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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六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十一月中旬，省城的气温骤降至零度以下。
傍晚时分，细碎的雪花开始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不到一个小时，地面就覆上了薄薄的一层积雪。
在省城有家涮羊肉店，开了快二十年，用的是传统铜锅，炭火烧得通红，锅底是葱段、姜片、枸杞、红枣，蘸料只有芝麻酱，不麻不辣，吃的就是羊肉的本味。
下雪吃涮羊肉的确非常应景，因此，虽然还没有到饭点高峰期，店里就已经座无虚席。
二楼临街的包间里，铜锅里的水已经烧了起来。
窗外的雪花贴着玻璃飘过，又被暖气融化成一缕缕水痕。
桌上摆着六盘切得薄如纸片的手切鲜羊肉，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小葱拌豆腐，还有已经打开的五十六度二锅头。
包间里只有两个男人。
中安市市长卫何生，穿着褐色羊毛衫，脸色被热气熏蒸的泛着红光。
魏正民坐在他对面，穿着白色加绒衬衣，袖子卷起，正用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几秒，蘸了蘸韭菜花和芝麻酱，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和卫何生认识快十年了，从他在省城分管城建时，就结识了在财政厅当处长的卫何生。
那时候魏正民三天两头往财政厅跑，为了审批资金的事，经常和卫何生打交道，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魏正民和卫何生交往这么多年的原因，是因为卫何生懂规矩。
在九十年代，手里握着审批权，卫何生也不是清廉模范，他收礼，但从不主动伸手要，而且还要看送礼的人是谁，托办的事项是不是值得收。
更关键的是，卫何生收了礼就一定会办事。
该批的批，该加速的加速，从不拖延，从不刁难继续索要好处。
当然，如果事情确实办不成，他也会把话说明白，把礼退回来，绝不会收了东西却不办事。
坏了规矩的人在这个圈子里是做不长的。
魏正民摸透了他的脾气之后，反而和他处出了真交情。
不是因为利益，是因为卫何生这个人做事有分寸，让人放心。
今天卫何生突然打电话说要来省城请他吃饭，魏正民就知道一定有事。
“老卫，你心事重重的想啥呢，这羊肉都煮老了，快点米西米西。”
魏正民笑着端起酒杯，朝卫何生示意了一下。
卫何生回过神来，也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他的眉头稍稍紧蹙，接着微微舒展了一些。
魏正民拿起公用筷，夹了满满一筷子羊肉放进卫何生面前的碟子里。
“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多吃羊肉垫垫，空着胃喝酒容易上头。”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很自然，像一个老友在照顾另一个老友，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老魏，咱都是给公家办事的，咋可能没有心事呢。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你指点迷津。”
卫何生喝了一口茶，目光聚焦到魏正民脸上。
“咱俩谁跟谁，别说指点迷津，我能回答的问题一定奉告，绝不打埋伏。”
魏正民说的很圆滑，说了等于没说。
他放下筷子，拿出一支烟递过去，示意他继续说。
卫何生点燃香烟，向空中吐了一个烟圈。
“你家少爷魏羽，两个月前来中安市找过我。”
魏正民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已经知道卫何生要说什么了，但表面上他不动声色，把涮好的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做出倾听的姿态。
卫何生继续没有看魏正民，而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魏羽跟我提了云源湿地的事，他想拿到手，交易的筹码是，中安市可以拿到旧城改造的土地审批和容积率审批，还能帮中安市找到融资渠道。”
卫何生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魏，你不知道，中安市的旧城改造卡在审批和资金两个环节上，如果再拖下去，前期投进去的钱就可能打水漂，我这个市长负不起这个责任。所以他提的条件太诱人，我不能不动了心。”
卫何生苦笑一声，把目光移向魏正民。
魏正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心里当然清楚儿子做过的事，而且，这套交易办法还是他教给儿子的。
卫何生拿起酒瓶自顾自续杯，接着说：
“但我不敢答应啊，云源湿地是红线，怎么可能是我能做主的？”
卫何生接着说，他思来想去，觉得魏羽的面子肯定要给，但又不想担责任，干脆就以环保局的名义写了一个“湿地生态修复与研究基地”的名义立项申请，提交到常委会上。
他的心思是，只要黄江涛带头反对，他就顺水推舟撒手不管，这样也是对魏羽有个交代。
但没想到黄江涛不但在会上带头表示支持，而且还鼓动其他常委支持，并且还当众表扬卫何生在旧城改造中的突出贡献，号召其他人学习。
说到此，魏正民笑着打趣道：“黄书记这不是很够意思吗？江湖传闻你们二人不合，看样子一点也不像嘛。”
“合个球！黄江涛没有憋好屁，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我提的申请，我批的占用湿地建房子，黄江涛肯定等着我建好后，他到省里参我一本，说是他受到蒙蔽，撇清自己的同时，顺便把我推出去开刀问斩！”
卫何生夹着香烟的左手，在空中做了下劈的动作。
魏正民大笑着摇摇手：“老卫，你想多了，黄书记怎么可能会这样干，我保证你判断错了。”
“何以见得？”
卫何生瞪着因为饮酒而布满血丝的双眼，面带不悦地看着魏正民。
他大概是觉得魏正民大笑，是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魏正民收起笑容，正襟危坐解释道：“老卫，以我的人生经验看，人的所有决策都是和利益挂钩的。如果黄江涛陷害你的好处小于得到的好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