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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白门楼上
城内的吕军苦苦支撑着,城外的曹军,也已失去锐气。三个月了,折兵无数,耗粮无数,将士们都疲惫不堪了。
曹操更担忧的是,袁绍一旦醒悟,来抢夺献帝这面大旗,袭击许都,就大事不妙了!于是他召集部下,提出撤围想法。
荀攸与郭嘉不等武将们有所表示,立即反对。
荀攸说:
“不可不可!吕布屡败,锐气已经衰竭了,主帅如此,军心便失。陈宫虽有些小聪明而谋划迟钝,趁此形势奋力急攻之,必然可以擒住吕布。如果错失良机,让他喘息过来,与袁术一合兵,明公就前功尽弃了!”
郭嘉道:
“两军交战,胜利往往在最后坚持的一方。昔日项羽70余战,战无不胜,为何垓下一战即身死国亡?就因为他徒逞勇气,缺乏坚韧之劲。如今吕布威力不逮项羽,败亡在顷刻之间。我军如撤,岂不等于行百里而半九十吗?”
“两君之言甚善……”曹操首肯道:
“只是将士伤亡太惨重了,我不忍心将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这些精锐,皆折损于此啊!”
郭嘉挥手拂去一只叮在衣上的秋蝇,轻松的说道:
“方才我思得一计,可以顶得千军万马,不用耗伤我军生命,下邳必破……”
荀攸忙道:“莫非是引水灌城?”
“正是!”郭嘉拍掌,两人哈哈大笑。
曹操大喜,立即派兵掘开流经下邳之西的沂水和泗水两条河。本军全部迁徙到高处安营。
汹涌的洪涛犹如两条脱囚的巨龙,张牙无爪,兴风作浪,滚滚而下,直扑山东平原。低势低洼的下邳城,顿时成了一片泽国。
民居,馆驿,军营……处处浸水,泡在齐膝盖深的大水中。军民行动极其不便,污水中不时漂流着膨胀变形的人与牲畜的尸体。还有无数脏兮兮的垃圾在水中沉浮。
吕布和诸将只好登上城楼防守,作困兽之斗。
又是十多天过去了,眼看城墙被水泡得酥软了,墙皮一块块脱落,墙根的积水特别混浊,显见得泥土已经被泡软,离城墙坍塌不远了。
吕布愁眉紧锁,露出了惴惴不安的神色。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盼着袁术援军赶到,盼着曹操失去耐心,自行撒兵,盼着许都发生变故,迫使曹操退兵……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危险来自自家阵营,正是应了“堡垒先从内部乱起”这句话。
部将侯成,也是吕布手下得力的骑兵将领。骑士最爱骏马,他有一匹西域牝马,浑身雪白,四肢修长,跑起来像一朵云彩飘过草原,像一阵清风飞过眼前,神骏异常,侯成爱之如命,起个好听的名字叫“飞云”。
前段时候,侯成的一个专职养马人,某天趁收马的时候,竟偷偷赶着飞云等十多匹战马,奔向小沛,准备投奔刘备。另一个牧马人恐怕被牵连,赶忙报告了侯成。候成心急火燎亲自带兵追赶,总算抄小路半途截住,杀死叛仆,追回马匹。
侯成十分高兴,酿了几罈酒,又出城猎取了一些野猪,獐鹿之类,准备请诸将来宴饮庆贺一番。与他体已的骑将宋宪提醒他:
“最近吕将军应耽酒伤身,刚刚下了禁酒令,你这么做不是违背将令吗?”
侯成“哦”了一声,“我差点忘了此事!”遂又不以为意的说:
“我先拿些酒食去孝敬他,谅温侯也不会把禁酒太当回事,军人哪能不喝酒呢?……”
他做了个鬼脸,嬉笑道:
“再说他憔悴瘦弱,损了身体,哪里是酒的缘故?明明是纵色过度呀!岂不闻色是刮骨钢刀吗?……不过话又说回来,有貂蝉那样的美人陪在身边,换了是我也是不会消停的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哈哈哈……”
几个将军闻听此言,个个淫笑不已。
侯成便令亲兵,挑着五升酒,半头野猪,亲自送到吕布府上。恭敬地说道:
“蒙温侯虎威,我的宝马'飞云'失而复得,故自酿了些酒,不敢与相贺同僚先饮,特奉上将军,以表微意……”
吕布闻着酒香,却勃然大怒:
“我方下令禁酒,你却胆敢酿酒,特地与我作对吗?你等诸将,共聚宴饮,称兄道弟,难道想共谋背叛我吗?”
侯成大惊失色:
“温侯说哪里话来?您既不准,侯成取消贺宴便是!”
起身匆匆鼠窜而去。
回家将所酿美酒,全部倒掉。又退还众将所送贺礼,诸将俱扫兴而回。
扔在吕布那里的猪肉和酒,却将吕布的馋虫勾了出来。他忍了又忍,令家将收了起来。
过了两天,身体感觉强壮了些,月余清淡的饮食,使他再也熬不下去了,终于将那来之意外的酒食风卷残云,扫了个精光。
侯成忐忑不安。以后见了吕布,便有些不自在,总在心里担忧主将记恨自己,从此存了疙瘩,怀疑吕布会寻个由头除掉他。主从之间,就从以前的亲密无间变成了畏而远之。
等到曹军兵临城下,侯成已不存以身殉主的决心。眼看大水困城,自忖大势已去,不愿做吕布的陪葬品,心里便冒出了背主卖城,改换门庭的念头。
孤掌难鸣,他首先想到了宋宪,便私下与他密谋。
“吕布不仁,我也不义,与其不明不白陪这样的主子死在城里,不如反戈一击,还有活路……”
宋宪也是个私欲高于一切的人,当即附和道:
“吕布兵败只在顷刻之间,与他玉石俱毁,才是笨蛋。可将魏续也找来,助我俩一臂之力。”
“魏续?”侯成犯疑道:
“他不是吕布的身边红人吗?他连妻子也献给吕布陪寝,因此得到了吕布信任,代领了高顺的陷阵营。这样人靠得住吗?……”
“嘿,男子汉大丈夫,谁愿意做戴绿帽子的乌龟?我看魏续也另有苦衷吧?且等我去探探他口风再说。”
当晚宋宪悄悄将魏续叫到侯成家里,魏续一听其谋,立即拍手称快:
“吕布匹夫欺我太甚!淫我妻,羞我脸,我忍气吞声久了,只恨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愿同两位同心共事!”
侯成斟酌道:
“吕布勇猛,我等三人恐也难敌他,不如先除他帮手。吕布文赖陈官,武靠张辽、高顺,张辽在北城离得远,且不管他,趁高、陈两人都在城东,先拿下他俩再说……”
五更时分,三人分头行动,侯成、宋宪,各带十余名亲信,先去高顺府中。一卒敲门禀报,声称吕温侯差来,请高将军议急事。
高顺不疑有他,匆匆穿戴出门,刚刚跨过门槛,突然脚下被绳一绊,猝不及防向前栽倒,埋伏在门外的侯成、宋宪等,一起上前,使劲按住。高顺来不及反抗,就被绳索捆绑起来。
魏续去找陈宫,更是省力。也以吕温侯有急事骗开府门,杀散家丁,就将闻声而出的陈宫扭住捆上了。
侯成等恐被吕布发觉,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率本部士兵出城头向曹营去了。此时天色还未大亮。
曹操大喜,厚赏侯成等三将与手下将士,先让他们下去休息。随即派人通知四门围城将领,来中军参加军事会议。
乐进、徐晃与于禁、史渙等陆续来到。
关羽亦到了,拱手禀道:
“刘豫州恐吕布军趁机突围,不敢擅离,与益德牢牢看住北门,派关某来此,听候曹公将令。”
曹操赞道:
“玄德心细,虑事周详呀。”
当下对众将下令道:
“吕布部将侯成等来降,其实力大损,城墙已颓,破城即在眼前。我已令人去堵泗、沂河两处缺口,大水将退,估计大水午时差不多退尽,届时发起总攻,四门同时行动,使彼不能相顾,务要一举拿下。有畏葸不前者斩!贻误军机者斩!”
众将个个兴奋异常,摩拳擦掌,回营布置去了。
唯独关羽磨磨蹭蹭,挨到最后不走。曹操疑道:“云长还有何事?”
关羽略一迟疑,拱手行礼,低声道:
“破城在即,还请曹公履行诺言。”
曹操一愣:“诺言?……”
“便是那杜氏之事。”
“哦,云长不提,我差点忘了!”
曹操笑着拍了一下额头,
“瞧我这记性,军务繁忙,竟将此事抛在脑后……云长放心去吧,我知道了。”
建安三年十二月初十日正午,曹操大军对下邳发起最后的猛攻。成千上万的兵卒,踏着脚下的薄冰,呐喊着冲向城墙。城中守兵精疲力尽,箭矢殆尽,已经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还未等云梯搭上城墙,沉重的撞杆先撞开了城门,连带着门边被水泡酥的城墙,一段段轰然倒塌,出现了好几处长达几丈的大口子。
曹兵蜂涌而入,杀进城去。第一线的吕军纷纷弃械投降。余众不约而同逃上了吕布亲自守御的白门楼。
吕布眼见城楼之下,被曹军一层又一层团团围住,于禁、乐进、徐晃等几员大将,都在其中指挥。白门楼从大水中的悬阁,又变成了人海中的孤岛。他明白,自己已经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插翅难逃了。
吕布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长戟,对张辽说道:
“文远,你我自并州相从,至今也有十数年,多年老友了,看在一同出生入死的份上,你取下我的首级,作为见面礼去投曹孟德吧。免得我受辱而死……”
张辽瞠目怒道:
“这是什么话?我张辽岂是贪生怕死,卖主求荣之辈?今日之事有死而已,有什么可说的!”
吕布摇头不语,又让飞骑营亲兵下手杀了自己,左右兵士,怆然呆立,没有一个人忍心动手。
楼下许褚大喊:
“吕布匹夫,有种的下来,与俺大战300回合!无胆的早早下来投降,不要做缩头乌龟!”
张辽愤怒的搭上箭囊中最后一支箭,“嗖”地射去,许褚急闪躲过,箭飞似电,射穿他身后的一名掌旗官胸膛,顿时墜马死去。
许褚大怒:
“贼将还敢反抗!”
拍马舞刀便要沿着斜坡冲上去,于禁忙阻住,命令弓弩营兵士准备放箭,数千张弓齐齐拉开,直指城楼。
吕布见状,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求生欲望,伴随着恐惧感涌上心际,“我一个天下闻名的勇将,要是被射得像头刺猬,死得太难看了!……”
他站起身来,大声喊道:
“不要放箭!吕布愿降!……”
说罢,急急捡起长戟,从楼上抛下去,又解下佩剑也扔了。
回头望了众将士一眼,凄惶地说:“都降了吧……”
而后就慢慢走下楼来,背着手垂头站立在曹军面前。
面对这一幕,四下突现一阵难堪的寂静。继而,曹兵醒悟过来,数十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用长绳捆绑吕布,左一道右一道,横七竖八捆得结结实实。
于禁一声令下,曹兵呐喊着冲上城楼,无数刀枪矛戟逼住张辽和其余将士,几十张搭着箭的硬弓也对准了他们。
“哐啷”一声,一柄短刀首先落到地上,在从众心理影响下,像传染病一样,噼里啪啦吕军兵士的刀枪扔了一地。张辽无奈,也放下了长枪。
吕布被推推搡搡,押进曹营大帐。
曹操端坐中间,荀攸、郭嘉、毛玠等一干幕僚与诸将环立周围。一旁坐着刘备,关羽、张飞,昂首挺胸立于身后。
吕布一见曹操,脸上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搭讪着讨好道:
“明公比以前瘦了!”
曹操拈须微笑道:
“你我虽为敌多年,从未谋面,你怎么会认识我?”
“那年在洛阳,明公还是典军校尉。某日您与丁建阳在温氏花园品茶叙谈,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就是我啊!”
曹操脑际飞转:
“哦?……是有此事,却不知道那个文采风华的主薄,就是今日赳赳武勇的吕奉先啊!”
略顿一顿,叹息道: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人寿有限,老病相催。岁月无情啊!谁能料到因你之患,常使我劳心,恨不得早日相得。所以我才比以前瘦呀!”
吕布见曹操温言和色,紧张与恐惧松弛不少,笑容也比方才灿烂了:
“天下从此就可以太平了!”
“为何这般说?”
曹操注视着吕布的脸孔,见其虽然带着三分憔悴,但仍不失英武俊朗,身子虽被绳索绑得微微弯曲,仍那样高大挺拔,心中暗自惋惜。
“哎呀,绑得太紧了!”
吕布扭身耸肩,嚷了起来。“我很难受,乞明公放松一点!”
曹操笑道:“缚老虎不能不紧啊!”
想了想,还是吩咐兵士给他宽一宽束缚。
主薄王必上前阻道:
“吕布是个少有的劲敌,他还有臧霸等很多部众在外面,不能宽容他呀!”
“哈哈,”曹操自嘲道:
“我本欲为你缓一缓,但主薄不肯,我也没办法呀!当年你做主簿,丁原不也是很听你话吗?”
吕布有些失望,他挣扎了几下,绳子勒进他的衣甲,又扣紧了他的后颈,迫使他不得不略弯了腰,低了头。
他凑近一步,努力的抬起头,望着曹操自信的朗声道:
“孟德公,我素知你有并吞四海之心,统一天下之志,从前你忌惮的不就是吕布吗?如今我已甘愿降服,为明公所用,如果明公自统步兵,让吕布我率领骑兵打先锋,合力征讨四方,天下还有谁是敌手呢?大汉乾坤岂不敉平有日吗?”
曹操微微点头,心有所动,“是啊,平定天下,人才不嫌其多,吕布骁勇,盖世无双,不用他实在可惜了呀……”
他沉吟着,语带讥讽的说:
“奉先不是号称飞将么?今日何以没有飞出我的手掌心呢?”
吕布转头环顾,恨恨的瞪着站在一旁武将堆里的侯成、宋宪等人,
“我待诸将甚厚,可恨这帮人,事到危急却背叛我!”
曹操奚落道:
“奉先何不自知之甚?你对自己妻子不忠诚,亲狎诸将妻妾,这也叫待人甚厚吗?”
吕布低头无语,眼角瞥见刘备在旁默坐,像发现了救星似的开口乞求:
“玄德公,今天你是座上客,我是阶下囚,念在从前我几次宽待你家小的情谊上,你不能出一言替我求求情吗?”
刘备望了他一眼,脸无表情,心中却几个念头飞快打转:
“吕布忽敌忽友,毫无信誉……曹操虽然雄才大略,却是性格残忍,诡诈多变,唯我独尊,不可琢磨……两个人都是虓虎之类,和我不是一路人。可远观其威,而不可轻狎其身……
“我与曹操今日共为座上客,难保将来不成寇仇……是留着吕布与曹操作对呢,还是听任两人合流?……不可不可,今日趁两虎相斗,先除一虓,再图一虎吧!……”
曹操转头朝向刘备:
“玄德,你意下如何?”
刘备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徐徐而道:
“先有丁奉先,后有董奉先,难道又要出一个曹奉先吗?……”
吕布气急败坏,呸的一口吐沫向刘备吐去,
“你这个大耳贼最没有信义!你忘了辕门射戟之恩吗?……”
曹操脸色大变,悚然不语。
说话间,陈宫和高顺,张辽等人都被押了上来。
曹操转头面对陈宫,戏谑的笑道:
“阔别多日,你这智计多端的陈公台,今天怎么也落到我的手里?”
陈宫抬起下巴,朝吕布一扬:
“就是因此人不听我话才有今天,不然的话,被擒的可能是你曹孟德!”
曹操笑了:“成者王侯败者寇!那么今日之事怎么办呢?”
陈宫仰头望天,语调坚定:
“我为臣不忠,为子不孝,理应一死!”
想起往事,曹操既念其功,又怜其才,心中有赦免之意,想迫陈宫屈服,给他一个台阶下。
“公台视死如归,真是大丈夫。可你的老母亲怎么办呢?”
“我听说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我的老母生与死,全在明公你手而已,不在我陈宫。”
曹操听他称自己为明公,以为他有服软之意,却不知陈宫怕激怒曹操,加害他家人,才以礼相称。
曹操进一步问道:
“你的妻女又怎么办呢?”
陈宫又慨然而答:
“我听说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嗣,我的妻女存亡与否,也全在明公而不在陈宫!”
平素能说会道的曹操,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
犹豫之间,陈宫斩定截铁的说道:
“不要多说,就请就戮以正军法!”
不容曹操回答,就大踏步往外走去。
杀人如麻的曹操,竟然大为不忍,眼中落下泪来,情不自禁起身相送。陈宫头也不回,昂首走出帐门。
曹操跟了几步,见其如此决绝,三分伤心,五分失望,还有两份怨愤。忽然大声令道:
“主簿王必,命你速将陈公台的老母妻女接来,送去许都司空府中,厚加奉养。待其女儿长大,我要亲自为她选婿,不得有误!”
陈宫听见这话,知是特意说给他的,脚下略微顿了一顿,心中了无牵挂,坦然走向刑场。
曹操回座,对吕布说道:
“我有荀彧、荀攸、郭嘉等一班天下奇士,智计冠于四海,你唯有陈宫一人,谋略又逊色多了,还得不到你信任,反相互猜疑。陈珪、陈登父子献妨害之计,你却采纳。你焉能不败?”
吕布颓然垂首不语。
曹操突感厌恶起来,一挥手:
“送他和陈宫一起上路吧。让他们在阴间再作文武搭挡,扰乱地府去!”
吕布抬头绝望地大叫:
“从前齐桓公不计管仲射钩之仇,终成霸业,明公为何不能饶我吕布!……”
两个屯长(率40人)上前,想押吕布走,吕布两脚犹如生根,纹丝不动,两人用力一个推一个拉,胀得满脸通红,仍然如撼石柱。
吕布口中犹在狂呼:
“明公饶我!曹公饶我!……”
忽闻旁侧一声大喝:
“吕奉先!死就死吧,如此丑态,岂不辱没你一世英名!”
吕布被高顺这一声斥责,犹如皮球被扎,顿时泄了气,不再挣扎,任凭曹兵押走了。
曹操见状,摇头叹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也罢,看在都是故交的份上,给吕布、陈宫一个全尸,绞杀吧。”
两名屯长亲自动手,先将陈宫勒死。
接着将绳索套上绑在木桩上的吕布脖颈,中间穿进一根小木棍,慢慢绞紧。
吕布被勒得两眼发黑,胸腔窒息,魂魄晃晃悠悠,即将断气……忽然颈上一松,仿佛还魂一般,痛快的大口喘气!耳边传来一个屯长的狞笑声:
“你不是天下第一的英雄么?刚才还给我们弟兄摆威风,让你多尝些生不如死的味道!”
吕布心中大怒,喝骂不出,嘶哑着嗓子,发出可怕的“嗬嗬”声,瞪起眼睛,奋起余威,用还能动弹的右脚猛地一蹬,那个屯长如被重锤击中,膝盖骨咔嚓一声折断,跌倒在地,痛嚎起来。
另一个屯长大惊失色,慌忙叫旁观的兵士上前补位,两人再不敢生事,连续用劲绞动木棍,吕布终于咽气不动了!
勇冠三军,武功排名三国第一,在中国军事史上颇有威名的“飞将”吕布,就这样窝囊的死去了。
吕布墓在河南修武县城东南六公里的,郇封镇兰封丰村北。2005年此墓被开掘,出土了吕布的遗骨,据专家测定复原,吕布生前身高1米90多,且相貌俊朗,是个与史实相符的帅哥。
帐中,曹操又问高顺:
“听说将军不饮酒,不受贿,不居功,不自傲,如此军人典范,诚为难得!肯降否?”
高顺抬头看天,半晌冷冷答道:
“忠臣不事二主!”
未等曹操再问,夏侯惇叫道:
“主公,我有一事相求!”
一边走出行列,“此人在兖州、徐州,两番大败我军,且只有区区一营人马,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请主公准我与他单挑一回,尚能胜我,我方心服口服。”
高顺不屑的哼了一声:
“枉为大将,徒逞匹夫之勇,又有何益?楚霸王力能扛鼎,还不是死在胯下之夫韩信手里!你比项羽如何?”
曹操笑了:
“元让乃宿将,怎么也说怄气话?岂不闻刘邦也说过'斗智不斗力'的话吗?”
夏侯惇不好意思的笑笑:
“其实我甚爱之!如此良将,杀之可惜,要不然配给我做副将如何?”
曹操看着高顺:
“高将军意下如何?”
高顺一眼也不看众人,梗着脖颈冷然道:
“吕奉先虽蠢,也是汉家忠臣。我已厌烦了再换主公。不必多言,有死而已!”
宋宪、侯成等降将,纷纷劝解高顺归降。高顺一言不发,索性闭起眼晴,如石人般挺立着,一动不动。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见其死志已坚,多说无益,挥手催促行刑,
“也给他留个全尸吧!”
看着高顺大踏步走出营帐,曹操叹了一口气:
“此人作战既勇又智,为人既廉又忠。杀身取义,失志不渝,真乃军人楷模呀!可惜不肯为我所用……憾哉!惜哉!”
回头看着张辽:
“这位好生面熟,似在哪里见过?”
张辽面无表情道:
“濮阳城中那场大火你忘了吗?可惜当日未尽全功,留作今日之羞!”
“哈哈,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曹操笑道:“将军不曾想到今天生死会掌握在我手里吧?”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曹操佯作生气,起身抽出佩剑,作势要砍:
“你以为骨头硬,能挡住我宝剑之利吗?”
刘备慌忙站起,
“孟德公不得已杀了高顺,已是憾事,一之为甚,其可再乎?如此良将,正是明公用得着的呀!”
关羽亦伏地求道:
“张文远忠肝义胆,重情重义之人,关某愿以性命保他。”
于禁、曹洪齐齐上前,拜求道:
“张将军是吕布麾下第一勇将,武艺高强,还在我等之上。主公切不可毁此大将之才啊!”
荀攸也出言道:
“桀犬吠尧,各为其主,怪不得张将军。当年冯异曾为王莽效力,被汉武帝所擒,光武赦之。若杀了,哪里会成就了'大树将军'的威名啊!明公岂不效之?”
曹操将宝剑“铮”地一声纳入剑鞘,哈哈大笑,
“我不过试试张将军的胆量罢了。想不到张文远有如此好人缘,文的武的都来为你求情,倒显得我曹操肚量小了!”
转对张辽面露诚恳之色,说道: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驰骋疆域,扬名立勋,干一番大事业!文远将军,甘愿自暴自弃么?”
张辽心中翻腾,自己依附丁原,投靠董卓,效命吕布,多年郁郁不得志,相比之下,那三个哪里比得上眼前这位大气豪迈,叱诧风云之概?……何况有这么多英雄高士为自己求情,仿佛举目皆是知音,岂能拂了他们的一片热心……不由得心头一热,点头应道:
“张辽愿将后半生献与曹公!”
曹操大喜,亲自为他解开束缚。
张辽跪地下拜,曹操连忙双手扶起,当场宣布:
“着即任张辽为前锋营中郎将,封爵关内侯。今日表奏。”
接着,一批文官押了过来。
内中有两人引起曹操注意。那是一老一青,面貌相似,俱长身清癯,气宇间澄澈而宁泰,神态端庄从容。上前作揖,态度不亢不卑。
刘备指着年轻者介绍道:
“这位陈群陈长文,曾是我的豫州别驾。祖孙三代即出身望族的'颍川陈氏'呀!'
曹操一愣,转对年长者道:
“那么先生难道是……陈元方?”
老者指指口微咳了一声。
陈群代答道:
“家父正是名讳纪的当今大鸿胪。我父子因避战乱,在徐州客居几年了。家父因喉疾发作,难以说话。请曹司空原谅。”
曹操惊喜的说:
“尊祖陈寔仲躬先生的名声,我早有所闻。听说他两个儿子纪与谌也都是贤士,並誉为'三君'。后来袁本初想把太尉相让,元方先生不受。高贤之风令人钦佩。不想今日在此遇见贤父子!就请与我同回许都如何?吾当奏请天子重用。”
陈纪嘶哑着嗓子道:
“老朽久病,任大鸿胪也是尸位素餐而已。恐不能为司空出力了……”
“真是遗憾!”曹操叹了一声,
“那就请长文屈任我司空西曹掾属,为我专司人事之职如何?”
陈群施礼拜谢,脸上未露惊喜之态。
荀攸笑道:
“司空大人与各位知道否?长文还是我叔叔荀文若的女婿哪!”
“哈哈,原来荀彧还有这么一位贤婿啊!为何不早向我推荐?我回许都要去问责荀文若了。”
曹操全部赦免了原属吕布的徐州文武官员,一一勉励留用。
又问张辽道:
“我听说还有一位臧霸,也是英雄绝伦。此人现在何处?”
“臧霸将军全程率军来援吕布,被明公部下击退,如今却下落不明……”
曹洪接言道:
“对呀,此人也武功了得。那日他来攻打我营寨,我与他大战数十回合,不分胜负。战着战着,我忽然觉得他长得与俺老洪相似,一样的黄脸膛,一样的乱髭须,用的兵器也和俺一样的截头大刀(刀头略短,背厚的长柄大刀)。俺就有点狠不下心来以死相拼,谁知臧霸也在看我,俺俩不约而同停下手来。此时元让指挥我军冲来,臧霸就退去了。此后几日,敌军数次进攻,被我军弩弓营杀伤许多,相持了十余日,臧霸却率兵退去了,不知何故?……”
李典一本正经道:
“臧霸大概是你失散多年的异父同母兄弟,彼此有感应吧!”
“你这小子,又来取笑俺老洪!”曹洪笑骂道。众人忍俊不尽,满帐笑声。
曹操下令道:
“泰山诸将在此很有威望,若能笼络,便可安定东部滨海地区。要千方百计将臧霸等找到。子廉,就着你和李典、于禁三人,专办此事。可以悬重赏,奖励告发者。务要趁热打铁,招降彼等。”
三人齐应:“末将遵命。”
曹操一脸轻松,笑道:
“我三征徐州多有损伤,今日终于擒杀吕布,拿下徐州,了我一大心事!我要与诸位好好庆贺一番,传令下去:摆上酒席,今日与各位不醉不休!”
帐中一片欢呼。
此时,亲将曹纯走进来,轻声对曹操说了吕布临行一事。
曹操大怒:
“岂有此理!吕布虽然该死,还算一头猛虎,轮不到一条草狗来凌辱他,速速将那混蛋屯长斩了,以儆效尤!”
巳时时分,偌大的中军帐内,左右案几成排,一直设到帐外。以荀攸、郭嘉为首,夏侯惇、曹洪、于禁、徐晃,乐进等一班曹将,依次坐在左边;刘备打头,关羽、张飞紧随,与张辽等降将齐列右席。
曹操举盏说道:
“今日各位所饮之酒,是我亲自指导酿制的,名为'九酿春酒',诸位尝尝!”
众人举盏品饮,果然甘甜可口,舌间留香,纷纷称赞不已。于是众人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曹操笑容满面,挥手令大伙静下来:
“诸位诸位,有酒无乐,岂非无趣?我方才心血来潮,作了一首鼓吹曲,即令乐师奏来为诸位助兴!”
只听钟磬琴瑟,笙箫籥竿,诸乐纷呈,金石丝竹,一时并作。十数个年轻英俊的军士,走到帐中央,踏地舞蹈,一边亮开嗓子,齐声高唱道:
“获吕布,戮陈宫。芟夷鲸鲵,驰骋群雄,囊括天下,运掌中……”
众人高呼叫喊:
“好,好!壮我军威!”
曹洪亮起破铜锣般喉咙,大声合道:
“……囊括天下,运掌中!”
众人无不大笑,不知不觉一起加入合唱:“囊括天下,运掌中!……”
声响震天,穿破军帐,直冲云霄,吓得飞过军营的夜鸟绕避而过。
曹操连声大笑,酒涌身热,头皮发痒,索性摘下冠冕,裸着青带扎发的黑髻,站起身来,走下主座,为大家敬酒。
首先便到刘备桌前,因为刘备虽然名义上投靠他,尚无隶属关系,曹操视其为客将。也是目前要宠络的第一人选。
刘备见此情此景,听此歌品其辞,脸上强笑着,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囊括天下,运掌中……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信心,又是何等的野心?……谁知道将来我刘备又是他第几个要翦除的鲸鲵?……”
思想正开着小差,曹操已经走到面前,刘备忙起身举杯道:
“孟德公殄灭吕布,天下又少一个劲敌,可喜可贺啊!”
曹操与他碰盏,一饮而尽:
“此役……玄德功不可没!吾当回朝向天子,论功行赏啊!”
“不敢不敢!……”刘备方谦逊间,曹操已歪歪斜斜走向关羽。
“来呀,云长,干一杯!”
关羽举杯相迎:
“贺,贺曹公虎威!灭吕布收徐州……”
他和张飞都喝了不少,酒意上涌,竟将心事不合时宜的说了出来:
“……徐州万物,尽属曹公,关某一样不要,指望、指望曹公许、许我那人……”
曹操醉眼朦胧,心中明白,打着哈哈道:
“呵呵,云长莫、莫性急,我知道了。徐州所有降虏家属,如同财物一起,我都会分配有功将士的……来来,喝酒喝酒!”
关羽刚仰脖饮下,曹操又朝向张飞。
张飞却认定徐州本是大哥刘备的,先被吕布夺取,又落入曹操之手,心里不痛快,猛灌了几大壶,有些醺醺然。
刘备担心地望着他,生怕他莽撞出言得罪曹操。
张飞喉咙里咕噜了一句:
“谢、谢曹公酒!……”举盏咕噜咕噜,径自喝了下去。
曹操接着对张辽、陈群等几个有头有脸的降将敬了酒,才转向自己的属下。
荀攸忙道:
“明公以一对众,恐多饮伤身,在下提议,我等共敬司空大人一杯,各位以为如何?”
曹营诸将轰然回应叫好。曹操心中暗赞荀攸晓事,欣然满饮一爵。
热闹的酒宴依然继续,至兴尽而散,已是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