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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看看吞月蟾那山丘般的身躯,又看看自己,忽然觉得腿肚子在抽筋。
然而,吞月蟾可没给他继续犹豫的时间。
那只巨蟾嘴巴一张,一道银白色的黏液如瀑布般喷涌而出。
黏液过处,空气都被腐蚀出嘶嘶的声响,地面上的碎石瞬间融化成一滩黑水。
小黑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从青石上弹射出去,黏液擦着他的尾巴尖落在他刚才蹲坐的位置,那块不知存在了多少万年的青石眨眼间就被蚀出一个大坑。
「妈呀——!」
小黑吓得心惊胆跳,碎石被他蹬得四处乱飞。
酒疯子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不急不缓:
「跑得不错嘛小猫咪!再跑快点,它要追你了!」
小黑回头一看,吞月蟾那两只死水般的巨眼果然锁定了他。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转动,每动一下地面就震一下,背上那些发光苔藓在震动中明灭不定,像一片幽幽鬼火。
「前辈!我要往哪儿跑啊!」
小黑一边喊一边在废墟间疯狂穿梭,身后的黏液一道接一道,像下了一场银色的暴雨。
「随便跑!别跑直线就行,这蛤蟆舌头长,跑直线会被卷住的!」
酒疯子在一块断了一半的石柱顶上,看着小黑在废墟间左突右窜,也跟着蹦蹦跳跳。
「对,就这样,绕圈!往左!往右!再往左——哎哟差点被喷到了,好险好险。」
小黑在百忙之中抽空朝石柱方向吼了一嗓子:
「你能不能别光看着!」
脚下却没停,一个急转弯钻过一道坍塌的拱门,吞月蟾的舌头擦着他的耳尖弹射过去,轰的一声把拱门击得粉碎,碎石劈头盖脸砸了他一身。
他从碎石堆里滚出来,浑身灰扑扑的,连滚带爬继续跑。
「小生这是在帮你观察敌情咩。」
酒疯子从石柱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然后摇摇晃晃地从石柱上跳下来。
他朝吞月蟾路过的地方走去。
吞月蟾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上蹿下跳的小黑点吸引,完全没注意有个邋遢青年正大摇大摆地跟在它身后。
路上散落着一颗颗发光的月髓珠子,银白色的光晕柔和而神秘,有的嵌在石缝里,有的滚落在尘土中。
酒疯子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袋子,开始一颗一颗往里面捡月髓。
每捡一颗还要凑近闻一闻,像在挑水果。
偶尔还拿起一颗对着天光照一照,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放进布袋。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捡得不亦乐乎。
那边,小黑已经快跑断气了。
吞月蟾的舌头弹射速度快到能在空气中拉出音爆,每一次弹射都是一声炸雷般的巨响。
小黑仗着体型小在废墟间钻来钻去,有好几次舌头擦着他的尾巴尖划过,他能感觉到那黏腻冰凉的触感,浑身的毛都快被吓掉了。
他刚从一个石洞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地面上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迅速扩大。
他猛地抬头。
吞月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到了他头顶,庞大的身躯遮天蔽日,正从半空中碾压下来。
「前辈!好了没有!我快被这蛤蟆压扁了!」
小黑急声道。
酒疯子不慌不忙地把最后一颗月髓塞进布袋,系好袋口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小猫咪回来吧。」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张。
吞月蟾正要把嘴里的黏液喷出去,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它像是陷进了看不见的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那些银白色的黏液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它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
酒疯子歪着头看着它,咧嘴一笑:
「蛤蟆蛤蟆乖,小生来过好几次了,你每次都追不上,这次连个小家伙都没追上。下次也别追了,怪累捏。」
他收回手,吞月蟾像是被松了绑,庞大的身躯落地时震得整片废墟都在抖。
它不甘地朝着酒疯子的方向又喷了一口黏液,但那道银光还没飞到酒疯子面前就自己散成了雾气。
吞月蟾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了舌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认了栽,庞大的身躯缓缓退回了巨岩旁,重新趴下来,变成了一座沉默的灰白色山丘。
酒疯子转身往回走,看见小黑正趴在地上,四条腿摊开,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小猫咪!小生厉不厉害!」
酒疯子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小黑的肚皮。
小黑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哼唧了一声。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勉强抬起一条前爪,朝酒疯子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酒疯子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表扬,开心地拍了拍小黑的猫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鼓囊囊的小布袋,在他面前晃了晃。
「月亮的口水到手啦。走,小生带你去个地方,酿新酒给你尝尝。」
提到酿酒,他整个人都来了精神。
一把拎起瘫在地上的小黑,也不管小黑四条腿还在空中徒劳地划拉,就这么拎着,摇摇晃晃地往墟境其他地方走去,嘴里还在不断的念叨着。
「这次加了月髓,酒会更好喝。小生还藏了一点点上次剩的星泪花,再加一点点墟尘,墟尘你知道吧?就是这片废墟里那些碎掉的石头磨成的粉。别小看它,加了墟尘的酒,喝一口能让你变得更强呢。」
小黑还是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还变得更强。
吹吧。
……
阴阳界,九州大陆,青云观。
雨打在青云观大殿的琉璃瓦上,声音绵密。
陆长生跪在祖师像前的蒲团上,膝盖已经有些发麻。
殿内檀香缭绕,师父静玄真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盏用了二十年的紫砂壶,茶香和檀香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有些昏沉。
「长生,你已过弱冠之年。」
静玄真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念经一样平稳。
他搁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降妖」二字,背面是青云观的云纹。
这是历代弟子下山历练时都要领的牌子,传到他手里,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掌心。
「你在修为上,同辈中已无人能出其右。按师门规矩,需独自下山历练三年,方可回山承接下一道衣钵。」
陆长生垂着眼,盯着蒲团边缘磨出的线头。
三年。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了掂。
从他七岁上山到现在,整整十三年没离开过青云山地界。
山下是什么样子,他只从下山采买的师兄嘴里零零碎碎听过一些。
闹妖的村子丶骗钱的假道士丶比妖还难缠的官府。
每一桩听起来都不像是能轻松应付的事。
静玄真人站起身,将降妖令递到他面前。
殿外的天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照在令牌上。
「切记。」
师父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在大殿里来回撞了几圈才散尽。
「山下妖邪横行,遇妖当斩,不可心软,不可迟疑。」
「弟子谨遵师命。」
陆长生双手接过令牌。
静玄真人又坐回椅子上,开始交代那些例行的叮嘱。
山下人心险恶,不要轻信陌生人。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记得报青云观的名号。
看到官府的人绕着走,别惹麻烦。
钱要省着花,但也别太省,该住店住店,别睡荒郊野外。
他说一句,陆长生应一句。
这些话说穿了都是一个意思——安全回来。
「对了。」
静玄真人忽然放下茶盏。
「知意那丫头也跟你一起去。」
陆长生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角垮了下来。
「啊?师父,师妹她——」
「让她跟着你长长见识。」
静玄真人端起茶盏,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嘴角的弧度藏在茶盏后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这事就这么定了。」
陆长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师父那个表情就知道,这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每次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他接下来要说的所有话都已经被预先作废了。
他只好闭上了嘴,又叩了一个头,起身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两旁的松枝挂着一串串水珠。
沈知意已经站在山门口等着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个巨大的包袱压得微微弯着腰。
那个包袱比她整个人还大一圈,鼓鼓囊囊的,用一块粗蓝布裹着,外面横七竖八捆了好几道麻绳。
包袱的侧面露出一截木柄,看形状不是锅铲就是勺子,另一边塞着几本边角起了毛的话本,封面上的字已经磨得模糊了,隐约能看出「狐妖」「报恩」之类的字样。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衣服,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把佩剑。
那把剑比陆长生背上的旧木剑新得多,剑鞘上刻着云纹。
看见陆长生出来,她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包袱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师兄!师父说了,让我跟着你长长见识!」
陆长生看着她那个包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你这是要搬家吗?」
「怎么说话呢!」
沈知意把包袱往上掂了掂,锅铲柄又往外滑了半寸,她伸手一把塞回去。
「这些可都是路上要用的东西!」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他听:「锅铲丶地图丶话本丶备用鞋丶金疮药丶驱蚊香丶针线包——」
她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包袱侧面一个鼓出来的位置。
「我还给你带了双新鞋。你那鞋底都快磨穿了,你自己没发现吧?」
陆长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底确实磨得很薄了,右脚那只的侧面已经开了线,前几天下雨的时候他走路总觉得脚底凉飕飕的,但他确实没太在意。
他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下雨你袜子湿了一整天,你以为我没看见?」
沈知意把包袱往背上又掂了掂,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了走了,再磨蹭天都黑了。」
她迈开步子就往山门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见他还在原地站着,不耐烦地朝他招了招手。
陆长生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走到山道的岔路口时,沈知意忽然问道:「师兄,话说这次出门,师父给了你多少盘缠?」
「嗯……半个月的吧。」
「啊?才半个月?」
沈知意的脚步猛地停住,差点被自己的包袱拽了个趔趄。
她转过头瞪着他。
「从青云山走到最近的县城就要三天,来回六天,剩下的九天你要吃饭丶住店丶买药——万一你受伤了呢?万一你遇到大妖把剑崩了呢?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压根没打算让你活着回来?」
「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陆长生背着他那把旧木剑,不紧不慢地绕过一块拦路的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