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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要约束钦差矿监的手下?内堂内的官吏差人都是愕然,随即各自会意,今时不同往日了,自然不能再和从前那样忍气吞声,众人纷纷起身相送,手脚麻利的已经开始布置下去。
河南府吴知府换下官袍,不坐轿只骑马,随从仆役只带了六个,奔着洛阳城东门外而去,自从矿监来到洛阳后就自行其是,根本不和地方上打交道,这次却用了个「请」字,想想那不断传来的消息,这位钦差太监大概要有求于人了。
人在马上,心里却不住地琢磨分寸,吴知府却觉得那黄某人点明了关键,这河南府的府衙,就该站在豫西乡亲一边,这才是根本所在,如果阿附矿监,非但没有好处,反而会把本地士林和豫西出身的官员得罪了,到时会吃大亏。
当然,此刻这般想,等到收取赋税徵发徭役的时候,府衙县衙和地方上那就是势不两立的仇敌了......
正思索间,牵马的仆役却低声提醒,不远处居然也有类似的队伍,居然是驻在洛阳城的河南兵备道,是主管河南卫丶陕州千户所和嵩县守备营的军务衙门,大家品级差不多,算是平级,平时公务却没什么交集。
看到对方同样穿着便服在马上拱手,吴知府连忙催动马匹上前见礼,那兵备道先开口询问:
「府尊也是接了钦差的帖子,去东边议事?」
「同时请了你我,看来这位鲁公公已经坐不住了。」
吴知府调侃两句,两人对视失笑,矿监鲁坤来洛阳时地方官员都要去城外迎接钦差,那次之后就没打过交道,往好了说是井水不犯河水,其实是鲁坤根本不在意府衙县衙和兵备道的利益相关,部众在洛阳城内城外肆意妄为,而府衙县衙和兵备道也确实只能忍气吞声。
今日里各种消息不断传来,一方面觉得地方上土豪确实肆意妄为,胆大包天,一方面心里难得有几分爽快,若是在这之前被钦差请过去,去之前少不得要提心吊胆,想着会被钦差拿捏催逼,要焦虑应对,今日里却轻松自在,至于有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思,彼此都是豫西顶格的人物,就不好说出口了。
「听说矿监自家出了百十号人,少林寺又凑了几百号,淮商和孟津豪商又凑了几百号,马步近千,乖乖,这中使好大的手面,这些豪商真是银子多,结果带队的把总被人砍了,据说逃回来的现在才有几个。」
「贵道消息就不如吴某灵便了,逃回来的可不止几个,到现在差不多有二十几个了。」两人在马上都忍不住笑出来,钦差矿监威风扫地,接下来大夥做事就轻松许多。
「这安平县也是了得,区区一县居然能有这般力量,能把这样的来敌全灭,这云溪先生可是做了不少预备,只是......」
「眼下还没到论这个的时候,钦差那边能纠集过千虎狼奔袭地方,若是计较那个,这个就不得不计较了,安平吕正祺如今正在兵部做事,有些既然没到台面上,咱们就当做不知,免得两头为难。」
「府尊说的是,我一时糊涂了。」
原本洛阳城东门外的钦差驻地就是个气派十足的庄园,有人守卫,有人巡视,还有旗帜招展,可如今看起来却戒备森严,外面一圈放了两排拒马,手持兵器的丁壮各自守卫,还有骑马来回巡视的,路人百姓稍有靠近就被呵斥远离。
河南府知府和兵备道的队伍随着靠近,钦差驻地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有人呼喝召集,还有队伍从里面跑出,马队更是汇集而来,好在两位本地官员的仆役及时上前通报,这才让局势有所安稳。
若是从前,这等剑拔弩张的应对就是对地方官员的下马威,可此时看到,却让知府和兵备道心情舒畅,但为官多年,还是知道这时候不能露出笑意。
通传之后,两人进了院子,却发现钦差鲁坤居然从内院迎了出来,这姿态可是放低了不少,更难得的是,脸上居然还有笑容,吴知府和兵备道自然急忙上前见礼,口称惶恐,可心里还记得当日迎接钦差时候,鲁坤连个笑脸都不给的。
等各自落座,仆役们送上茶水点心,就各自退下,鲁坤端起茶碗来刮了刮茶沫,也不喝茶,只是在那边沉吟质疑,另两位也不着急,吴知府四下打量屋内布置,兵备道老神在在。
「府台,本督身负钦差来自查矿监税,近日里却被地方奸恶之徒横加阻碍,那安平县一个巡检刘进就敢杀伤本督派去查矿的委官部属,甚至连本督手下一位把总都丢了性命,如今这洛阳城都已经传开了!」
矿监鲁坤越说越气,连声音都尖利起来,总算把茶碗端起来喝了口,勉强镇定下来继续:
「这等凶恶狂徒居然还有大明的官身,真是岂有其理,本督觉得要先革了他的巡检,然后再拿了问罪,这般才能安定人心,肃正法纪,府台以为如何?」吴知府放下茶碗,略一沉吟就拱手作答:
「公公,要罢一个巡检再简单不过,不过行文到安平,让那边县衙再行个文书报上来就是,可下官斗胆再说几句,那刘进的能耐,那刘进的气焰,可不是得自这巡检官身。」
说话间,吴知府身体前倾,愈发显得言辞恳切:
「公公细想,他如今还顶着这官身,多少还羁縻在朝廷的法度里,做事还留着三分体面,若真把他这层皮剥了去,他无官无职,反倒没了顾忌,到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这官身对咱们,对公公,都是一道缰绳,万万松不得啊!」
看到鲁坤还没反应,吴知府又是多说几句:
「按说这地方百人以上械斗,即便没闹出人命来,县里也要呈报府衙备询,可如今都是传闻,没有分毫到台面上来,这不就是还知道规矩分寸吗?」
「都已经用上炮了,还有规矩分寸!」
矿监鲁坤把手中茶碗重重放在桌上,茶水都溅出来不少。
「有炮?火炮?这个下官还真是不知。」
鲁坤深呼吸几口,吴知府这软中带硬的言语虽然本质就是推搪,却让人无从反驳,那罢官的主意本就是无计可施下的撒气法子,如今被点破,反倒是人前闹出笑话,可私斗不成,总不能这般忍了。
「兵宪,那刘进私蓄兵马,火器刀枪俱全,如今又当众杀官,这已经形同谋反了!贵道执掌兵备,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能不能点起兵马,将这反贼剿了?」
请.访问..看最新章节!地址:dEqixs.oRg矿监鲁坤又转向兵备道,看着对方一时没反应,又咬牙切齿地补上两句:
「咱家也身负监视地方的职司,这等乱象咱家肯定会上奏皇爷,到时候皇爷震怒,内廷外朝一层层压下来,那可就没有今日商议的体面了!」
兵备道连忙让表情严肃些许,随即脸上浮现出苦笑来,放下茶盏,掰着手指头给鲁坤算帐:
「公公有所不知,豫西这点兵马,说出来都怕公公笑话,河南卫额兵五千六百,实数能有两千出头就顶天了,这两千里头,能持兵上阵的不过六七百,还要分守城池丶看护仓场丶把守各汛,真能抽出来野战的,三四百而已。陕州千户所,额设一千一百二十,实额三四百,都是种地为生的军户。嵩县守备营,号称一营,实数也就两三百人。七拼八凑,河南府能拉出去的兵,满打满算不过一千挂零,且多是些种地跑商的军户,操练无有,甲仗不全,哪有个能打仗的样子。」
这番话脱口就来,可见是烂熟于心,矿监鲁坤一时间都有些跟不上,那兵备道倒是有些说得兴起:
「就这一千多人,还要防着黄河上的水匪,盯着嵩山那边,顾着各处关隘汛地,拆了东墙补西墙都凑不齐......公公这次派过去不少人吧,能打成这个样子,想必刘进手底下也有差不多的规模,刚才公公说了还有火炮,那下官这点人马派过去,那不是剿贼,那是送羊入虎口。真要剿,除非请巡抚部院统一调度,把省内各营的兵马聚起来,凑个五六千的大军,再不然,就要上奏朝廷,调山陕的边军来,那也不是旬月能办成的事......」
眼见着越说矿监鲁坤脸色越是难看,兵备道连忙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了话头,鲁坤还真跟上了他的思路,只是越盘算数目越觉得不可为。
鲁坤当然很清楚这次派出去多少人,行信筹谋此事之前也和他仔细分说过,虽说当时主要讲的是藉此将豫西地面上可以归拢的武力和势力整合在一起,灭掉刘进立威,然后在豫西可以肆意妄为,甚至可以南下南阳府。
在分说这些的时候,自然也会剖析「敌我」势力,少不得拿豫西的官兵做比较,说什么「整合起这支马步兵马,豫西官兵都是土鸡瓦狗一般,到时豫西就是公公辖地」云云,派去安平的那队伍都说远胜过豫西这边的土鸡瓦狗,那把这队伍打的近乎全灭的刘进又怎么会怕这官兵?
而且这又是「嵩山」又是「黄河水匪」,听着如此刺耳。
可真要过了朝廷,让河南巡抚调集省内官军,甚至去调天下精锐的西北边军,且不说要花费多少时日,到这个关节,对于出身内廷的鲁坤来说就能想到很多了。
知府见火候到了,这才放下茶盏,语气愈发诚恳,甚至带着些推心置腹:「公公,下官还有一句肺腑之言,钦差来河南办差,上下都看着,好端端的,突然冒出个『谋反』来,还闹到要调边军的份上,这奏章一递,京里怎么看?圣上怎么看?知道的说那刘进悍恶,不知道的,还当是公公办差不力,把河南地面逼出了乱子。公公圣眷正隆,何必为着一个乡下的豪强,坏了自家的清名。」
鲁坤僵在那里,奉旨出京,靠得就是天子信用,不管怎么搜刮作恶,只要银子送到大内去,再多的攻讦天子都可以留中不发,可如果闹出「谋反」来,那可就触碰到天子的根本了,到时候莫说调兵平乱,恐怕先做的就是把自己调回去治罪,这「办差不力」会把自家的性命送进去。
只能压,不能闹,起码不能到台面上来,鲁坤此时彻底没了气势:
「难道就这么不管?」
嗓音都有些沙哑,话说出口就后悔了,面前这知府和兵备道都是奸滑似鬼的精明人,一露怯就麻烦,方才还苦着脸的兵备道此时却不见丝毫戏谑和取笑,反而多了些恳切:
「公公在洛阳这一圈,办差也算得力,各色进项流水似的,这才是正经事,那刘进缩在安平乡下,又不敢到洛阳这边来,与公公井水不犯河水,各安其事,相安无事,岂不美哉?」
说完还和吴知府对视了眼,鲁坤脸色已经黑了下来,这「各安其事,相安无事」可不光是在说那刘进,也是在暗示自家要约束部众,在洛阳地面上收敛几分。
听出来归听出来,却没办法对这刺耳暗示发作,方才话说得明白,眼下距离这「激起民乱」已经不远,已经是可以上书上奏谈及不算抹黑的程度,真要撕破脸了,闹到京师大内,万岁爷已经不可能偏袒优容。
这多少是掐住了把柄,矿监鲁坤想要把茶碗摔在地上,末了还是挤出些笑容:
「两位大人说得有道理,确实要从长计议。」
可还是忍不住心里那股火气,又是补充几句:
「咱家离开京师的时候,内廷同僚夥伴都说中原淳朴,你这差事好办,没曾想来到此处,才知道豫西民风尚武啊!」「公公难道不知豫西文风昌盛?那安平县这一代就有四个举人四个进士,闻名天下的云溪先生故去不久,新科高中的吕家儿郎都在兵部做事了。」
吴知府笑容可掬地回了句,矿监鲁坤连客气的笑容都挤不出来,每句话都有机锋,这句解释依旧如此,无非是鲁公公你所作所为能传到京师,且有人能奏报上去。
若是几天前,话说到这般,矿监鲁坤都不会起身送客,可如今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了,还是送到前院,知府与兵备道礼数周全,又是「惶恐」,又是「不敢」的。
「如果传闻是真,这鲁公公在这刘进手里折了起码三回,也就这次敢拿出来说说,真是可笑。」
「那刘进真是个罕有的凶恶大虫,要不是和咱们这位鲁公公针锋相对,头疼的就是你我了。」
「未必是那刘进凶恶,搞不好要着落在安平那几位士绅身上,鲁坤来洛阳就夺了孟家宅子,那边也要放出恶犬来咬人。」
「吴兄看得精到,听说在江南地方要是撕扯得狠了,就有倭寇什么的上岸......」
矿监鲁坤还站在院子里张望了一会,虽然听不到知府和兵备道的交谈,却能猜到对方不会说什么好言语,等转过身的时候,脸色就已经阴沉下来,内侍都看得出他的神色不对,自然无人敢来招惹。
等回了内堂,鲁坤抓起茶碗就摔了下去,直接砸个粉碎,伺候的探头看看,也不敢进来收拾,这时候护卫头领王豹却迈步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碎片和坐在那边喘着粗气的钦差太监,连忙上前说话:
「督主,回来的都安置到城南那个庄子了,那边离城池远,也安排人去西边官道上截着,有愿意回来的绕点远路先去南边,免得让城内这些没轻重的看到乱传。」
王豹身材魁梧,在鲁坤面前尽可能谦卑躬身,将一桩桩事细致禀报:
「路上各处也放置了哨位,这边也增派人手做了戒备,那安平的贼就算失心疯了,也不敢真来此处,督主且宽心,咱们在洛阳这边是安然无忧的,地方上那些官再怎么懈怠,也不敢坐视钦差遇险,贼来咱们这边,且不说小的们早有预备,官军也是要动的。」这番话说得鲁坤放松了些,王豹则是招呼着外面人来打扫收拾,等收拾好了人都出去,又宽慰说道:
「这次折损虽然不少,可咱们自家的儿郎也就死伤二十几个,还回来了八个,都是少林寺和淮商的本钱,至于招募的那些江湖绿林,都是拿银子卖命的杂碎,咱们连元气都没怎么伤到的,督主宽心就好。」
矿监鲁坤缓缓点头,王豹看到这说辞有效果,跟着趁热打铁:
「督主不必在意那刘进,他这次看似得逞,却出不了安平地面,咱们却可以在这洛阳从容调度,这次淮商和嵩山损伤,下次无非用黄河北岸那些贼伙,熊耳山上也有大批落草的可以招揽,到时候让淮商和孟津那边出钱,一波波的英雄豪杰杀过去,他刘进能顶住几次,属下再找些好手,总可以除了这祸害。」
「不出安平,洛阳城内那次杀伐是怎么来的,你不要太大意了!」
「督主明见,那可是少林自作自受,他敢和少林厮杀,敢在安平动手,却事事遮掩,不敢把事情闹大,说明还是畏惧这王法规矩,有这一层在,咱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慢慢料理便是。」
这话倒是和方才知府说的「那巡检官身对刘进是个约束羁縻」关联上,矿监缓缓点头:
「咱家一时失措,倒是在这两个芝麻官面前落了笑话。」
河南府知府在商议后那句交代,让府衙乃至县衙的佐贰署官以及文吏差人都各个振奋,说出那提气言语的黄差官也被众人称道,只是黄差官自家依旧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
他已经没心思在衙门多待,提早告退回家,回家路上又提心吊胆,总觉得会从什么地方窜出个刺客来,好在一直无事,等到了自家院落,却又突然想起,街口那卖果子的小贩是个新面孔,就是这几天刚来的。
难不成是盯着自己的探子,黄差官也不敢有丝毫计较,甚至还主动对那小贩笑了笑,唬得那中年小贩慌张起身回礼,就差跪地上磕头了。
黄差官第二天就没有上差,对外只说自己病了要在家休养。消息不断传过来,什么淮商护卫和黄河水匪的头目们都被砍了脑袋,下面一些无关紧要的却被放了回来,什么少林出身的不少都被刘进招揽,真正矿监直属手下只放回来几个,还有说其实那刘进放了很多人,可根本没几个赶回来的,早就四散逃往各处,真真假假,但矿监这次在安平大败亏输却是板上钉钉。
府衙县衙常在街面上走的都放出话去,说今后常例银子该交还是要交,但拿银子办事,该管的我们也会管,之前矿监部众在城内城外的新定规矩搜刮,府衙县衙已经收不上常例好处了,这次倒是要翻过来。
那本地或是外来的商户反倒觉得振奋,又有人把黄差官在衙门里说「照顾乡亲」的言语传播出来,一时间人人佩服,第二日就有那认识不认识的上门问候,各色礼品都堆满了宅院。
黄差官却顾不得这些,每当传来矿监队伍损失的消息,黄差官就觉得愈发心惊胆战。
差不多休养到第四天,黄差官觉得这么呆着也不是办法,总要去衙门点卯当差,再不在街面走走,原本自家的常例都要被别人拿去了,还没出屋子,却听到热闹嘈杂。
「快里面请,当家的,有老朋友来找你。」
「什么老朋友?连个姓名都没?」
「就是给咱家送银子那朋友,这次还带了不少礼物,还来了不少人那!」
自家婆娘语气里带着埋怨,觉得在贵客面前失了礼数,可送银子且不知姓名的有且只有一位,黄差官立刻反应过来,可听着屋外人声嘈杂,已经进院子了,再怎么胆战心惊也得迎接,只得连忙整理袍服,动作间才意识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且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颤抖。
「黄老哥应该见过我的,我却是第一次见黄老哥,真是久仰了,在下刘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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