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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煜没理会太后瞬间沉下去的脸色,他只是专注的给苏静言整理好有些乱的衣襟,又把她冰冷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站直,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生养了他的女人。
「母后。」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喜怒。
「朕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不是想要一个听话的皇帝吗?朕答应你。」
「但,从今天起,朕,也不再是你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声闷雷在慈宁宫里炸开。
赵贵妃吓得浑身一软,瘫在了椅子上。
太后握着珠串的手也猛然收紧。
她一下坐直了身子,眼里透出怒火。
可慕容煜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深深看了一眼凤榻上安静躺着的女子,眼神里有着说不清的温柔。
随即,他再次弯腰,珍而重之的将她重新抱进怀里。
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他没再看太后第二眼。
「砰!」
直到那身白衣彻底消失在殿门外,一声巨响才在殿内炸开。
太后猛地挥手,将旁边案几上的整套茶具全都扫到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又尖又响。
「反了!真是反了!」
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母子决裂!
为了一个苏静言,他竟然要跟自己母子决裂!
赵贵妃跪在地上,浑身恐惧,头都不敢抬。
她知道,这天怕是要变了。
……
一道圣旨,很快从皇宫传遍了整个朝堂。
陛下下旨,北朔质女苏静言,停灵泰安殿。
此旨一出,朝野震动。
泰安殿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室宗庙的正殿,只有驾崩的帝后,或是功勋盖世的亲王,才有资格停灵。
苏静言算什么?
她不是妃,不是后,连个名分都没有,只是一个敌国质子。
把她的灵柩停在泰安殿,这是在践踏祖宗法度,羞辱皇室尊严。
消息一出,礼部尚书就疯了样冲到泰安殿外,跪在冰冷的雨里,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哭着求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例一开,祖宗法度何在!皇室尊严何在啊!」
紧接着,几十个御史言官也赶了来,黑压压在殿外跪了一片。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收回成命!」
就连告老还乡的老太傅,也被人颤巍巍扶了过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求您了……您这是要让天下人戳我大胤的脊梁骨啊……」
整个泰安殿外,跪满了大胤朝最有骨气的臣子。
可泰安殿那扇朱漆大门,却始终紧闭着。
殿内,巨大的棺椁停在正中,四周点着长明灯,火光摇曳,把一个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棺椁上。
慕容煜就坐在棺椁旁边,背对着殿门,一身白衣,像是已经和这满殿的死气融为了一体。
殿外的哭喊,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的眼里,只有这具棺木。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棺盖,像是在摸爱人的脸。
许久,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传到了殿外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冰冷之感。
「朕这一生,从未能护住她一次。」
「这最后一次,谁也别想拦。」
他的声音顿了顿,一股带着杀伐气的帝王威压,从殿内席卷而出。
「谁再多说一个字。」
「就陪她,一块儿躺进去。」
话音落下,泰安殿外,瞬间死寂。
那股杀意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们听得出来,这位年轻的天子,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会杀人。
老太傅浑身一颤,长叹一声,在旁人的搀扶下,失魂落魄的站起身,佝偻着背,消失在雨里。
他一走,剩下的官员也撑不住了,陆陆续续的狼狈退去。
很快,泰安殿外只剩下冰冷的雨。
消息传到慈宁宫。
太后听完内侍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眼神复杂。
最后,她疲惫的挥了挥手,吐出三个字。
「随他去。」
赵贵妃在一旁小声问:「娘娘,就这么任由陛下胡闹吗?那可是泰安殿啊!」
太后冷冷瞥了她一眼,赵贵妃立刻闭了嘴。
「胡闹?」
太后冷笑一声,「他现在,是在用自己的命,跟哀家赌。」
她不能让慕容煜死。
慕容煜至今没有子嗣,他要是真想不开,皇位就要旁落宗室。
到那时,她这个太后,在新帝眼里算什么?
为了一个死了的苏静言,搭上自己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不值。
她守了一辈子的权力,绝不能在这种地方输掉。
她看着慕容煜消失的方向,第一次从自己这个亲手扶上皇位的儿子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让她心悸的丶属于帝王的冷酷。
那不是儿子的忤逆。
那是一头雄狮对自己领地的绝对掌控。
母子之间那道裂痕,此刻被彻底撕开,成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鸿沟。
……
停灵七日。
慕容煜就在泰安殿守了七日。
他穿着一身白衣,不理朝政,不见群臣,就那么一天天跪坐在灵前,不说话,也不动。
整座大殿,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时间好像在这里停了。
常安每天按时送来膳食,但他不敢劝。只是把食盒放下,又悄悄退出去。
他不知道陛下到底吃不吃。
他只知道,这位他从小伺候到大的主子,身上的生气,正一点一点的被抽空,只剩下一具叫皇帝的空壳。
第七日,出殡。
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照进殿内,在冰冷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慕容煜站了起来。
他跪得太久,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便是站稳了。
他走到棺椁前,俯下身,打开了沉重的棺盖。
他看着棺中面容安详的女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袍,一件,又一件。
最后,他脱下了那件象徵九五之尊的明黄色龙袍,轻轻的覆在了苏静言身上,压平了每一个褶皱。
生前给不了她名分,死后,便让她身披帝袍,享这世间最尊贵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