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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员外只是身在安平,对洛阳那边不熟,不然也是易如反掌。」
通德和行空那种天真诚挚不同,通德是看着大大咧咧,内里分寸却把握得非常合适,他说自己就能做到,还要补充几句,不让当事众人觉得冒犯。
「那就劳烦通德师傅了,若有银钱花用,尽管向安平号支取。」
刘进同样乾脆,通德一愣,随即笑着回应:
「请员外放心就好。」
很多事对某些人难如登天,绞尽脑汁不得其法,但对于另一些人却是戳破窗户纸那样简单,无非是日常接触和见闻积累都大相径庭。
旁人或许还有疑问,可刘进立刻就反应过来,通德在嵩山身居高位,又深入地参与经营,和洛阳以及开封的豪商多有往来,有交情在,自然就知道找谁帮忙,即便是败落流亡,他起码知道该找谁来花这个银子。
同样是花钱,刘家庄可能就要试错和碰壁,通德则是有的放矢,不会有那么先期的耗费。
「其实员外继续找通元师弟,这南铁条子的商路也能续上,但通元师弟如今也多有不便了,但员外这边不缺银子,那就万事好说,咱们大明天下,一边是农户终生不出周边几十里,一边是商人千里万里,甚至西域和海外都能去得,找对了人,银子花下去,这世间有的,就一定能买到。」
通德这番话说得是感慨,实际上是表明自己不会藉机藏私或者拿捏,刘进笑着拱手回应。
这姿态的交互让通德一愣,他没想到刘进真的能理解,此刻有几分真诚:
「其实贫僧倒愿意自己花钱来置办,只是没这个缘法。」这话说出,大家又是不约而同地笑,笑得各有原因。
「通德师傅愿意为晚辈做事,是晚辈的福气,咱们这边就缺通德师傅这样的人才,通德师傅才来没几天,又跟着担惊受怕的,接下来请随意转转,庄子和山里,还有狂口渡和溪头镇那边,安平号的各处分号也要看看,都看过都明白了,再说要做什么。」
「员外真是高明,贫僧也是这么想的,却不如员外想的细致周全,到时再向员外求个差事。」
双方说这些的时候郑重严肃不少,刘进笑着让通善带通德继续游览,还说通德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有通善在,各处都会知无不言。
接下来要做的事,刘进就不准备带这二位了,他叮嘱铁匠和学徒们把所有「火炮」都要收拾回去,即便废弃不能再用也不能让太多无关人等看到,虽说也不会废弃无用,铁可以打造兵器农具甚至锅灶之类,那铜怎么都值钱的。
刘进带着人走进那山口的时候,一名安平号的管事骑马赶到这边,下马后就连忙见礼。
「你抓紧骑马回县城,先和你爹娘见一面,把这边大概的情况说说,免得他在那边操心着急,然后和你爹说,把衙门里最会拷问用刑的人给我送过来,越快越好,这边有急用。」
那年轻管事连忙答应了,刘进笑着又问了句:
「这次是不是吓坏了?」
「确实吓得没了魂,现在还睡不着。」
年轻管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刘进笑着让对方去忙,说起来这年轻管事比刘进年纪还大些,是张有德的儿子张本安,早早就送到刘家庄安平号这边做事,没什么亮点的长处,也没什么特殊的对待,胜在老实勤快,这次也跟着大夥进山躲避。
在工场那边看山口,里面好像就是正常的滩地山丘,但拐进来后就能看到一处不大的山寨规制,先前已经废弃,是工场建起来后重新修缮,用作临时住人和仓库的用处,此刻则是作为关押俘虏的营地。马步庄丁一百余人正在此处看守,刘进往这边走的路上,还有零星被送来的活口,虽说全县都在搜捕,抓到的活口俘虏却没那么多,刘进不会为了「抓活的」让庄丁和安平百姓冒险,给各处都说得很明白「别让他们跑了,死活都有赏」。
对于刘进的庄丁来说,血战厮杀后仇深似海,追上后往往就是一刀下去,安平那些去追缉的更不会留后患,往往要提前投降且机缘巧合才能活下来,所以安平各处都在抓人,却没几个活人送来。
这边气味也不好闻,尽管山风不停早就吹散了很多,但用煤炭一直这么烧个不停,不可能没有味道。
到了这边的时候,跟在刘进身边的除了庄丁外,就是高连福与安平号的几位夥计,这些夥计和安平号常见的半大小子不同,普遍年纪偏大。
刘进向前走了几步后,却停下脚步,转头对跟着的庄丁下令:
「让各队什长轮流来这边认人,有血债的,有杀伤的,都立刻处置了,各队认完之后,再有处置就不能反悔。」
庄丁连忙赶去传令,刘进却没有继续向前走,只是和高连福他们说:
「我先回去,先让兄弟们把该处置的处置了,我再去询问,你们该问继续问,不要耽搁。」
「员外,有一个贼头当日里被咱们马队踩断了肋骨,伤了内脏,估计是就这两天的事,这个要不要先去看看。」
高连福连忙提了句,刘进答应后,立刻有人去关押俘虏的地方提人,刘进就在外围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高连福压低声音又有禀报:
「高香主的消息也快马送到,他说他那里城门关上的时候就被官差堵在店里,一直等到大胜的消息才放出来,现在县里衙门和士绅慌乱一团,都在商议怎么办,还说温举人家准备带着和贼人勾结的内贼当面过来赔罪,其他消息他继续紧盯着。」
说这话的时候,高连福脸上还是有几丝幸灾乐祸的表情,刘进也不在意,高贺去县城主持安平号后,虽说没忘了根本所在,可难免在与士绅官吏的交际中有几分飘飘然,消息倒是没耽误传递,可有时候却让人觉得别扭。这次外敌来犯,高贺甚至都没来得及向外传递消息,就被官差们堵在了店里,官差倒是很客气,说是外面不安稳,害怕有些没眼色的过来捣乱甚至哄抢,所以老爷们派他们来保护周全。
倒不是高贺拖延懈怠,而是自东向西也没有多少人能送出信来,能传信的都因为事情紧急,顾不上县城这边了,高贺与县城其他人物差不多同时知道的消息。
高贺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想方设法也要送出信来,却被看守他的差人们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但这次数多了后,或许是不耐烦,有差人冷了脸呵斥几句,虽说及时被其他差人劝住,还给高贺赔了不是。
但这个时候高贺倒是什么都明白了,若是刘进败亡,自己和家人可能也活不过第二天去,接下来的等待肯定煎熬,甚至差役们越来越绷不住那份装出来的客气,就在高贺琢磨着是不是重金贿赂好逃出去或者拼命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差役们的态度大转弯。
惊魂未定的高贺没急着和官差找补什么,而是急忙先给刘家庄这边送信,又动员城内城外的关系和人手,帮着庄丁和县内其他团练追捕逃贼。
「不是坏事,高香主太聪明了,手上又不怎么脏,难免会犯糊涂,这次之后,多余心思应该少了不少。」
刘进的评价不太客气,他倒是没觉得高贺有二心之类,只是这位高香主会在某些事上自作聪明,不吃个教训很多事看不清楚,只是这次经历后,高贺手里那些做隐秘事的老家底,还有县城安平号那些夥计们,都会更倾向于高连福这边。
说话间,那位贼人头目已经被带了过来,是被其他两名俘虏用简易的担架给抬了过来,又有四名庄丁盯着押送。
「员外,这一夥贼心很齐,得多派人盯着才行。」
带人过来的什长还特意解释了两句,而且把人带过来后也不离开,就和其他护卫庄丁一起戒备着,刘进当然不会矫情别扭,只是看向担架上的那个人。
躺着的那个人是个佝偻老汉,此时面色惨白,呼吸都有些艰难,这确实是命不久矣的状态,还能看出搬运他的两位俘虏神情悲伤。
刘进对这个老汉还真有印象,前几天的激战中,真正称得上攻防,真正有章法的,就是拒马前那两队步卒接战,这两队进攻时候有章法,用盾牌木板同样做了个「战龟」的阵势,且突进得快,突进中队形还没乱。虽说用炮也能解决问题,但如果真被这两队把那一次性的炮逼出来,这一战就彻底败了,后面马队甚至优势更大的敌人都可以堆积过来,冲垮刘进这边的防御。
隔着拒马开打之后,刘进的庄丁打得有章法,对面的步卒同样不乱,有人接敌,有人突进,还有人想要攀爬,没打破守御也不盲目乱冲,后撤时候居然还能维持着不乱,这是试探性接触不假,但也做到了基础的进退有据。
所以站在阵线前列的刘进,对这两队人印象很深,还特意观察带队的首领,这位佝偻老汉本身在战场上就显眼,就更有记忆。
「可是刘老爷当面?」
得了肯定答覆后,老汉虚弱吃力地想要起身,最后却只能扭头看过来,还是抬担架的同伴得了庄丁允许,才把他搀扶起身。
「老汉路老拴,见过刘老爷。」
刘进点头示意,看着这老汉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刘进却也不急着问。
「老汉和这帮兄弟都是熊耳山矿洞出身的,受不了那矿主苛待,才杀了那矿主全家,开始做这刀口上的买卖......」
说到这里,路老汉惨笑了几声,似在感慨,似在自嘲:
「俺们矿里出来的兄弟,都是不怕死的,彼此又有个帮手协作,从嵩县到宜阳,再到这洛阳地界,都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敌手,连官差和盐商都不怕的,本想着借这次的功劳在那太监手底下混个出身着落,也给大夥挣个富贵,却没想到安平这边有老爷这样的大虫......」
路老汉力气有些跟不上,只是喘息,话说到这里,刘进身边人等各个都有昂然神色。
「老爷手下儿郎如此精锐勇猛不说,居然还知道用炮......早知道老汉直接带人来投奔了,何必在别处打转......这也是报应,老汉下山那些案子下手太狠,伤了阴德,这是报应......」
高连福皱眉,觉得这路老拴言语全是感慨发散,刚要提醒却被刘进摆手制止,刘进倒是对这老汉的讲述很感兴趣,不过这老汉却直接说了正题:
「刘老爷,老汉要死了,老汉也是该死,这些孩子只是为了口饱饭,他们身强力壮,又是习惯了听号令的,能不能请刘老爷开恩收留......」
刘进沉吟,路老汉喘了几口粗气又说:
「他们好多人都是会用火药放炮的,应该能帮上老爷,老爷若是为难,能给他们一条活......」
话却没说完,因为路老汉已经注意到了刘进表情的变化,刘进当然知道这「放炮」的意思,搞不好是在矿洞内用火药炸石开矿的意思,可这依然有大用。
这个对刘进来说是意外之喜,他本来就想招揽这批人,能听号令并且懂协作的青壮太难得,根本就没想到还有火药上的能耐。
「这次有人命的不能活,重伤我部众的也不能活,之前作孽太多的不能活,来我这边守我的规矩的,就有一口饭吃,若有家眷,我也可以收留。」
刘进谨慎地回复要求,路老汉和搀扶他的同伴都愣了愣,随即惨笑着点头:
「老爷放心就好,你说这几样,差不多都死了,本来也有没死的,可受伤的也是他们,也被处置了。」
「咱们之前没有仇怨,你们拿钱卖命,只要你们自己别有报仇的心思,那就能收留,你回去也和你的人说说,不要自寻死路。」
「老汉来之前就叮嘱过了,要是老爷能收留,也算这次几十条命没白死,要是他们再跟着胡闹,那可就真白死了,大夥从矿里爬出来一路到现在,这个关节能想明白的,老汉本想着要来见老爷的,没想到老爷先找的我们。」答应收留,有个基础的共识后,不仅仅是招揽熊耳山这批矿工匪徒,还能通过这路老汉的配合知晓其他各队贼人的情况,哪怕事先已经问出不少,也可以从其他角度进行佐证。
路老汉应该是为了说这些话撑着最后一口气,实际上,刘进和高连福轮流询问,路老汉撑着回答,差不多半个时辰不到,路老汉就靠在同伴的身上气绝身亡,那两个小伙子也是哭出声来,哭完之后却给刘进磕头,请刘进不要去烧路老汉的尸体,能不能让他们在山上掩埋。
不提刘进还是答应下来,那边马步庄丁的什长已经轮流过来了好几个,但被抓住来砍头的也就是几个,没那么多杀伤庄丁还能侥幸活着做俘虏的,要么在激战中战死,要么受伤后被杀,倒是和路老汉的逻辑差不多。
事到如今,刘进反倒是不急着再去审问其他人,不如等县城懂得用刑拷问的文吏差人来到,光是路老汉提供的信息,就需要总结记录和琢磨,比如说,有位黄差官一直在......
张本安快马回了县城,张有德见到自家儿子无事,自然心头大石落地,又让张本安详细解说刘家庄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到底是什么,刘进对县城怎么想之类。
等其他得了张本安回来的消息,三班六房的班头丶书办以及其他有体面的头目,甚至知县的师爷,都纷纷凑了过来,等张本安口乾舌燥地说了半个时辰之后,就连县内几家士绅都派人过来了。
对于刘进要求的人手,谁也不敢怠慢,甚至第二天比正常都早开了一个时辰城门,务求不要耽搁时间,早些赶过去为刘进奉公。
好在这几位刑房捕班的熟手差役,大概都能骑马骑驴,不管身子骨受不受得了这个颠簸折腾,只顾着一门心思赶路,好歹在太阳下山之前来到了刘家庄集市这里。
还没等和安平号的夥计接洽,却看到官道左近如临大敌,手持长矛的庄丁,骑马的庄丁,还有在附近高处张弓搭箭的,商队行旅都躲得远远的看热闹,还有商队护卫拿着兵器跃跃欲试。
这么大的场面,却是围着十几个年轻人,这十几个人大都带着毡帽,手里拿着哨棒朴刀之类的兵器,正聚在一堆,跟围着他们的人对峙。
其中有两人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带帽子,露出里面的短发来。
「传信给员外,有十六个和尚来了,还乔装打扮成行路的,乱打听的时候被咱们过去询问,动手弄掉帽子后看出来的,都有武艺!都带着兵器!」什长于贵咬牙切齿地让手下去庄内报信,如今刘家庄都知道几位和尚地位高,是刘进的亲信朋友,可大家平日里防备着的也是和尚,谁不知道前几日那场大战,策动的是和尚,主力还是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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