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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斩立决”三个字，像一把刀劈进众人心头。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额头冒汗。
还有人藏在袖中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叮！检测到在场群臣……情绪点+9600。】
一名大理寺少卿硬着头皮出列。
“沈御史，是否应当区分数额、情节？”
“若一概斩立决，只怕刑罚过重，亦有伤朝廷慎刑之意。”
“当然要区分。”
沈铮冷冷看向他。
“小贪小腐，依律惩处。”
“可那些侵吞救命粮、克扣守边军饷、勾结豪强逼死百姓的人，难道还要留着过年？”
“他们贪的不是银子！”
“是灾民碗里的粮，是将士手里的刀，是百姓活下去的命！”
“杀一个这样的官，便可能救下千百条人命。”
“重典治国，才能震慑贪腐！”
“若朝廷连这种人都不敢杀，还谈什么朗朗乾坤？”
大理寺少卿嘴唇动了动，最终躬身退回原位。
“下官……无异议。”
其余人纷纷低头。
“臣等无异议。”
他们是真的没有意见吗？
未必。
但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沈铮奉旨全权查办此案，手里捏着账册、口供与名录。
此刻替贪官求情，和把“快来查我”四个字写在脸上有什么区别？
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朱标沉默良久，终于站起身。
“好。”
“便依沈卿所言！”
“御史台巡查天下，刑部主审，大理寺复核，六科监察公文。”
“各司并行，限期办案。”
“凡毁灭罪证、杀害人证、转移赃银、串联口供者，罪加一等！”
“罪证坐实，绝不姑息！”
群臣齐齐躬身。
“臣等遵命！”
“慢着。”
沈铮忽然开口。
众人刚刚放下去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朱标看向他。
“沈卿还有何事？”
“殿下，章程虽已定下，却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各地奏报的规矩。”
沈铮走到悬挂在文华殿东侧的大明舆图前，抬手指向北平、山东、河南、湖广、江西等地。
“御史散出去容易，可天下州府何止百数？”
“若各地只报查了多少人、抄了多少银、定了多少罪，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朝廷看到的，仍旧只是地方官想让朝廷看到的东西。”
刑部尚书皱了皱眉。
“沈御史的意思是，各地奏报可能作假？”
“不是可能。”
沈铮转过身。
“是一定会作假！”
殿内顿时一静。
一名给事中忍不住道：“如今朝廷重典肃贪，谁还敢在奏报上弄虚作假？”
“正因为朝廷要重典肃贪，他们才更会作假。”
沈铮毫不客气地道：“贪官不会在奏折上写自己贪了多少，地方官也不会主动告诉朝廷，自己治下烂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只会挑几个保不住的小官，抄出几千两银子，写一篇痛心疾首的奏疏。”
“然后告诉朝廷——”
“本地吏治已经肃清，百姓无不感念天恩！”
那名给事中脸色一僵。
因为这种奏疏，他见得太多了。
不只肃贪。
赈灾、河工、军屯、盐课……
地方上报的公文，往往都是灾情已经平定、工程已经竣工、军粮已经足额、百姓已经安抚。
至于究竟如何，只有天知道。
【叮！检测到六科给事中警醒，情绪点+4200。】
【叮！检测到刑部官员压力骤增，情绪点+3600。】
朱标走到舆图前。
“那依沈卿之见，该如何定规矩？”
“不能只看结果，要看账。”
沈铮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各地奏报必须列明涉案官员姓名、官职、任期、罪名、赃银数额、赃银去向、人证物证以及牵连何人。”
“不得只写‘查获贪官若干’。”
“少一个名字，退回重报！”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赃银不能只报总数。”
“查抄多少，追缴多少，尚缺多少，入库多少，发还百姓多少，必须逐笔列明。”
“地方报上来一万两，户部入库只有六千两，那剩下的四千两去了哪里？”
“谁经手，谁签押，谁负责！”
刑部尚书神色渐渐凝重。
这已经不是单纯查案了。
这是要把地方从拿人、审讯、定罪到追赃的每一步，都摊在朝廷眼皮子底下。
沈铮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御史奏报与地方官奏报分开递送。”
“地方官不得先看御史奏疏，御史也不得以地方官的案卷代替自己的查访。”
“同一件案子，两份奏报。”
“姓名对不上，数额对不上，罪名对不上，便说明其中必有一份在说谎！”
朱标眼前一亮。
“相互印证。”
“不错。”
沈铮点头。
“地方官报自己查了什么，御史报地方官漏了什么。”
“若两份奏报一字不差，反而更要严查。”
大理寺卿一怔。
“为何？”
沈铮看了他一眼。
“一个坐在衙门里审卷宗，一个走到乡里查民情。”
“所见不同，所闻不同，奏报怎么可能一字不差？”
“若连措辞、数额、先后次序都一样，那不是查得准。”
“是有人提前对过口供！”
殿内众人心头一凛。
韩宜可盯着舆图，缓缓点头。
“沈御史所言有理。”
“地方官若想蒙混过关，最稳妥的办法不是不报，而是抢在御史之前，先把一份看似详尽的案卷做出来。”
“再设法让巡按御史照着案卷上奏。”
“如此一来，两边彼此印证，朝廷反倒更容易相信。”
朱标的脸色冷了下来。
“好一个彼此印证！”
“竟连朝廷派去的御史，也敢一并算计！”
沈铮心中却没有半点意外。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古今皆然。
朝廷若只会下令严查，地方就敢给朝廷演一出严查。
杀几个弃子，抄几座空宅，再写一封声泪俱下的请罪奏疏。
表面上雷霆万钧。
实际上，该保的人一个没动，该藏的账一笔没少。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朱标沉声道：“还有吗？”
“有。”
沈铮指向舆图上的几处要地。
“各地奏报送到京城之后，不得按先来后到简单归档。”
“要横着看，也要竖着看。”
“横着看？”
“看相邻州府。”
沈铮道：“贪腐从来不是一座衙门关起门来做的。”
“赈粮要经过仓场，河工要经过府县，军饷要经过布政使司与都司，盐引更牵涉转运、关卡和商户。”
“若应天府查出赈粮亏空，而沿途州县个个账目清白，那便不是沿途没有问题。”
“而是他们把口供和账目做平了！”
“竖着看，则看上下数年。”
“某地去年报灾十万户，今年却只追出几百两赃银，合理吗？”
“某官任上三年，俸禄不过数百石，家中却有良田万亩、金银满库，合理吗？”
“某州年年修堤，年年决口，年年请款，河工银却从未短缺，合理吗？”
“数字不会喊冤。”
“可数字会露出破绽！”
【叮！检测到太子朱标……情绪点+8800。】
【叮！检测到韩宜可……情绪点+4600。】
【叮！检测到在场官员……情绪点+17200。】
朱标看着舆图，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沈铮所谓严查，就是派御史巡行天下，发现一个杀一个。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沈铮要做的，是在文华殿里织一张网。
地方上的每一份奏报、每一笔赃银、每一个名字，都是网上的一根线。
只要其中一处对不上，整张网便会颤动。
“六科听令！”
朱标忽然开口。
六科给事中齐齐出列。
“臣在！”
“自今日起，凡各地肃贪奏报，另行编号造册，不得混入寻常奏疏。”
“按沈卿所言，将涉案官员、赃银数额、人证物证、追缴去向逐项摘录。”
“凡语焉不详、前后矛盾者，一律封驳！”
“臣等遵命！”
“刑部、大理寺！”
“臣在！”
“各抽调精干官员，于文华殿设案。”
“地方奏报一到，刑部核罪名，大理寺核证据。”
“若同案罪名轻重悬殊，或证据明显缺失，立即标出，不得压下！”
“臣等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