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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如饥似渴地夜雾朝着西西弗扑去。
贴上他的手背、缠上他的领口、顺着他的发梢，将人一层一层往里裹。
而主人公西西弗，却对此恍若未闻，依旧提着那盏未点亮的提灯，毅然决然地踏出门。
尤金伸出去的手只来得及抓住一缕湿冷的风，人便在他眼前被夜雾的触须七手八脚地吞没。
僵在半空的手，五指微张，不住地发颤。
“滴、滴、答……”
被夜雾席卷过的手不住地淌下暗红的血水。
尤金却浑然未觉。
只觉一股悚然的寒意直窜天灵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尖锐地撞着颅骨：
西西弗……被……夜雾……吃了……
“就这么舍不得他走？”
声音几乎是贴着后颈响起来的。
尤金猛然回头。
是主教。
他仍然站在不远处，连姿势都没变过。
可整张脸的表情已经冷了下来，方才的随和姿态荡然无存，眼睛藏在阴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叫人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凝几分。
“我……”
尤金喉咙发干，下意识想解释，思路却被漫涌而上的剧痛骤然截断。
低下头，看见不住流淌的血水，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知到手上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阿德里安在嘶声中慢慢歪了下头，缓步踱到近前，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上他的肩。
尤金浑身一僵，下意识藏起伤手。
“主、主教……”
阿德里安瞥了一眼尤金的伤手，低低轻笑了一声，语气亲昵得不像对旁人：
“你我之间，何时变得如此生疏了？”
可下一句，语调里的温度便从嗓音里褪得干干净净，只余凉薄：“是因为他？”
话音沉声落下，尤金浑身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痛楚与惊惧交织，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说些什么。
但耳边却仿佛被堵住一般，嗡鸣一片，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听不真切。
西西弗被夜雾吞没的那一幕在他眼前反复回闪。
他挣扎着试图去拼凑出一丝对方尚且存活着的妄想。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上汩汩冒血的画面便毫无留情地碾碎了这点微薄的希冀。
纷乱的思绪疯狂盘旋，恐惧、焦灼、后怕交织在一起，汹涌的浪潮竟一时盖过了手上持续蔓延的剧痛。
尤金僵立在原地，目光涣散，失神地望着前方，连阿德里安绕到他身前，轻轻捏住他的手腕，都浑然未觉。
“好了。”
直到一声低唤响在耳侧。
尤金呼吸一乱，瞳孔骤缩，终于从那股灭顶的惊惧里抽离出一线神智。
低头一瞧，主教的手指圈住了他的腕骨，掌心里托着一团……
一团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白粽子……
不，那是……那是他的手。
厚厚的白色绷带层层缠绕，将他的右手裹得严严实实，活脱脱哆啦A梦同款。
看着尤金怔忪失神的模样，阿德里安不免轻叹一声，顺势将他拉到屋内仅有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你就一点也不怕疼么？”
尤金的目光却落向那扇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合上的门板。
或许是此刻的主教看上去太过温和，心底那层防备悄然松动，悔意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
“我该叫住他的。”他声音低低，近乎自语，“我该拦住他的……”
阿德里安松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旋即俯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那双暗绿色的眼眸静静笼罩住他，温润的色泽底下，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雾，喜怒全然深藏。
“你想跟他一起走？”
话音落下，尤金感觉箍在腕骨上的力道倏然收紧，转瞬，又不着痕迹地松了开来。
若不是手上残留着一圈红痕，他差点就以为刚才是他的幻觉。
不等尤金给出答复，阿德里安已经直起身，缓缓站直。
“看看你，弄成这个样子。”他语气沉缓，听不出半分苛责，“我说过我不会再管你，你还是不信我。”
尤金一怔，心底一片茫然。
他下意识抬眼，猝然撞进对方那双暗绿色的眼睛里。
眸中盛着落寞与疏离，深处又藏着不肯退让的执拗。
两种感受揉在同一片瞳色里，矛盾又交织，叫人无从分辨，哪一层才是他真实的心绪。
阿德里安还在说：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你不能拿你自己的身体来威胁我……”
说到这里，他轻轻瞥了一眼尤金被包成球的右手。
那眼神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责备，七分心疼。
多一分则虚伪，少一分则不够动人。
尤金的理智终于挣扎着上线，意识到自己此刻正扮演着“守钟人”这个身份。
自己受伤与否这件事……居然能够威胁到这个圣堂的主教？
自己对主教来说很重要？
关系匪浅？
一个个问号像气泡似的往上冒，尤金却不敢贸然戳破。
他连自己现在该做出什么反应都拿不准，只能顺着对方递来的梯子，抿了抿唇，做出一副余怒未消又隐忍不发的模样。
这招果然有用。
见尤金终于肯搭理自己，阿德里安唇角微弯，竟主动近前来，缓缓蹲下身，仰起头看他。
姿态放得极低，从一个俯视者到一个仰视者，转换得行云流水，半点不见生硬。
“我不追究你和西西弗了，”他说，“我只求你不要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这里。”
话到最后，他神色乞怜，语气诚恳：“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尤金呼吸一滞。
眼前的阿德里安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压迫感。
那张异常英俊的面庞上盈满了恳求，暗绿色的眸子湿漉漉的，像一条被主人踢开又摇着尾巴回来的大型犬，楚楚可怜地仰望着他。
尤金眼底氤氲着迷离，神情恍惚。
望着眼前低眉顺眼的阿德里安，他的理智与判断力似乎也随之低了下去。
心底甚至升起一道模糊的声音不断蛊惑，撺掇着他点头应允。
他忍不住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主教时的样子。
那时的主教站在众人前，于漫漫雾霭中庄严地吟诵着，为人们祈福……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尤金身上时。
那眼神幽深，贪婪，温吞，审视，像在打量一头即将被献祭的羔羊。
那头羔羊，就是自己。
“哗——”
那冷冰冰的眼神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昏沉发烫的思绪。
不。
当时那个眼神……不像是假的……不像是遇见亲密旧友应该有的眼神……不该……
所以，眼前的这个人，摆出的这番姿态……是……装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尤金的表情僵了僵。
他不知道守钟人从前与主教的相处方式，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更不知道此刻该用什么表情、什么样的语气去接住对方抛来的戏。
他只能沉默以对。
所幸从先前的相处来看，向来都是主教说多做多，而作为守钟人的他，总是沉默着。
或许主教也对他的沉默司空见惯了，没有得到回答也不意外，只无声垂首，低低呢喃了句什么。
旋即，他缓缓起身，垂眸轻笑，语调温软：
“夜深了，该休息了，米米安……”
只不过那绿眸望来时，盛满了难以消散的落寞。
话音落下，阿德里安便抬步走上楼梯。
他显然是极为熟悉这栋建筑的，自行取过烛台，在尤金疏离缄默的注视下，将楼梯门轻轻掩上。
寂静顷刻笼罩整间屋子。
可尤金却有些心神纷乱，无法平静。
主教方才低声说的那句，他听得清清楚楚——他说：“你果然还是怪我。”
又是他不知道的事情。
不过，更令他在意的是那个陌生的称呼。
米米安。
……
他是尤金。
全名米万·尤金。
米米安，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