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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遗物与远航(第1/2页)
1925年12月,的里雅斯特
雅各布死后,保罗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从早上坐到晚上。他没有开灯,没有生炉子,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海。海是灰色的,冬天的海总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鸥不叫了,蹲在空荡荡的炮位上,缩着脖子。施密特走进来,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保罗,你不能一直这样。”施密特说。
“我知道。”
“你吃饭了吗?”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瘦了。”
保罗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柜台上还摆着雅各布擦了一辈子的那个旧杯子,壶嘴缺了一小块,把手用胶水粘过,裂缝用细铁丝箍着。他拿起那个杯子,对着光看了看。很干净,没有指纹,没有水渍,像一个新的一样。他把杯子放回架子上,转身对施密特说:“施密特叔叔,帮我把雅各布的房间收拾一下。”
施密特点了点头。
雅各布的房间很小,在厨房旁边,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咖啡烘焙的、意大利语的、还有一本旧得发黄的《圣经》,不是犹太教的,是天主教的,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床底下有一个铁皮箱子,上了锁。保罗不知道钥匙在哪里,四处找了找,在枕头下面找到了。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已经发黑了。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几叠信,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最上面的一叠,信封上写着“给米里亚姆”。米里亚姆——雅各布的妹妹,死在布达佩斯,九岁。他从来没见过她,但雅各布提过很多次。他拆开一封,读了几行:“亲爱的米里亚姆,今天是平安夜。维也纳下雪了。雪很好看,但很冷。我想,天堂应该不会下雪吧?如果下雪,你会冻着的……”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洇湿了。他读不下去了,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第二叠,信封上写着“给父亲”。第三叠,写着“给陌生人”。他打开“给陌生人”的第一封,日期是1871年。“亲爱的陌生人:我叫雅各布·科恩,是一个犹太人,在维也纳开咖啡馆。我不信上帝,但我信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人应该对别人好,哪怕没有回报……”他读了很多封,有的是写咖啡馆的生意,有的是写费伦茨的独臂,有的是写保罗的成长。最后一封,日期是1924年。“亲爱的陌生人:保罗四十岁了。他飞过了大洋,飞到了美国。他比我想的飞得更远。我老了,煮不动咖啡了,但他学会了。他煮的咖啡,跟我煮的一个味道。我死了,他还在。咖啡馆还在。”
保罗把那些信放回箱子,锁好。他把钥匙放在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海,灰色的,冬天的海。海鸥不在了,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伊洛娜坐在咖啡馆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看不见了,但能闻到香味。保罗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保罗,你哭了。”伊洛娜说。
“没有。”
“你在撒谎。我闻到了眼泪的味道。”
保罗擦了擦眼睛。“好。我哭了。”
“哭什么?”
“哭雅各布。哭莱奥。哭马蒂奇。哭所有的人。”
伊洛娜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他们都走了。但你还在这里。”
“您也在这里。”
“我也快了。我看不见了,写不了了。活着就是等。”
“等什么?”
“等死。或者等你的飞机飞回来。”
保罗握紧她的手。“伊洛娜姐姐,我明年飞环球。您等我回来。”
“我等你。你不回来,我不死。”
施密特从雅各布的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皮箱。皮箱很旧,边角磨破了,但还结实。他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外套,一条黑色的裤子,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磨破了,袖子也有补丁。衣服下面,是一个纸包。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枚英国便士——三十多年前一个水手留下的小费。他把便士放在桌上。
“这是雅各布的东西。”施密特说。
保罗拿起那枚便士,对着光看了看。铜币已经发黑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图案——维多利亚女王的头像。
“他留着这个干什么?”施密特问。
“不知道。也许是为了记住。记住有人喝过他的咖啡,说好喝。”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钟。“保罗,你打算怎么办?咖啡馆还开吗?”
“开。雅各布开了三十多年,不能关。”
“谁来煮咖啡?”
“我。我学会了。”
“那你飞机呢?”
“也飞。白天煮咖啡,晚上修飞机。飞环球的事,往后推一推。”
施密特看着他。“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您帮我。”
“我帮你煮咖啡?”
“您帮我擦杯子。擦杯子不用技术。”
施密特笑了。“好。我擦杯子。”
1926年1月1日,新年。保罗把咖啡馆重新开张了。他没有换招牌,还是那块“炮台咖啡馆”,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门口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了野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保罗从山坡上摘的。他煮了一壶咖啡,坐在门口,等着客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遗物与远航(第2/2页)
没有人来。一上午,没有一个人。施密特坐在角落里,擦杯子。伊洛娜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晒太阳。
“保罗,没有客人。”施密特说。
“会有的。”
“什么时候?”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但总会有的。”
下午,一个老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旧军装,胸前挂着几枚勋章,走路一瘸一拐。他看了看招牌,看了看保罗,问:“你是雅各布的儿子?”
“不是。他是我的朋友。”
“雅各布呢?”
“死了。去年十一月。”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他煮的咖啡,好喝。我喝了二十年。”
保罗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老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跟你煮的一样。”
“我跟他学的。”
老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以后我常来。”他转身走了。
保罗看着那枚硬币,笑了。
“施密特叔叔,来客人了。”
施密特把硬币收进抽屉。“一个。够买一块面包。”
“一块面包也是钱。有了第一块,就有第二块。”
一月中旬,保罗正式制定了环球飞行的计划。他用雅各布留下的那本旧地图,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的里雅斯特出发,往东飞,经过希腊、埃及、印度、中国、日本,飞过太平洋到美国,再飞过大西洋回到欧洲。全程四万公里,要飞整整一个月,中间停二十多次。他在每个停靠点都做了标记,写上了需要补充的物资——电池、水、面包、咖啡豆。
“保罗,你一个人飞?”施密特问他。
“一个人。带伊洛娜姐姐。”
“她看不见了。”
“她坐我旁边。不用看。”
伊洛娜听见了,笑了。“你带我飞环球?我七十五了。”
“七十五也能飞。雅各布七十一还飞了美国。”
“那是他最后一次飞。”
“您也是最后一次飞。飞完了,就不飞了。”
伊洛娜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保罗的手。“好。你带我飞。飞完了,我就等死。”
“您不等死。您等我回来。”
“你回来了,我也不死。等你再飞。”
保罗笑了。“对。等我再飞。”
二月初,施密特去了克罗地亚。安娜病了,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他带了药、食物、还有一瓶rakija。他走的时候,对保罗说:“我过几天就回来。你一个人,小心。”
“小心。您也是。”
“安娜好了,我就回来。”
“好。我等你。”
施密特上了马车,走了。保罗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然后转身走进机库。他开始修飞机。他要把发动机拆下来,全部检查一遍,换掉老化的零件。蒙布要换新的,才能飞四万公里。他一个人,慢慢修。不急。时间有的是。
二月中旬,伊洛娜病了。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保罗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老了,器官衰竭,没有药能治。能撑到春天就不错了。
保罗守在床边,一整天没离开。伊洛娜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伊洛娜姐姐,您喝咖啡。”保罗端着一杯咖啡,放在床头柜上。
伊洛娜睁开眼睛,摸索着找到杯子,端起来,手抖得厉害。保罗接过去,喂她喝。她喝了一口,咽下去,笑了。
“好喝。”
“您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好喝。”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伊洛娜姐姐,您不要死。”
“不会死。活着。”
“您骗我。”
伊洛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没骗你。死了,也在你心里活着。你父亲、莱奥、雅各布、马蒂奇,不都在你心里活着吗?”
保罗点了点头。“在。”
“那我也会在。”
保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伊洛娜姐姐,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伊洛娜想了想。“有。”
“什么?”
“把那些锁在抽屉里的稿子,烧了。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为什么?”
“因为写得不好。不是不好,是没发出去。没发出去的,就不是文章。是废纸。”
保罗沉默了几秒钟。“好。我烧。”
“还有。”
“什么?”
“帮我把海鸥胸针拿来。在莱奥的墓碑上。”
保罗去山坡上,把海鸥胸针从莱奥的墓碑上取下来。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但还在。他把它放在伊洛娜手心里。
“伊洛娜姐姐,给您。”
伊洛娜握住那枚胸针,握得很紧。
“莱奥,”她轻声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