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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曹真的主动进攻
诸葛亮回到汉中,心情特别舒畅,特别放松,吳蜀之间的矛盾完全释然,可靠的同盟军关系确立,后顾之忧彻底解除了,自己可以放手大胆的专注北伐大事。外交上打了个大胜仗,军事上也要争取来个大发展。
诸葛亮正策划着第4次北伐,不料曹魏先他一步来攻打汉中了。
首创此举并一力促成的是曹真。
太和4年(230年)初夏,曹真接到旨意,从长安前往洛阳觐见天子。
高大巍峨的建始殿中,文武百官东西分列,恭恭敬敬,犹如土偶木像般鸦雀无声,宽敞空阔的殿堂只有曹叡的声音在回荡。臣子们已经习惯了皇帝的说话结巴,反而觉得他日渐自信,略带磁性的声音十分悦耳。
“大将军坐、坐镇长安,御、御敌国门之外,一胜呃、蜀……蜀军于街亭。再、再挫诸葛于、于陈仓,指挥如意……睿、睿识超前,保国境而慑、慑寇胆,建殊勋而、而振奋人心,诚社稷……栋梁之臣,非、非崇位不足以、彰其功,非殊荣不、不足以酬其劳……”
曹叡立起身来,俊朗的脸上堆满了笑,用一种激情的口吻说道:
“曹文烈(休),曹子丹(真),皆、皆我曹家……之元老,魏、魏国之干城,世间难得之……麒麟,岂止曹家、千里驹而已?大司马一职,已、已旷年余,是朕恤文烈之功,而、而不忍遽夺,其实心中早、早定人选,舍子丹其、其谁?……”
自曹休死后,朝臣都在心中认定继任大司马的,必定是曹真,曹真自己也深以为然。然而皇帝迟迟不宣布,谁也不敢贸然议论。
曹真此次来京朝圣,已经隐隐感到有晋升希望,所以此时听到猜测成真并不激动,撩衣上前,正要跪倒谢恩,曹叡摆手道:
“且慢—一”
一声长音拖得百官齐刷刷地把目光集中到皇帝身上,
“朕特、特赐大司马曹真,剑履上朝……入、入朝不趋。”
群臣顿时躁动起来,虽不敢喧哗议论,却以目交流,心中各自感叹:
“陛下这可是对一个臣子的最高礼遇了!……可是历来得此殊荣者下场未必就好啊……”
古人席地而坐,秦代开始规定,臣子上殿要解剑脱履,快步行走,以示对皇帝的恭敬。
汉高祖首赐第一功臣萧何剑履上朝,东汉顺帝时的外戚梁冀也获此殊荣。当代就是董卓与曹操了。长长四五百年间,加上曹真,只不过5个人。
可是萧何也难免牢狱之灾,梁冀因跋扈遭诛杀。董卓更不用说了,暴尸街头万民唾骂。曹、曹……先帝不也被无数人骂为国贼吗?……
众人表情复杂的看曹真拜倒在地。
“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感铭五内,碎身难报。定当披肝沥胆,忠诚皇事,九死而不悔!”
曹真的心里自然很激动,他没有想得太多,只是觉得能与本朝太祖享有同等的殊荣,实在出乎意外,幸莫大焉!
魏国就是自己的祖宗之国,一切荣辱祸福都与自己息息相关,报效国家也就是为自己谋福利,必须竭尽所能,解皇帝之忧,为皇帝出力。
“我要证明给世人看,曹文烈不能做到的事,我会做到。我要比他更出色!”
隔了几天,曹真就将心中盘桓许久的战略思考,呈告魏明帝。
“蜀军数次进犯我朝,是诸葛亮以进为退的军事谋略。臣认为不能长此以往,坐视蜀军犯境,当变被动为主动,立即征伐之。我大魏力量远过于陋蜀,如果数道並进,一定能获大胜!”
曹叡很兴奋:
“大司马,此、此言正合朕意!朕、朕即位不到5年,蜀军就犯、犯境三次,是可忍……孰不可忍!朕正想予、予以反击,扬我大魏……之军威。一方面也能警告……吓阻东、东吳,令其不敢蠢、蠢欲动而趁火打劫。”
其实早在继位第1年,曹叡就想主动出击蜀汉,以示新帝有所作为。他所倚重宠任的人除了范晔,就是刘放和孙资。
这两人,在曹操时是秘书郎,曹丕时是中书监和中书令,到了曹叡时都加官侍中、光禄大夫,进封为家乡本县的侯爵。亦即侯爵的最高级别(依次而下为县、乡、亭侯、关内侯)。视为智囊,掌管着机密要事的处理权。凡群臣所议不能决断,明帝就向两人咨询。
当时曹叡曾征求孙资意见,遭到反对。孙资认为太祖雄武卓荦,也将征汉中视为畏途。而目前兴师动众,徒伤国力,智者所不取。
其意见鞭擗入理,曹叡不得不放弃西征的念头。此时旧议重启,又是大司马提议的,曹叡的心中建功之火重新被点燃,他满怀希望的转向群臣:
“众卿家……以、以为如何?”
曹真的一双虎目也随之扫向文武百官。虽然目光中并无凶狠乖戾之气,但位极人臣的威风还是使众人受到了胁迫,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
曹真为人轻财好义,他的同宗曹遵、同乡朱赞,很早殁于王事,曹真便上表请求将自己的食邑分给两人的儿子。平时又能与将士同甘共苦,甚至在军费不足时拿出家财来赏赐士兵。
所以曹真在军中得到拥戴,在朝中也口碑甚佳,有些想表示不同意见的人,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不过还是有人出头反对了,他是太尉华歆。这个三朝元老自然没有那么多顾忌。
“兵者凶道,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老臣愿陛下先政道而后军事,先富民而后伐敌。而且千里运粮困难重重,冒险深入危殆至极,所以臣认为不出兵为好。
“臣位及宰相,又老又病,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的日子不多了,不敢不竭臣子之忠。希望陛下圣裁。”
曹叡看着这个白发苍苍,跪拜十分吃力的老臣,心里有些怜悯。
前年(228年)11月司徒王郎亡故,今年4月,由太尉迁太傅的钟繇以80高龄无疾而终,眼前这个三公中硕果仅存的华歆也已74岁,日薄西山,去日无多,还是这样心怀国事,的确令人感动。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朕的朝廷,需要的是更年轻、更有魄力的忠臣。
“老卿家……深为国计民生考虑,朕、朕十分嘉许,”
曹叡尽量用委婉的语气回复,群曰都为皇帝恭敬的态度从动容。
“二祖数番用兵,犹不能克平……蜀患,朕、朕岂敢说是必、必定能成功呢?此次不过是、是做个试探,若、若时机未至,就、就当还师。您的提醒,朕……会谨记在心的。”
皇帝话说到这样了,做臣子的还能强迫吗?于是这个可以说是曹叡、曹真君臣两个人热衷的军事计划,得以实施行动了。
230年7月,曹叡亲自率群臣在洛阳为曹真送行。八月初,曹真率七万大军,分四路出动向汉中进发。
曹真主力自斜谷南下,中途分出一支分队,有郭淮率领进逼武都,牵制蜀军机动部队;司马懿从襄阳沿汉水而上,经西城进趋;张郃军从陇西褒中道出动;辛毗军自沓中出发,最后都在南郑会师。魏帝曹睿御驾亲临长安,为诸路军的后援。
曹真的主力大军浩浩荡荡从长安出发。铁骑威武,步卒精锐,旌旗蔽空,矛戟森然。
走在头里的一位先锋大将,黄肤阔颐,面上三缕微頾还未连成片,但已黑黝黝的布满了唇上与两腮。两眼有神,虎背猿臂,黑盔金甲,胯下一匹青骢马与主人一样正当壮年,望上去真是人精神、马健壮。马前还跑着一条高大雄壮的黑狗,不时停下欢快的脚步回望主人,好似在催促快行。他正是征西将军夏侯渊的次子,时任偏将军的45岁的夏侯霸。
自从父亲被蜀军所杀,夏侯霸常常咬牙切齿,流泪暗恨!父亲南征北战,以善于长途奔袭扬名于世,有飞将军的赞誉。灭宋健、败马超、横扫羌氏、虎步关右,连太祖也自叹不如。最后竟死在蜀中老将黄忠的手里,真是奇耻大辱啊!……
做儿子的咬碎钢牙往肚里吞,忍下耻辱觍颜过,此生一桩头等大事,就是要为父亲报仇!听到曹真大司马要南征汉中的消息,夏侯霸立即上门求见,要求随军出征。他拜倒在地大哭道:
“吾父殁于汉中,吾亦当在汉中这个伤心地为父报仇!此番无论如何要随大司马前去,如您不允,吾就一头碰死在这石階前,也比忍气吞声苟活在世,人前人后被指责强!”
曹真壮其志,两手将他扶起:
“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征西将军之仇,吾等当同报。我正缺少一个先锋将,仲权来得正好!”
夏侯霸大喜过望,拜谢再三,回家辞别家人。母亲丁氏含泪道:
“尔父虽与太祖爷是连襟,但新贵当道,旧情不在。尔大伯(夏侯惇)与尔父亡后,我夏侯家非复当年威势。儿为父报仇固然是一件大事,然立身处世,保全家族也极为重要。混迹官场,吾儿须处处小心,有时官场之凶险不亚于战场啊!”
“谨遵母命。”夏侯霸有些奇怪母亲这样告诫自己,但他没有心思深究。因为即将上战场显身手的激情充斥了他的全身心。直到日后,他投靠曹爽后,才想起母亲的这段话,站错队就是把家族的命运交到了别人手里啊!
此时,夏侯霸手提着夏侯渊生前使用过的厚背大砍刀,边走边想。
哥哥夏侯衡和四弟夏侯威、六弟夏侯惠,七弟夏侯和,都长于文才,有治理地方的才能,不可能上阵打仗。最像父亲那样勇猛的是三弟夏侯称,16岁就搏杀过猛虎,谈论兵法也头头是道,可惜18岁就得疾病死了。如果他活着,凭他与文帝幼年的交情,夏侯家可能会不一样。
最可惜的是五弟夏侯荣,7岁能文,过目不忘,文帝也很惊叹他的才能,父亲也最喜爱他,将他带在身边,留守汉中。可叹父亲兵败时,荣弟奋而拔剑出战,也死在乱军之中。惨啊,他当时还只有13岁!……
七兄弟中只有我又粗又蠢,空有一身蛮力,读过几本经书,文武皆不出色。但数来数去,也只有我最适合上战场,为父亲雪恨,为家族争荣了……
正在遐想,一骑快马急匆匆的从后面赶上来。一名信使驰到面前,喘着粗气传达曹真的命令。
“行军路线改变了,大司马让将军改道往子午谷而行。”
原来曹真走后,一些大臣少了顾忌,又向皇帝表态反对。其中司空陈群的意见最有代表性,说当年太祖征张鲁,就因斜谷险阻军粮难以转运,而差点无功而返。即使改由子午道进军也诸多不便。恳请天子慎重考虑。
曹叡有些矛盾,既不肯就此罢手,又希望引起曹真警惕,就将陈群奏疏附在诏书后面急送曹真。
曹真不耐烦了:
“这些文臣总是书生之见!哪件事情没有风险?老是这样前怕虎后怕狼,万事皆休吧!……”
曹真灵机一动,干脆公告将士:
“皇帝下诏改由子午道进军。”
哼,有意见有腹诽去向皇帝提吧!
夏侯霸闻令,心想走子午道更近。径直南行,出谷向西,便可侧攻南郑,何乐而不为?他兴致勃勃催促将士加快脚步。
老天真作怪,出长安还是烈日当空。风息云隐,未消的暑气,逼得人热汗涔涔。进了山谷,忽觉到了清凉世界,凉风习习,令人神清气爽!兵士们兴高采烈,一路谈笑风生,仿佛不是行军,而是惬意的游山玩水。
走着走着,大伙儿笑不出来了。
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越来越高低不平。钻出荆棘密布,杂草纵深的树林,又被突兀的山石挡住了去路。攀过陡峭的土坎,又到了一边紧贴山壁、一边是百丈深渊的悬崖前。
正在望而生畏,突然天色巨变,乌云密布,疾风狂吹,四周骤暗。猛然一声炸雷轰响在头顶,继而磅礴大雨哗啦啦的暴下起来。
原先兴奋的大黑狗示威似的仰头高叫了几声,又狡猾的贴近夏侯霸的战马,借助伙伴高大的身躯躲避雨水。
魏军将士无处躲藏,转眼被淋得一个个像落汤鸡,狼狈不堪,雨水湿透了内衣,潮湿的盔甲又硬又闷,靴子也进了水,迈不开步,一踩一声难听的“咕嘟”声。兵士们不由得大声咒骂起来,怨天怨地,怨自己命苦,也有小声咒骂大司马好大喜功,害得小兵们吃苦遭罪的。
夏侯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忧郁的望望黑沉沉的天,传令部下,原地休息避一下雨。
等了一个时辰,大雨并没停止的趋势,仍然没头没脑往人们身上袭击。
夏侯霸咬牙命令继续前进:
“弟兄们,身为军人,不得不面对种种天灾人祸的挑战,我等乃大军先锋,就要为主力辟险开路,岂能惧怕区区风雨!待到凯旋之日,吾定报请大司马为大家记功。本将若得赏赐,一定分文不留,全部分给弟兄们……”
兵士们听了,想想既然无处藏身,一样弄湿全身,还不如冒雨前进,侥幸打了胜仗还能有个盼头。于是鼓起勇气,又走进茫茫的雨阵里。
此时谁也没了说话的雅兴,只是默默的跟着前面的脚印,机械的边步。
陡地一声惨叫,一个士兵一脚踏空,手脚扎煞着跌入了悬崖。近旁的同伴听到崖下传来闷闷的一声撞击,吓得浑身一颤,仿佛战友粉身碎骨的疼痛传到了自己身上。
夏侯霸忙传令部下注意脚下,互相帮衬,小心前进。
然而持续的雨水打湿了谷中的一切,不少地方的栈道崩塌毁坏,剩下的也变得无比滑溜,长着青苔的石头更是无法立足,尽管大家小心翼翼,手摸着峭壁,缓慢前进,但一手拿着武器,身上还背着不少弓箭之类,又怎能时刻保持平衡?于是惨叫声此起彼落,不时有倒霉的士兵滑落深谷。甚至有人在跌落前,本能的拉扯身旁的同伴,害得别人也陪他无故丧命。
将士们一开始还胆战心惊,被每一声惨叫弄得伤心痛苦,渐渐就麻木了,充耳不闻,每个人在心里暗暗祷祝,希望老天保佑放过自己!
只有夏侯霸的爱犬黑豹,依然精神抖擞,轻松的跳跃一个个障碍,还不出发出一两声刺激的欢叫声。
夏侯霸摇头苦笑,虽然是畜生,它的身体素质可比人强多了。他是个酷爱养狗的人,家里养了大大小小十几条狗,这次出征,他带上了最宠爱、最强壮的的黑豹。认为它不但忠心耿耿,还能解闷、能逗乐,能放哨。
地狱般的苦日子一天又一天,十多天过去了,夏侯霸的先锋军终于走出了谷口。
兵士们望着雨还未停,但已经敞亮得多的天空长出了一口气,三三两两不管不顾地坐倒在泥地里。
夏侯霸检点队伍,不战而亡、死在子午谷里的兵竟多达100多名。还有两辆辎重车连马带车一同坠落谷壑。跌伤、生病的更是高达数百人。
谢天谢地总算出来了!对付老天我是束手无策,对付敌人只要自己努力,终究还是会有成效的……
夏侯霸想着,命令全军扎营休整。是等待主力到来统一行动,还是自己继续前进,先打开一条通道?他要稍作休息后,派出细作探明,再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