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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局势剧变
天文十六年五月十五日,猪饲城本丸大广间。
高松宗治盘腿端坐于主位。
他刚从伊势中部返回,连具足都来不及卸,便将重要家臣连同甲贺忍众的头目鹈饲孙六悉数召来。
南边的事情暂无忧虑,可东有织田丶西有六角一两尊大佛一左一右,正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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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有不慎,高松家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种走钢丝般的平衡术,容不得半点疏忽。
「说说这十天的情况......」宗治解下腰间打刀,「咔」地搁在旁边榻榻米上。
山田正秀欠身,将一叠军情文书双手递上:「主公离城的这些日子,木曾川对岸并不太平。织田军数次试探渡河,每次出动几十艘小早船。幸得伊丹雅胜率水军众,将他们全数逼退。」
「织田家哪来的水军?」宗治翻开文书,随口一问。
他心下疑惑—尾张水军在知多半岛一带,要防备松平丶今川。而且他们是海船,也进不来被封锁了的木曾川。
而且木曾川中下游,尾张国一侧还有一股服部党,占据了部分海西郡领地,向来与织田家不对付。
历史上,今川家攻入知多郡后,服部党便暗中与之往来,甚至想灭了织田家后,分得海西丶海东两郡。
正因如此,织田信长在桶狭间之战后拒不接受服部党的降伏,最终借泷川一益之手将他们连根拔起。
那么,现在织田信秀从哪找来的水军?莫非他招降了服部党?
泷川一益双手撑地,插话道:「据甲贺众探查,这批人操着美浓口音。应当是木曾川上游丶美浓与尾张交界处的水贼众,人称「川并众」。」
川并众?
宗治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两下,心中已有计较。
这也不奇怪,因为川并众头目之一的蜂须贺小六(即正胜)便是出身海东郡,蜂须贺这个苗字便是出自海东郡蜂须贺乡。
蜂须贺本家很有可能也是织田家的家臣,在急需船只渡河的当下,信秀与他们搭上线也不奇怪。
这也说明尾张之虎,这次是来真的。
「水路暂且无虞。近畿那边有何动静?」宗治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鹈饲孙六。
比起眼前的织田,近畿的政治风向才是关键。
鹈饲孙六膝行两步,递上一份誊抄的卷宗:「管领殿三日之前,在京都发下判书,启用了一批摄津国人。」
判书是裁决性质的文书,若内容是要启用人,肯定涉及赦免之事。
「都有谁?」宗治打断他。
孙六利索地展开名单递上。宗治一目十行扫过,视线猛然停驻在一个名字上—
瓦林春信。
这名字落在普通武士耳中,不过是个普通武士。可在熟悉近畿百年烂帐的人眼里,这四个字不啻一场政治地震。
瓦林家,曾是细川高国时代的摄津守护代。
三好长庆如今的居城越水城,正是当年瓦林家为镇压摄津国人所筑。
换句话说,瓦林家在过去扮演的角色,恰恰是今天三好家在摄津的位置。
大广间内多是伊势本土武士,连泷川一益对细川家的陈年旧怨也知之不详。众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待高松宗治简要介绍了瓦林家的来龙去脉,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变色。
「想不到管领殿对三好筑前守的不满,竟到了这般田地!」山田正秀倒吸一口冷气。
飞鸟尽,良弓藏。三好家刚平定细川氏纲之乱,转头就被主君猜忌一这等权谋手段,着实令人心寒。
梅户亲具捋着胡须,摇头叹息:「如此一来,三好筑前守怕是不得不退让了。前车之鉴不远,木泽长政当年便是居功自傲,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三好家若不低头,只怕要重蹈覆辙————」
在场多数家臣纷纷点头附和。为人臣者,面对主家的雷霆之怒,除了低头认错,还能如何?
唯独泷川一益眼珠转动,视线在宗治脸上来回打量。
他发现自家主公不仅没有认同梅户亲具的推断,反倒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从容。
「主公————似乎并不认同?」泷川一益试探着开口。
宗治点点头,说道:「三好长庆费尽心机经略摄津,好不容易借平叛之机将摄津国人收服。他此刻没有任何立场退让。」
泷川一益猛然想起—之前主公在近畿时就曾不看好三好长庆,如今这次摄津骚动便应验了。
他顺着这个思路思索片刻,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主公的意思是————三好筑前守退无可退,会起兵谋反?」
不愧是历史留名的名将,一点就通。
「三好筑前殿能调动的军势,加起来足有两万之众。六角家也不过如此。一旦兴兵,细川管领必会寻求六角家的支持,而六角弹正也无法无视这场细川家内乱————」宗治目光沉稳。
「主公的推断,非常有道理。」泷川一益心悦诚服。
「我之前就是考量了这一点,才定下拖延之策。只要三好家起兵,六角家自然无暇顾及伊势之事。本家便可毫无顾虑迎战织田家了,也可从容整合北伊势。」
山田正秀丶梅户亲具等人互相看了看,眼中满是折服。
「主公远见,我等犹如井底之蛙,实在汗颜!」梅户亲具俯下身子,心悦诚服。
宗治微微一笑。
近畿的局势终于如他所料,走到了惊变的前夜。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也算落了地。
「你们都是我高松家的肱骨之臣,这盘大棋,自然要让你们看个明白。」
宗治敛起笑容,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你们也要努力啊......兵法丶军略丶汉学丶骑射切不可荒废。本家要制霸东海道,乃至上洛,需君臣齐心协力」」
这算是宗治第一次明确透露出自己的野心。
「主公如此推心置腹,臣下感佩万分!」众臣一齐俯首,话语中透着激动。
宗治收敛心神,将话题拉回眼前:「通智大师回来了没有?斋藤家丶松平家那边,可有答覆?」
山田正秀正要禀报大广间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喧哗。
木板走廊上传来沉重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刺耳声响。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头望向门口。
「报——!」
障子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一名浑身湿透的使番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他满身水渍混着泥沙,狼狈至极,一头栽倒在榻榻米上,声音嘶哑:「殿下————殿下!水军————水军大败!」
「什么?!」
「胡说八道!」
大广间内瞬间炸开了锅,方才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使番顾不上众人的惊愕,抬起头:「本家水军在木曾川下游遭遇北畠家水军主力突袭,敌军————敌军主力乃安宅船,我们的船————无力抵挡!船只损失过半,水军众死伤惨重!桑名町七里之渡————港口也被敌军焚毁,化为焦土!」
大广间内,顷刻间落针可闻。
梅户亲具手里的帐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山田正秀猛地站起,满脸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