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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因为春安客栈那大火烧得人心舒畅,今夜里洛阳南关比往日还要热闹许多,刘进他们在车马店等待的时间就略久。
等到外面安静了,又是几骑一队分批离开,这城外繁华区域没什么城墙壕沟的隔断,值夜团练也不会多事盘问,来去倒是方便。
黄差官此时已经麻木,也不去胡乱猜想了,白日里城内杀人,晚上城外杀人放火,接下来要做什么跟着去就好,要是这刘进计划周全,无非是跟着看看,要是暴露遭祸,那是自家该着。
跟着刘进他们一起离了南关区域后,众人都是下马,挑着四盏灯笼牵马前进,行进时候队伍很安静,偶有前后传令报数,然后又是继续沉默前行。
看方向是向西走,黄差官有些糊涂,可也只在黑暗中咧咧嘴,他很少夜里摸黑赶路,盯着前面灯笼不敢懈怠。
洛阳南关外的田地野地里,夜里看着黑乎乎一片,似乎没什么人活动,但黄差官本就是捕盗缉拿的官差,知晓听闻颇多,这田地野地里藏匿的贼人和亡命当真不少,有的是准备趁夜去南关偷窃劫掠的,也有已经得手来这边暂时休整的,还有城内犯了事临时躲出来的。
当然也有隐蔽在路边,专门盯着不得不赶夜路的百姓客商拦路抢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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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差官看了看灯笼光芒照射下,影影绰绰的刘进和同伴们,再想想白日晚上那乾脆利索的杀戮,倒是不担心会有蟊贼拦路,却又想着会不会被路边藏着的什么人看破形迹,将来不好遮掩。
用巍峨模糊的洛阳城轮廓做参照,黄差官大概知道队伍先向南,然后向西,差不多是围着洛阳城绕了个大圈子,最后来到了洛阳城东边,估摸着刘进他们不愿意雇船渡过洛水,夜深想要带马渡河动静可不会小,更是落了痕迹。
当到了东边后,黄差官心里大概有底了,他猜到这个目的地,却没想到刘进他们二十一骑还真敢来。
差不多到洛阳城东的城关区域时,刘进他们又多绕了些路,从建筑相对稀少的方向接近钦差鲁坤的驻地,这边倒是好找,入夜后大部分人家铺面都是黑灯瞎火的,只有钦差驻扎的那个庄子,四处还点着火把,高悬着灯笼,为了气派,也为了及时发现来敌。
刘进带着人缓缓靠近,小心地待在那庄子灯笼火把照射范围的边缘,刘进观察了片刻,能看到各处哨位都还算紧绷,毕竟大败亏输的消息传回来没多久,即便觉得刘进不敢来洛阳,可也要保持起码的戒备。「会不会是火烧起来又被灭了?」
刘进突兀地问了句,行空摇摇头没有出声。
为求谨慎,刘进在钦差驻地这边是没安排眼线探子的,一是人手不足,二是派人过来本身就是容易暴露,按照拷问出来的结果,钦差鲁坤身边有几个缜密角色,里外盯得很紧,不敢去冒这个风险。
但再怎么戒备森严,怎么里外紧盯,却都是在驻地那庄子内部值守和门户上的,外围没有暗哨游哨之类,毕竟这是太平世道的洛阳城东门外,是堂堂钦差太监的驻地,又有精悍武力拱卫,足可以放心,如果夜里都要在外围做出布置,那是两军交战或者敌境行进,没那么离谱。
「说是三更天末能烧起来,咱们再等等,要是不烧,四更天咱们动,大夥各自休整,给马带上嚼子,别闹出动静来。」
刘进压低声音传令,一声声传递下去,大家倒也没那么紧张,即便夜里安静,在这个距离上马匹只要不受惊,那驻地值夜的也听不见什么,低声交谈更不必说,但除了刘进外,其他人还是尽可能保持沉默。
或许是等着无聊,刘进把黄差官喊到身边先问了句「怕不怕」。
「怕还是怕的,可来都来了,倒是想看看刘老爷要做什么?」
事到如今,黄差官还真是怕无可怕,只剩下好奇。
「这矿监驻地用的石炭和柴草都是徵用的,也没人会在意这个,我找人在里面做了些手脚,等柴草石炭自己烧起来,咱们再趁乱动手,放心,不是杀钦差,这二十几人进去就是送死,就算这次不死,朝廷也得调集兵马会剿的,那个也是个死。」
刘进说得明白想得明白,黄差官也不知道怎么接话,思绪一飘,却想到邹大使死在家中那一晚,洛阳城中莫名起了大火,当时还以为是懈怠马虎导致的失火,今日里倒是大概猜到原因了。
「这手段说穿了就不值钱了,煤炭弄成两半,中间挖个洞出来,放进去点燃的线香和木屑然后再把这两半粘起来,记得要留个小孔出来,再把做手脚的几块煤藏在煤堆里,这些煤炭闷着烧,煤又烧的慢,运气好过几个时辰就烧起来了。」刘进比划着名详细解释,看起来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有趣,黄差官压低声音接话:
「那木柴是不是用沾着松香的线头缠着,那线头还要伸出去些,看起来像是细枝杈,里面要多掺细枝,那细枝上要撒点硫磺什么的?」
「黄差官果然是老刑名,还知道这些隐秘手段。」
看着黑暗中刘进略显惊讶的表情,黄差官也是笑,闷声回答:
「这都是烧香那些人装神弄鬼的手段,知道的人不少,只是真起了火不好查。」
「倒是无妨,就算矿监手底下有明白人,府衙县衙他也使唤不动了。」
刘进笑着回答,就算矿监能查出手段来,怀疑洛阳城内的会道门众参与此事,想要去捉拿这等藏匿民间的秘密结社,就得本地官差全心全力配合才行,不然上下含糊着,最后肯定一无所获。
「老爷到底是做巡检的,这江湖上隐秘手段和衙门里的关节都一清二楚。」
那边黄差官刚感叹两句,却听到有喧哗和嘈杂从矿监庄子的方向传来,夜深人静,那喧哗嘈杂的声音不大,却还是能听到,开始还隐隐约约,后来就大起来。
「还真烧起来了。」
刘进立刻兴奋起来,看来他对这个结果也没太多期待,本就是些赌概率的小手段,成或者不成都是看天,刘进急忙下令布置,留下黄差官在那边琢磨这安平巡检在洛阳城内有多大的势力,怎么红莲会无生门的都有联络。
请.访问..看最新章节!地址:dEqixs.oRg驻地里已经有人敲响了铜锣,在中原地方任何时候防火都是重中之重,嘈杂喧哗声音大了起来,甚至连周围本已经安静的住户都开始有了动静。
刘进和庄丁们倒是没带铁面,而是简单用布巾蒙面,先把箭搭在弓上拉开三成,弯腰弓身小步向着庄子外围跑去,黄差官看得直皱眉,心说刘进好歹是一方首领,应该坐镇指挥才是,怎么事事当先。
没有持弓冲出去的庄丁们则是动作迅速地点燃火把,难为他们不停地吹火摺子,就怕那火头灭了,还有人催着黄差官上马。
挂在墙头的灯笼能照亮的范围很有限,到这个时候,望楼墙头的值夜人等要么困意上涌,要么被庄子内的锣响吸引了注意力,即便专注盯着外面,也做不到面面俱到。
突进到足够的距离,暗处瞄准亮处本就简单,又是有心算无心,只是过去六名弓手,这边墙头却只有四个目标,没有发令,瞄准了就射,弓弦响动,墙头四人应声而倒,有两名弓手始终引而不发,警惕四周。
可随着庄子里愈发混乱,这边墙头四人中箭,居然没什么人注意到,不过射出一箭后却没有继续寻找目标,反而后退,那边一根根火把点起,回到队伍就是翻身上马,一起驱动坐骑围着这庄园跑起来。
跑出几步,就在马上重新张弓搭箭,把预备好的包裹油布的箭头点燃,然后在马上高高的抛射到驻地里面去,或许里面乱成一片,第一轮燃烧的箭头抛射进去,居然没几个人反应,等第二轮箭射,才听到有怒骂和呼喝传令。
「再射一轮,立刻走!」
刘进在马上大声下令,其他人轰然答应,那黄差官紧张得双手冒汗,死死抓住缰绳,不敢有丝毫松懈,如今可不敢掉队,掉队被钦差的手下抓住,那真是去孟津渡口跳了黄河也洗不清,要是被刘进以为要脱队逃跑,那恐怕立刻就要后背中箭,始终有人盯着自己,只有跟上了才能活命。
钦差驻地已经乱起来了,但也没到溃乱的地步,柴房后院起了火,火势倒是容易控制,外面有人射火箭进来,箭支落在屋顶院内,也引燃几个火头,人手充足盯紧了也能扑灭。
知道外面有马队滋扰,却不敢贸然出动追击,这倒不是胆怯示弱,而是在夜里黑暗中,有太多凶险可能,内外都有乱子,如果就是为了引人出去怎么办,钦差安危才是最要紧的事,这些事钦差的护卫们知道,外面刘进也知道。
刘进这队人只在马上大喊大叫,呼喝笑骂,再兜了半圈就朝着北边去了,能看到驻地墙头又有更多灯笼挑起来,却始终没有追兵。别人轻松自若,黄差官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夜里骑马奔驰本就不便,他紧盯着前面引路的灯笼,心说钦差手下也能看清楚灯笼,天不亮肯定会跟着去向去搜。
这边打着灯笼顺官道跑出十几里之后,就陆续把灯笼灭掉,只留最前面一盏灯笼,还是半掩着的,这点光芒也不足以领着二十几骑行路,大夥都是牵马步行。
刘进和身边人一直轻声交谈,还不时地让人替他牵马,自家绕着队伍走一圈,避免掉队之类。
「大哥,寺里的师兄弟都挺佩服的,说能打是一回事,在夜里能走能打是另一回事了。」
行空笑着闲谈,其实也是替这次来的几人说两句好话,刘进倒不觉得如何不凡:
「能吃饱,一个月吃几顿肉,夜里总归差不了。」
说到这里,刘进好像反应过来,看向行空,行空倒是不在乎:
「早就和大哥说过,嵩山那边习武之人不忌荤腥的,不然力气跟不上,会落下一身病来。」
「还以为你们师徒在少林是孤家寡人,现在看还是有忠心班底的,就是人少了些。」
「我师父觉得练武没用,他最看中的是读过书,要不然也不会和通善师叔交好,其次觉得管帐管庄的有用,练武的师叔师兄弟,反而是因为我学武才被他照顾到的,结果这次出事,跟着我师父的要么被贬,要么被逐出少林,可过来投奔的就是这些练武的。」
在行空言谈举止中,是没有什么尊师重道和孝顺的,可熟悉世情的都能看出,行空反而和师父还有师兄弟相处得很好。
「学武的身子好,性子急,动起来也快,那些管帐读书的就算想来投奔,也不是那么容易过来的。」刘进倒是看得很明白,他还有话没说尽,就算没来投奔也不是说没有情分,只怕很多人还不知道他们师徒来到刘家庄了。
也不光只是和行空聊,刘进游走于队伍前后,和每个人都说几句,让大夥都保持着起码的精神。
从来到洛阳到现在,攻杀袭击三处,算得上连轴转了,始终没有完整的休息过,现在熄灭灯笼后又牵马步行不停,很多人都又累又困,不住地打哈欠。
练武之人好歹还能支持住,黄差官确实有些精疲力尽,刘进倒不会对他严肃要求,反而让他上马坐着,自己牵马,让黄差官惶恐不已。
半途还走错一次路,看到城池轮廓后才校对方向找到对的路线,好不容易绕到了洛阳城西边的官道上,刘进又是看星星,又是找有印象的标志,最后确认没差,大夥重新把灯笼点起来,各自上马开始赶路。
掌灯骑马走夜路虽然也快不了多少,却比牵马轻快不少,但不少人牵马步行的时候还能绷住,一上马就顶不住睡意,加上坐骑慢跑起伏,直接就睡过去。
刘进依旧不得闲,骑马游走前后,手中马鞭不时地落下,未必见血,倒是能把人抽疼醒来。
这时候的黄差官因为先前休息过,反而撑得住,倒是跟上了队伍,也没挨叫醒的鞭子。
「离天亮还有多半个时辰,大夥在路边喂喂马,就地打个盹,等天亮了继续走。」
刘进也知道大夥撑不住,也在看夜空判断着时间,这一晚上东绕西转的一直跑个不停,也算拉开了足够安全的距离。
「兄弟们先歇着,兵器放在手边,我来值夜,等天亮赶路,我在马上打个盹。」
众人哄笑回应,忙完手头活计,各自撑不住席地而睡,这时候黄差官反倒有些精神,就凑到刘进跟前,陪着值夜顺便闲聊。「一直按照规矩称呼,还未请教黄差官大名?」
「当不得大名二字,黄轩文。」
此时黄差官的紧张恐惧散去大半,除了担心被杀人灭口外,其他都已经适应了,还觉得这一日一夜的跟随经历刺激有趣,只可惜不能和同僚亲朋吹嘘。
「黄兄今后就是自家朋友了,洛阳城内城外的生意还要劳烦你费心。」
看到差官黄轩文呼吸紧促了些,刘进笑着补充:
「不是见血的勾当,是真生意,黄兄帮了这么多忙,刘某一向对得起朋友,更不会让朋友白白辛苦。」
黄差官这才轻松下来,这次广平当悬红没及时报信是迫不得已,至于接下来那些贪鄙心思反正没有宣之于口,那就论迹不论心了,刘进的慷慨他已经见识过,现在又有这样承诺,免不了更加期待。
得知天亮后就会放自己骑马回城后,黄差官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疲惫,可又睡不着躺不下,不回到城内家中不安心,就借着眼前气氛轻松,询问憋在心里的问题:
「老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这么大的局面,为何还亲身涉险,昨日今夜的勾当,派人来洛阳不是一样的?」
「能为我拿刀拼命的有几百,能骑马的不足一百,有胆气涉险,武艺高强的就三十几个,就这些底子,来洛阳稍有不慎就是死局,我要不来,谁愿意来,我不领着大夥办事,这事又怎么会办妥?」
「还是太凶险了!」
「那也只有如此,本钱小,能用的好手少,只能事事亲为。」看刘进对此倒是坦然,黄差官琢磨下也没继续,区区安平豪强,怎么可能在自己老窝运筹帷幄,让其他人冒着生死风险去攻杀朝廷钦差的部众,也只有自家领军压阵才行。
「老爷安平大胜,这次又城内城外大杀钦差的威风,不会让那太监恼羞成怒,没完没了吧?」
「安平那次让鲁坤看清楚我的本钱,洛阳这几次让鲁坤看清楚我的胆气,要是他没完没了,那就打到一方灭亡为止。」
这回答让黄差官一时说不出话,显然刘进早就考虑清楚:
「要是这太监觉得自家在洛阳安然无忧,那就会没完没了的打我,打到我灭亡为止,这次他知道了,即便身在洛阳,即便那是人所尽知的钦差驻地,老子依然要过来打他!」
刘进补充了句,然后打了个哈欠,也是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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