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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北徏风烟95:试种成功获皇后,召见陈喜心间绽(第1/2页)
晨光一寸寸爬过孤儿院的泥地,鸡群在墙角刨食,翅膀扑腾起细灰。陈宛之站在东屋门口,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底剩半勺淡盐水。她刚给三个孩子查完第二遍体温,指尖还带着他们额头的凉意。
阿满正蹲在地上画格子,拿根柴棍当棋子,嚷着要和小豆子斗“跳房子”。小豆子胳膊上结了痂,歪头瞅了一眼,哼了声:“你左腿瘸,跳三步就得摔。”阿满抄起柴棍要打,被石头伸手拦下。石头坐在床沿,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接种处那块铜钱大的痂,黑乎乎的,边缘翘起一点皮。
“先生说不能抠。”他盯着自己的手臂,声音平平的,“抠了就不算数了。”
陈宛之走过去,把空碗放在窗台。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靛蓝袍子的银鱼带上,闪了一下。她从药囊里取出随身带的小折尺,轻轻压在三人手臂的痂壳上比了比,又翻开记档簿,在昨日记录下方添了一行:
**辰时整,三人体温复测:阿满36.7℃,小豆子36.5℃,石头36.4℃。痂壳干燥牢固,无渗液,无红肿扩散。饮食如常,活动自如。免疫反应成立。**
她合上本子,吹了口气,把浮在纸页上的灰尘吹散。昨夜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什么“孩子半夜抽搐”“口吐白沫”“眼看不行了”——都是街坊瞎猜。她不信那些,只信自己量出来的温度、看得见的痂壳、问得出的精神头。
“沈先生!”看护妇人从外头小跑进来,发髻有点歪,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黄纸,“巷口王婆家孙子昨儿夜里出痘,烧得直说胡话!她听说您这儿试成了,抱着娃就在外头跪着,非要您给看看!”
陈宛之没动。“不是说了?第二批名单按登记顺序来,先观察这三例满三日无反复,再定规程。”
“可她哭得……实在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陈宛之把记档簿收进怀里,“咱们这儿是试种,不是施粥棚。一步错,后头百步都跟着塌。你去告诉她,若真确诊是天花,让她速报坊正,依《疫病上报令》送城南隔离所。我今日就写《初报》,递太医院备案。”
妇人喏喏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陈宛之从药囊里取出一张对折的方子,递过去,“这是退热安神的底方,剂量减半,熬两碗,分四次喂。别用麻黄,别发汗。就说……是我让给的。”
妇人接了,脸上这才松快些,低头走了。
陈宛之回到值守屋,那间漏风的柴棚。她把油布掀开,检查药具,银针干爽,竹管封蜡完好。她拿出一张新纸,研墨,提笔写《牛痘接种初报》。刚写下标题,外头忽然一阵骚动,脚步杂乱,还有人低声惊呼。
她搁下笔,走出去。
院子外头围了一圈人,有街坊,有卖炊饼的摊主,还有两个穿青衫的书吏模样的人,正指着墙上一张新贴的告示议论。一个老头踮脚念:“……‘牛痘法初试得效,三童安然无恙,沈编修仁心济世,活人无数’……哎哟,这不是夸你吗?”
陈宛之皱眉。她没让人贴这个。
她走过去,撕下告示,纸背还沾着浆糊。果然是书铺那边抄的她那份奏疏副本,加了这些煽情话。她攥着纸,心里不痛快。医术是实打实的,不是靠几句好话哄出来的。她回头对看护妇人道:“拿浆糊来。”
“啊?”
“贴个新告示。写清楚:牛痘试种仅限三人,成效待三日验证,未经许可不得擅自接种,违者后果自负。落款——翰林院编修沈怀真。”
妇人赶紧去取。
她亲自刷浆糊,把告示贴回墙上。围观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嘀咕:“这也太冷脸了……”也有人点头:“这才是正经大夫,不吹不擂。”
她刚转身,忽听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朱漆宫车停在院门外。车帘掀开,走出个内侍,穿褐色袍子,腰束铜带,手里捧着个黄绸包裹的匣子。
院子里一下静了。街坊们纷纷后退,有的已跪下。
内侍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可是翰林院编修沈怀真?”
“正是。”
“皇后娘娘口谕,召你即刻入宫觐见。备车,随我去。”
他话音一落,四周倒抽气声一片。有人小声说:“天爷,皇后亲自召见?还是个编修?”“听说是为了痘疫的事……”“沈先生这下要飞黄腾达了……”
陈宛之站在原地,没动。她听见自己心跳重了些。平民医官,尤其是低阶编修,别说见皇后,连进宫门的机会都少。这一召,前所未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干净,但沾了石灰粉和草灰,袖口还有昨晚拖床时蹭的泥印。银鱼带倒是亮的,她早上特意用布擦过。药囊鼓鼓囊囊,挂着半片竹叶绣纹,看着不像朝臣,倒像走方郎中。
她转身回柴棚,先把《初报》塞进紫檀匣锁好,又从包袱里翻出件备用的靛蓝圆领袍。这件没洗过,是前几日萧景珩派人送来的,料子细,缝工也好,她一直舍不得穿。她换上,把旧袍叠好塞进包袱。又从药囊倒出几味应急药,换了个素布小袋系在腰间,干净利落。
她走到水盆边,舀水洗脸,手指划过眉间那点朱砂痣。老族长说过,这叫“文心血印”,渔村祖上出过状元的才有。她不知道真假,但每次摸到,心里就稳一分。
她整了整衣冠,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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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已在车旁等候,见她焕然一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头:“请。”
“等等。”她走向看护妇人,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快速写了行字,“若三人发热超三十八度五,冰帕敷额,禁用麻黄汤。每日申时记录体温,戌时向坊正报一次平安。第二批名单暂不启动,等我回来再说。”
妇人接过纸条,重重点头。
她最后看了眼东屋。阿满正扒着门框往外瞧,见她望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她也冲他点了下头,转身登上宫车。
车厢宽敞,铺着厚绒毯,角落放着个铜手炉,暖意融融。她坐定,手扶着紫檀匣,脊背挺直。车轮转动,碾过土路,发出沉闷声响。她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街市渐远,坊门一座座掠过,行人纷纷避让,跪地叩首。
她没觉得得意,只觉得肩头沉。皇后召见,不是赏花喝茶。她救的是人,但触动的,是规矩。
宫门高耸,朱漆铜钉,守卫持戟而立。宫车直入,穿过几道门禁,最终停在一处殿阁前。内侍引她下车,沿着青石道前行。道旁古柏森森,枝干虬曲,地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凤仪宫到了。”内侍低声,“沈编修稍候,容我通禀。”
她独自站在殿外,风吹起袍角。她摩挲了下腰间玉简,凉意依旧。她没指望它现在浮现什么,但那句“执笔者有灵”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写的不是文章,是命。如今这命,有人看见了。
殿门开启,内侍出来:“娘娘宣沈怀真觐见。”
她抬步走入。
殿内香烟袅袅,金猊炉中焚着安神香,气味清淡。楚皇后坐在凤座上,穿正红翟衣,头戴九凤冠,面容端庄,眼神却温和。她未施浓妆,唇色浅淡,眼下略有青影,似久病未愈,但坐姿笔直,气势不减。
陈宛之走到殿中,双膝跪地,行三叩首礼:“臣沈怀真,奉召觐见,恭祝皇后娘娘圣体康泰。”
“免礼。”皇后声音不高,却清晰,“赐锦凳。”
宫娥搬来绣凳。她谢恩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不斜视。
“本宫听闻,你在城南孤儿院,试种牛痘,三童皆安?”
“回娘娘,三名幼童接种已过两日夜,体温平稳,痂壳初成,未见反复。依医理,免疫反应已立。”
“你可知,昨夜西市一户人家,母子三人皆染痘症,母亲今晨殁了,两个孩子还在烧?”
陈宛之垂眸:“臣知晓。已令坊正上报,太医院应已派医者前往。”
“那你这牛痘之法,何时能救人?”
“需再观三日,确认无后患,方可拟规程,呈报太医院议行。民间不可擅用,否则反酿大祸。”
皇后点头:“你谨慎,很好。本宫不喜虚言,只问实效。你说以毒攻毒,牛身之毒,怎保不伤人?”
“臣查古籍,察民情,又亲验三次稀释、沉淀之法,确保毒性极微。此非伤人,乃唤醒人身自防之力。如同习武,先受累,后强身。”
“有趣。”皇后轻笑一声,“你一个编修,不去修史,反倒管起疫病来了。”
“农政书里有‘民为邦本’一条,臣以为,人活着,才能谈本。”
皇后凝视她片刻,忽然道:“抬起头来。”
她抬头。
皇后目光落在她眉间那点朱砂痣上,眼神微动,却未多言,只道:“你救的不只是眼前三人。若此法可行,千千万万婴孩可免于夭折。这份功,不在科甲之下。”
“臣不敢居功,只求尽责。”
“不必谦辞。”皇后抬手,示意宫娥,“取赏来。”
宫娥捧出托盘,上面放着一对青玉镇纸,雕的是竹节缠绕书卷,寓意“文心永续”;另有一方紫毫笔,笔杆刻“济世”二字;还有一枚银牌,正面刻“御前听用”,背面是凤纹。
“镇纸与笔,是本宫私物,赠你勉励。银牌可出入太医院与工部器械库,若有需用,持牌即取,不必层层申报。”
陈宛之起身接下,一一谢恩。
“还有一事。”皇后语气缓了些,“尚食局刚做了梅花糕,是你江南口味。本宫乏了,不便留你多谈。你且去偏殿用了点心,歇一歇,再回城南去吧。”
“臣遵旨。”
她退出大殿,脚步踏在宫道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手心微微出汗,指尖却冰凉。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赏物,又摸了摸腰间的素布药囊。
走出宫门,宫车已在等候。她登车,帘子放下,车厢重归安静。她靠在软垫上,闭了会眼。
方才皇后问她话时,目光停在她眉心那点红上,像是认得什么。她不知缘故,也不便问。
车行平稳,她睁开眼,从帘缝望出去。宫墙高耸,隔开内外。墙外,市井烟火升腾,炊烟袅袅,狗在巷口吠,小孩追着鸡跑。她忽然想起石头说的话:“先生,我娘死于痘症。我不怕烧,我怕没机会活。”
她把银牌握紧了些。
车轮滚滚向前,驶向城区。她坐在车内,衣冠整洁,银鱼带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脑中反复回响皇后那句:“你救的是千千万万未曾出世的婴孩。”
嘴角不知何时,悄悄扬了起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