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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有过错,可又及时做了补正,刘某本打算拿你四成家产的,这八成是怎么说?」
对于温举人主动提出的「八成」,刘进自然惊讶,却也没觉得惶恐不安,只好奇反问。
「不怕巡检笑话,全家上下除了这两个小子和几位忠心世仆,其他人都等着我死,都盼着我死!」
温举人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咬牙切齿,或许此时虚弱到连情绪激烈都伤不起,说完这句就咳嗽不停,喘息了半天才平复。
当儿孙年幼不能当家,妻族又是平民小户指望不上,温举人因为这举人功名士绅身份积聚的家业田产,就成了被人觊觎的肥肉,宗族内的近支远房,奴婢里的头领头目,县衙文吏官差,还有同在士林的本县举人们,每个人都琢磨分一块走,有野心的还想着全吞下去。
「学生本就活不过这两年了,这次又被惊到气到,怕是今年冬天都撑不过去,我在时他们还有所顾忌,我一走,我两个儿子就是他们的眼中钉,得尽快拔了才能安心撕咬,到时怕也活不到来年开春。」
说几句喘几句,但听到这些话,只有温举人的大儿子满脸愕然,包括刘进在内都觉怪,远处几张桌子的商旅虽说听得全神贯注眉飞色舞,可也没觉得如何骇人听闻。
人丁稀落,又没有得力可靠的亲戚,被吃绝户本就司空见惯,孩子年纪小更容易处置,下河玩水容易出事,距离水井近了容易出事,甚至在家不出门都容易感染风寒,大夥都听得多了。
「那家贼肆意妄为,是这家贼蠢笨,又沉不住气,还不知多少耐得住性子的再等,他们等得起,学生却等不起了,本想还有两年能布置一二,现在不好说了......」
随着述说,温举人悲恸无比,情绪和身体的反应甚至让他没办法继续。
「这次能面见巡检赔罪,却是学生的缘法,学生一边认罪领罚,一边想以这家产奉献换巡检对犬子的庇护。」
说到这里,温举人撑着桌子离席,居然就要对着刘进跪拜下去,可身体又维持不住平衡,身边大些的儿子和那差人连忙搀扶,温举人的儿子还惊讶不解地询问:「爹,您是堂堂举人功名,怎么还要跪一个不入流的巡检,这,这不合礼数......」
刘进忍不住笑,倒是没笑出声,这少年言语或许是无知无畏,或许是心里有气要说出来听的,那温举人顿时气急,居然不咳嗽了,咬着牙嘶声训斥:
「刘巡检就是咱们安平的天,你和你弟弟能不能长大成人,能不能保住你娘的性命,全看刘巡检愿意不愿意庇护了,快跪下!」
声色俱厉之下,温举人这儿子满脸不解,可还是跟着跪下,身后那个年纪小的倒是懵懂,跟着照做了。
刘进见温举人时候没有在茶社清场,并不是安排上的疏漏,他本来就没想给这温举人什么体面客气,而且还要让很多人看到,却没想到温举人姿态更低,不是那种没奈何的赔罪求饶,反倒有别的请托。
「若是巡检不满意这八成,留一成给他们就行,只求巡检有侠义之心,能让他们两个能温饱读书到长大,考得出考不出功名来是他们造化,等二十岁之后他们自便。」
温举人看刘进没有接话,咬咬牙又是加了一成,他那年长些的儿子又是不解又是愤怒,想要抬头瞪刘进,可一对视又被吓得连忙低头。
刘进起身把温举人搀扶了起来,让他坐回原来的位置,笑着调侃了句:
「温家这一成也是县里的富户了,你怎么猜到我要动士绅们的田产?」
开头这句话让温举人一惊,但后面这询问却让他平静不少,端起茶碗喝了口,才摇头苦笑:
「不光学生能猜到,其他几位也能猜得到,巡检此次大获全胜,原本还算宽敞的地盘肯定是局促了,原本在县内还要与各家客气些,可巧这次大夥都有观望的心思,正好给巡检落下口实,定然会趁机宰割,无非学生有这个缘法能上门求恳,其他几位只能坐以待毙。」
刘进忍不住笑出声来,调侃温举人:「温老爷到底是读书种子,就是比旁人明白,只是你先来投献了,回去后定然会被其他人埋怨。」
「投献......」
温举人重复了下这个词,神态颇为微妙,以往这都是百姓和土豪把田产寄托在士绅名下避税避役,现在堂堂举人居然要把自家田产投献到土豪巡检名下了,不过他没有太过纠结,只是回刘进的询问。
「说是士林同道,可家家等着我死,家里上上下下要么和衙门勾结,要么和他们勾结,体面的只在等,不体面的已经开始挑唆争斗了,他们能做在前,我为何不能先来投献。」
听着这咬牙切齿的怨气和恨意,刘进却突然想到,已经故去的孟云鲤在安平县建立的那套体面体统还是有用,起码让士绅之间不至于弱肉强食,撕扯得太过难看,孟云鲤一去,士绅间的腌臢勾当纷纷浮现。
当然,这套体面体统下,士绅可以从容吞噬小民小户,百姓农户的体面体统是不在诸位士绅眼里的。
「好,你这八成我接下了,过几日就会有人去你那边过户查帐,你若能约束下人应承,就只派帐房和夥计去,若是不能,也有简单的办法。」
听到刘进承诺,紧绷着的温举人立刻松懈,居然没力气回答刘进这询问,缓了半天才拱手回应:
「倒是还是要请巡检派带刀的儿郎过去,那些杂碎图谋已久,这打算要是落空难免会气急败坏,耍些无赖。」
刘进略一沉吟,又给了进一步的安排:
「你若是觉得家里不放心,可以住到孟家去,孟大年和孟一林会照顾你,也可以住在张家,张有德是自己人,县城安平号的高贺那边也能收留你。」
请.访问..看最新章节!地址:dEqixs.oRg这安排可以说细致,温举人却还有几分不安,继续追问:
「巡检为何不让学生住在这边?」
「县里大夥不都是在等吗?我打赢了,我也去了洛阳,可诸位心里还是没底,要等郭太监那边回应了才好。」
「巡检还真是直率,那就劳烦巡检捎个口信给孟家世侄,我父子暂时借住孟家几天,就等巡检来过户查帐。」
「你家要抓要罚的也不用等我过去,你回县城后就可以列个名单给孟兄那边,他安排抓人就好,县里没人敢拦着。」
听到刘进安排得这么清楚明白,温举人整个人又是放松不少,但还是硬撑着让自家两个儿子再给刘进磕头,这才谢过告辞,可能是去了一大桩心事的原因,自己能走出茶社,但出了门口就撑不住,甚至都要茶社的夥计跑出去帮着搀扶,已经走不动路了。
刘进摇摇头,没有去关怀查看,只是和高连福向着茶社后面走去,后院有个专门商量私密事的小房间,走出茶社后,高连福忍不住感慨了句「可怜」,刘进看过来后,高连福还特意解释:
「温举人早年也是安平县里的神童,都以为这辈子风光无限的,谁能想到中了秀才身子骨就坏了,撑着中举后就变成了这模样,属下还记得他当年那风光,却没想到今日里到了这样的地步,得亏员外还愿意管管,若是没有员外,这温举人一死,他那家业家人就要被生吞活剥。」
「这就是科举的妙处,贫寒人家也有一步步考上去富贵至极的缘法,可你就算金榜题名,入阁拜相,想要把这富贵传下去,还是得靠子孙继续考功名,考不上就维持不住,偏生这读书科举的能耐不是能传下去的,也得看命,这地方上的富贵人家起起落落总不能保持,给官府和朝廷省了多少麻烦。」
刘进关于科举这番话颇有见地,让高连福有些恍神,他是刘进亲信,与通善丶孙安业甚至只停留两个月不到的穆家人都有交际,自然知道刘进并不是得了这几位的传授,但这些见地分析到底从何而来,实在让人疑惑。
高连福当然不会询问甚至打听,只是闷在心里乱猜,还曾想刘进父亲刘虎可能是个隐藏的高人。
」不过大明这科举快两百年了,也有人有法子能代代考中,士林富贵也能传承,奈何如今又不是开国,那时可以因为南北榜杀的人头滚滚,如今可不行。」「科举这么看命的营生也能代代相传?」
「江南那边早就把这个规矩咂摸透了,其实也没那么难。」
刘进感慨,高连福询问,包括在茶社里舍命托付后事的温举人,都没提那几位送到这边内贼。
没人在意他们的死活,拷问之后直接押到山里杀了埋掉,如今后山某处已经成了刑场。
无非是这几个内贼和温举人说的一样,早就想着图谋瓜分,奈何这管家看到温举人几位族兄,还有县内官差和士绅都是虎视眈眈,自家虽然近水楼台,却未必能得到多大好处,就整日里焦躁焦虑。
据说当这个管家知道温举人确实活不了几年后,就开始把温家财产和家业盘的一清二楚,可又知道自己分不了多少,这帐目越清楚就越是焦躁无比,结果就被行信和嵩字号的探子趁虚而入。
开始行信和同伴只是想打听些消息,结果随着打交道的深入,发现这管家的贪心和焦虑,就一步步试探引诱承诺,最后让他在安平县内接应。
「到行信发动前后,这温举人的亲信管家可不止想着图谋自家,甚至连安平号和刘家庄的产业都想着分润,谁能想到末了一刀了帐。」
温举人管家和一乾亲信的妄想确实可笑,但易位而处,恐怕都会认为刘进这一系会彻底败亡。
就连温举人事到临头派人报信的安排都值得商榷,无非是两头做个平衡,不过事到如今,当初那点算计就不必提了,温举人是乘坐自家马车离开,马车上还特意悬挂着「刘」字认旗。
当日下午,溪头镇的顾泽带着几骑赶到了刘家庄,他来这边是却是给渑池县其他两家势力传话送信,渑池陈举人和徐家都想要来安平县拜见刘进,他们通过顾泽询问,一来是个试探,二来是个礼数,把自己放在下位上。
「那两家听了老爷的大胜,各个都坐不住了,约摸着刚知道消息,就派人来属下这边问,等自家打听清楚,又在属下这边得了确认,就急忙请见。」渑池地少,也没那么多士绅,所以就是包括溪头镇在内的三家势力,还因为矿监来到的压迫,大小土豪互相连接整合,如今更是各有统属,成了名副其实的「三分」。
原本那边就「厉兵秣马」,准备用武力遮护自家财货田产,又和刘家庄购置兵器,现在刘进在安平打出了无可置疑的大胜,因为行商传递消息的缘故,渑池县各方反而知道的更早,知道的更清楚,他们受到的震撼也就更大。
而且和别处相比,刘进早就把手伸到渑池,那态度和意味不言自明,既然知道这刘巡检刘员外骁勇无敌,打是打不过的,又是个能经商生财的能人,就不要等着对方打上门来了,自家早早上门低头表示敬畏,多少还有个商量,不然什么都没有。
「见是可以见,但不急着见,等安平县这边的事处置好,我会让人过去和你说,你再去约他们,趁这个功夫,你去把渑池县的田产丶商铺和矿业都盘一盘,要是你自己做不来,就去渑池县衙找咱们的朋友。」
那次攻灭溪头镇许家后,反而和渑池知县和刑房书办有了联系,到现在算是能互相办些事。
「和老爷办事就是省心,老爷安排的细致,属下跟着去做就好。」
顾泽笑着应了,还不忘讨好两句,顾泽先前很多打算和心思都是压在心底,刘进即便猜得到看得出,也不会刻意地挑明,很多事任其自生自灭就好,尽在不言中。
不管怎么讲,顾泽是个明白人,心里明白,也能看得明白,虽有很多打算,却不会违背大势去冒险,更不会昏了头一时意气之类,眼下看,顾泽应该选择了水涨船高这条路。
等顾泽离开后,刘进就开始点检庄丁,又开始让庄子准备乾粮给养,还要车夫们整备大车和牲畜。
这命令让刘家庄上下都是习以为常地紧绷起来,开始还猜是不是要出去打,或者是什么贼又从外面打过来了,还是刘进看出庄内情绪紧张,特意说明,就是带着马步庄丁去对县城办事,做个备手而已,不是要见血拼命,这才让气氛轻松些许。
马队四十,步队一百,多带车马,轻装前进,刘进和往常一样,率领队伍早早地从刘家庄出发,很多在这边过夜的商队看到,商队护卫还有不少想要自告奋勇帮忙的,想着怎么也能赚到十两二十两的外快,都被刘进这边笑着拒绝。
也有些正要朝着东边去的商队,看到这一幕之后,特意提前出发,为的是和刘进这队伍搭个伙,路上也是安全放心。同行的人多,就没人注意到高连福和几名同伴,也是装作外来商旅的打扮跟在队伍里,一直和大队人马若即若离地,到了县城那边才分开。
当刘进率领马步庄丁出现在安平县城西门的时候,城门处的官差巡丁都是措手不及,按照平日里规矩,刘巡检真率领这么大队人马来县城,起码会提前打个招呼。
现如今突然出现,且看着马上步下都是全副武装,杀气森森,若是从前还能暗笑是装样子,可那大胜就在前些时日,那败兵还曾在城下聚集又被杀散,前些日子大夥还到处捉拿逃贼,抓到之后少不得拷问当日究竟。
既然如此,当然知道这百十武装青壮就是名副其实的虎狼,这样来县城到底做什么。
而且还特意在西城门这边留了六十人,占据了城门内外各处,反而原本驻守的官差和巡丁都被赶到外围。
这突然来到,这莫名安排,让城门处的官差心虚心慌,一边谦卑无比地听从配合,一边派人去县衙报信,也只敢做这两件事,动手反抗是不能的,甚至还有那机灵过分的私下对刘进表忠心,说城内各位老爷大爷的住处甚至外宅他都一清二楚,刘老爷若是要动手,他来带路。
刘进带着其余人进城后倒也没有朝着县衙或者某位士绅宅子急行,就是正常行进,因为来前保密,就连县城内安平号都临时才知道,所以高贺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县衙几位老资历几乎就是前后脚到的。
高贺见到刘进之后直接就是跪在路边,满脸委屈不甘,情绪激动到话都说不出来,末了嚎啕大哭着不断磕头下去。
他这一哭,气喘吁吁赶来的吕维中总算有机会说话了,言辞无比恳切:
「刘巡检,你这是要做什么,城内城外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就这百十人马,怎么造得起反来,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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