,嗓子都喊哑了,却根本无济于事。
混乱蔓延,恐惧如瘟疫般在军中扩散,不少足轻的眼神中,已然失去了战意。
六角义贤端坐在本阵的马扎上,双手死死攥住大腿,眼角几欲瞪裂。
完了。
他本指望大冢城里的山中又三郎能拖住摄津军,谁成想,摄津联军完全像只疯狗,主力全扑向自己的后军。
预想中的方略,完全没有起作用。
此时前丶后军的阵线已摇摇欲坠,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胜利的天平正不可逆转地向敌人倾斜。
「传令。」六角义贤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全军向东,撤!」
这道命令下得何其艰难。
上万人规模的合战,一旦主阵后撤,稍有不慎,所谓的撤退就会演变成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溃败。
到时候被人衔尾追杀,能活着逃回近江的十不存一。
可不撤,全军覆没就在今日。
这是他作为六角家少主,第一次独立指挥如此大规模的合战,却不得不以撤退告终。
使番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翻身上马,正要将军令传达各部——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战场东南角边缘,异变陡生。
一支打着高松家靠旗的军势,毫无徵兆地从树林里钻了出来,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直直插向摄津联军的侧翼。
六角义贤豁然起身,瞪大眼睛死死望向那个方向。
那面迎风招展的袋竹刀马印,在乱军之中分外扎眼。
是高松宗治!
「忠臣!真乃我六角家之忠臣!」六角义贤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明眼人都看得出,高松宗治此去运粮,本可以躲在后方,或者乾脆脚底抹油溜回伊势。
可他面对这十倍于己的敌军,和即将全线崩溃的危局,居然毫不犹豫地杀了回来!
这可是九死一生的绝地啊!
这年头,这种忠勇之士去哪找?
「少主……」一旁的后藤贤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惋惜,「高松殿这份忠勇,天地可鉴。只是他手底下的常军势再精锐,也只有八百人……左右不了大局啊!」
他虽然也为高松宗治的忠义所感动,但多年的征战经验告诉他,八百人对上数千人,并不能逆转战局。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义贤心头刚刚燃起的希望。
是啊,八百人,能顶什么用?
高松军此刻却像是投入洪流的一滴水,根本无法改变己方败亡的命运。
军奉行蒲生定秀冷眼看着远处的战况,脸色没有半点波动。
他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建言:「少主,慈不掌兵。高松军既然杀进去了,正好能替我们拖延片刻。不如再舍弃后军几千人,我等定能从容撤退!」
蒲生定秀的算盘打得极精。舍弃山中军丶高松军,再扔下几千后军当肉盾,大家逃出生天的把握就能多上三成。
至于被舍弃的那些人死活,在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根本不值一提。
他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撤回近江后,如何向六角定赖解释这场溃败,以及如何安抚那些损失惨重的豪族。
六角义贤双手握拳,骨节咔咔作响。他盯着那面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袋竹刀马印,心里五味杂陈。
但理智告诉他,蒲生定秀是对的。
「按蒲生大人说的办!」义贤别过头,不再看那个方向,翻身跨上战马,「传令各部,遣兵断后,本阵向东南转移!」
六角本阵的阵幕被扯下了一半,几名小荷驮队的民夫正手忙脚乱地往大车上搬东西。撤退的命令已经下达,整个营盘乱作一团,人喊马嘶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六角义贤跨在马背上,双手攥紧缰绳,马匹不安地在原地打转。他正准备下令亲卫开路向东南方向突围——
风向忽然变了。
一阵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秋风自后方吹来,同时送来了一阵极其尖锐丶几近破音的呼喊——
「池田筑后守信正,已被我军讨取!」
这声狂吼,夹杂在震天的厮杀声中,起初并不真切。
但很快,高松军八百人齐声呐喊,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如同惊雷滚滚,瞬间压过了整个战场的喧嚣。
搬运辎重的民夫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们呆滞地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手中的货物「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正准备策马开路的亲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六角义贤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脖子僵硬地转过头,极目远眺。
远处的土坡上,池田家的横木瓜旗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高松家那面高高飘扬的袋竹刀马印。
不仅是池田家,旁边三宅家的九竹叶旗丶入江家的砖纹旗,也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伏丶溃散。
高松军,这区区八百人,竟然把摄津联军的本阵打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