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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征吳前夕的三方
公元221年,曹魏黄初三年,亦即蜀汉章武元年,炎炎夏日炙烤下的7月,刘备伐吴的复仇之师正式出发了。
“卿等说说看,孙权夺荆州,杀了关羽,刘备会不会出兵报仇?”
当了几个月皇帝的曹丕,坐在大殿龙椅上兴致勃勃的向群臣发问。
“蜀汉只是个小国,关羽一死,再无名将,必然上下忧惧,不敢出兵的。”
华歆首先振振有辞的发言。
“是啊是啊,臣等以为刘备有心无力,是不会贸然出兵的……”
陈群和众人纷纷附和。
曹丕看看微微低头沉思的司马懿,
“仲达谋事老到沉稳。卿有何见解?”
“哦……”
司马懿抬头见皇帝和群僚的目光都朝向自己,有些不安。本想低调些,避免抛头露面,招人嫉妒,偏偏皇帝点自己的名!他沉吟着故作迟疑,慢慢分析道:
“这个,臣……也难以下定论。按说,荆州对吴、蜀双方都是势在必争的:蜀若得荆州,可以窥视关中,觊觎江东;吳得荆州,则全据长江天险,进可以北我,退可自保……
“刘备现在局处一隅,必不甘心,肯定想夺回荆州的。他在益州反客为主,极力搞好主客两派人士的关系,用诸葛亮以严刑峻法打击豪强,又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辅之以发展制盐业、制铁业,可说国力有一定的发展。然而毕竟入主时间太短,基础不牢固,比起东吴来差得远了……
“江东经过三代雄主的经营,孙权已经拥有扬、荆、交三个州,沃野万里,士民殷富,兵多将广,实力雄厚,无论是土地、兵力、人口、财富,孙权都占了绝对优势……
“争霸天下,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陛下已占天时,有主宰天下之权柄,孙权主要是占了地利,刘备两样皆无,唯有靠人和了。他的特长是惯会笼络人心,善于用人。
“刘备这个人一向沉毅坚忍,如果他明智的话,是不应冒险出兵,自寻败亡之道的……但是如果他一时激愤,利令智昏,也说不定会脑子发热,做出惊人举动来……”
“这个老滑头,老是模棱两可……”
曹丕心里有些不满,嘴角浮上个淡淡的冷笑。
“朕闻刘备手下有五虎大将,何以卿等说关羽死了就没人了,不是还有张飞等人吗?”
华歆答道:
“其实蜀之大将只有四人最有名,张飞莽撞,不足以独当一面;马超虽勇只能据守一地;那个斩杀夏侯渊的黄忠也已经病死了。另有一个被军中号称'虎威将军'的赵云,实际上乃是刘备的御林军首领,与许仲康角色相当。因其勇悍,便被误传为五虎大将之一了。关羽一死,刘备确实找不出像样的帅才来了……”
“不然!臣却以为刘备必然会出兵伐吴……”
一个响亮的声音如石破天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是侍中刘晔,他很有把握的说道:
“正因为蜀汉又小又弱,刘备才欲先发制人,用威武来显示自己的强大,用军力来恫吓孙权。何况刘备与关羽的关系,亲如家人父子,假如不为他报仇,恐为天下人非议。更关键的是刘备想通过复仇,师出有名的来扩张土地!……”
“哼,又是你刘子扬!你总是别出心裁,自以为高人一等,料事如神,我等都是笨蛋蠢货?……”
诸多大臣心里都不约而同的反感。
还是华歆出头反驳:
“刘大人妄自猜测。刘备老奸巨猾,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岂能为一将之私忿而枉动刀兵?从前先帝也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可见刘备决非草莽。再加他的谋主诸葛亮,更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一定要劝住他的。”
“正是正是。司徒大人言之有理!……”
众臣纷纷赞同。
刘晔一个人据理力争,也说服不了大家。
曹丕抬手让群臣停止争辩,
“朕的意思是想确定吴、蜀两方的动向后,采取相应的对策。孙权已经向先帝输诚,朕登基,他也有朝贡敬贺,不管他是否权宜之计,至少表面上不会与朕为敌了。
“刘备肯定是我大魏死敌,朕倒希望他出兵伐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朕可坐收卞庄之效。因此朕欲暂取观望之策,以待时变。众卿以为如何?”
曹丕现在开始自称“朕”,因为刘晔告诉他,“孤”可由所有王侯自称,而自秦始皇以来,天子当自称“朕”,天下唯有皇帝一人可称。
“陛下英明!……”
这回群臣倒是异口同声,回答得整整齐齐。
转眼到了第2年的初夏(221年)黄初二年,洛阳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在襄樊之战中,与于禁一起被关羽俘虏,又被孙权解救的曹将浩周和东里衮。
曹丕在偏殿召见二人,不无戒心的问道:
“两位现在是魏臣呢还是吴臣?是还归朕呢?还是为孙权作说客?”
“罪臣虽在东吴被待如上宾,但叶落归根,无日不心怀故土。现在孙权将我等放回,是想转达区区微意……”
浩周恭敬的回答,将一封信函呈上,
“孙权想要送回于禁,未知陛下之意,先遣我们来表达他拜服之心。”
曹丕接过信,一目十行,将这封长信扫了一遍,微微笑道:
“听说孙权喜欢猎杀猛兽,骑术很精,少年时就做过地方官,文武皆有一手,这点倒和朕有些相似。这文采嘛,略差些,不过也还看得过去……
“他将自己贬损了一顿,又将朕与先帝尊捧了一番,字里行间似乎赤心涌动……是不是在给朕灌迷魂汤啊?”
“不,不,陛下容禀……”
浩周一脸庄重的回答:
“臣以为孙权确是一片忠心。这从他几件大的举措上可以看出来:第一是他放弃了襄阳,令守将陈邵带兵撤回,让曹仁将军重占襄阳,表示不与大魏为敌;
“第二,孙权4月里正式迁都到了荆州江夏郡的鄂县,改名为武昌。从前建都建业,是为与大魏对抗,且隐有北侵中原之意,如今迁到武昌,重点控扼荆州,看住益州东出之路,明显就是防御刘备的;
“第三,武帝在时,孙权称臣降服,是畏惧先帝雄才大略,于今陛下登基,年纪比他还小5岁,他完全有理由桀傲不逊,但仍以积极的态度来奉承俯服,可见孙权已将敌友关系转化,与大魏化敌为友,而将从前的盟友刘备,看做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曹丕摸着颔下寸许长的短须,点点头,
“襄阳失而复得,朕奇怪曹仁、徐晃这回怎地占得如此轻易?原来孙权是知难而退呀。这一定和他的主帅吕蒙之死有关系……”
随即,他若有所思的说:
“武昌武昌,以武而昌。看来孙权今后不甘雌伏,要多靠武力来立国发展呀!……可谁能确保他的兵锋,全是对准刘备的呢?”
浩周忙道:
“大臣们都反对迁都,有人甚至喊错,'宁饮建业水,不吃武昌鱼'的口号。但孙权一意孤行,显示了他以刘备为敌的决心。”
曹丕转脸问东里袞:
“卿为何不说话?卿也认为孙权其心赤诚吗?”
“非也!臣的意见正相反……”
东里袞的心里正窝着一团火:同样是败军降将的身份,凭什么浩周受到孙权高度的礼遇,自己却无人过问,默默过了一年多客居他乡的冷遇生活?我也让他难过难过……
“臣以为,孙权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故作姿态讨好陛下,避免两面受敌呀!”
“唔,卿等二人倒是有意思!朕听谁的好呢?”
曹丕起身来回踱了几步,
“好了,两卿且退下。待朕与众大臣朝议再做定夺……”
过了几日,曹丕又召见浩周,
“朕就听卿的,相信孙权一回。就派卿与使者一起去一趟武昌,转达朕的三个要求:
“一是马上遣返于禁,就随你一同回来。二是孙权必须正式向朕称臣。三是朕要拜他的长子孙登为东中郎将,封万户侯,但要入魏来做人质。就这样吧,卿速去速回。”
浩周很高兴的接受了这个差事。摇身一变,从不光彩的降俘变成了上国的使者,出使下邦。不但荣耀,而且两头讨好,两面沾光。
到了8月份,浩周回来复命了。
曹丕见到与浩周一同跪在地上的于禁,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
这就是昔日被全军将士又敬又畏、战功彪炳的于大将军吗?只见他须发皓白,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像刀刻一样分布在憔悴的面孔上,神情又是那样的萎靡落拓,见人就低眉沉默,哪里像叱咤疆场的武将,倒是像怕见公、婆的小媳妇……
“哎呀,文则将军请起!卿在东吴受委屈了,那班吳将一定不尊重你吧?”
于禁只是磕头,流泪不语。浩周代他答道:
“别人倒还罢了,包括孙权在内,对于将军还算礼貌。就是那个虞翻,无礼之极!几次凌辱于将军。
“一次大伙喝酒听音乐,于将军触景生情而流泪,虞翻当众骂他假哭装可怜,想让孙权赦免。还有一次因为于将军与孙权骑马并行,虞翻竟要用鞭子抽打他。就在临行前,还请求孙权杀掉于将军,以示儆戒人臣中有二心者。这家伙也太猖狂了!”
曹丕下座,怜悯地将于禁亲手扶起,
“文则将军不必伤心,世上没有常胜将军,谁能保证战场上没有无妄之灾?春秋时晋不杀荀林父,秦不诛孟明视,这两个败将后来都立下大功,一雪其耻。卿还在有为之年,何愁不能重写辉煌?”
听了皇帝体贴入微的安慰,于禁更是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令他想不到的事还在后头。
隔了几天,曹丕又将于禁召来,和颜悦色的说道:
“朕要为卿出口气,拜卿为安远将军,出使吴国。此番你是上国使者,孙权也要下拜你。卿见到虞翻就狠狠赏他几个耳光,谅孙权也不敢如何!”
于禁连连下拜:
“陛下隆恩,微臣杀身难报!……”
“卿赴吳之前,先去拜遏一下先帝的高陵吧。”
“臣遵旨。”
于禁感激涕零的辞阙,去往邺城。
到了高陵,想起曹操对他的知遇之恩,分手后的种种遭遇,悲伤不已,跪在墓碑前痛哭了一场。起身后绕着陵墓瞻仰一番。
忽然他像被雷电击中一般,蓦然呆立,惊愕的望着墓墙,面如死灰。
墙上有一幅赫然的画面:
关羽倨傲的高坐,掀髯冷笑;庞德挺立不屈,瞪眼怒视;而那个佝偻着身躯,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磕头求饶的就是,就是……
巨大的惭愧,羞愤,悔恨,恼怒,伤心……等等,所有难以忍受的情绪,万箭穿心般的袭来。于禁哇的吐出一口鲜血,直溅到壁画。他一阵眩晕,踉跄的扶着墙基,慢慢的瘫倒下去。
“……好歹毒,好刻薄的主子!竟用这样的诡计来羞辱我,惩罚我!……
“从前人家告诉我,他逼死张绣,只是用了几句话,说是'你杀了我大哥,还指望你子孙安享幸福吗?'张绣忧惧不已,自杀身亡。我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这个人的阴险寡情实在太令人寒心了,跟着这样的主公还有什么前途?……我于禁是该向先帝谢罪了!……”
于禁昏昏沉沉的想着,被随来的军士抬走了。过了没几天便病情加剧,死在了邺城。
浩周告诉曹丕,孙权已经答应向大魏上表称臣。只是说孙登尚幼,不宜册封,且不懂礼仪,再训练一段时间就将小儿送入朝中。
“孙仲谋流涕沾襟,指天发誓说,绝不敢违背陛下的旨意!他还托臣在陛下皇亲或夏侯家族中,为孙登选个年貌相当的媳妇。臣认为其心甚诚,陛下若不信,臣愿以阖家百口人的性命来担保。”
曹丕又看了使臣奉上的,孙权卑辞满篇的亲笔信,相信了,高兴的在朝堂上向群臣宣布这个消息。
文武百官一片欢腾,祝颂皇帝德被天下,海内一统的大业将在陛下您的手中完成!
只有一个人,冷冷的看着这热闹场面不为所动。曹丕鹰隼一样的眼睛,立即发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人。
“刘卿,又有什么不同高见要发表?”
刘晔执笏施礼道:
“陛下虽然圣德仁厚,然而孙权滑虏的本性难以改变。孙氏三代割据江东已久,岂能轻易就臣服了?
“窃以为,必是刘备或已行动,孙权内外交困,不得已而为之。臣的鄙见,不但不能相信孙权的一番伪饰之言,而且可以趁这个良机出兵袭击东吳!
“蜀汉攻其西,大魏击其北,如此不出数月,东吴必亡!然后转而攻击势单力孤的蜀国,蕞尔小国,焉能抗我大魏雄兵?这样一来,皇上您一统江山的千秋大业也就水到渠成了!”
曹丕被他说得有些心动,犹豫道:
“别人来降,朕却伐他,这不是失了天下归顺者之心吗?……”
“当今天下已非先帝在时诸侯雄立的局面,除了大魏,只有吴、蜀两国,彼等小国所以不灭,始终与我抗衡者,关键就在于孙、刘联合。如今他们互相攻击,岂不是自寻死路吗?上苍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送给陛下,皇上千万不要错过呀!”
“那,那……,既然各个击破,干嘛不乘东吴降服,夹攻刘备呢?况且他新近立国称帝,铁心要与大魏为敌,朕岂能容他!?”
“原因很简单:蜀远吳近呀!远交近攻这条策略,放之四海而皆准。刘备现在被复仇心冲乱了头脑,但他狡诈,闻我出兵,必然清醒,缩回益州去。蜀中山川险峻,易守难攻,他就像躲进硬壳中的乌龟,一时能奈他何?同时,孙权考虑到长远利益又会联蜀抗魏。
“而我攻东吴,刘备正中下怀,一定落井下石,不会改弦更张的。”
曹丕沉吟了半晌,摇头叹道:
“谈何容易行何难!先帝雄略神武冠于天下,尚不能摧其一方,朕岂敢比肩先帝?
“何况近年来人才凋零,大将过世不少,夏侯兄弟、许仲康、李典、乐进、庞德、于禁等等,相继谢世。徐晃、张辽已老,屈指可用的将领太少了呀!……
“再说了,刘备的丞相诸葛亮一向奉行联吴抗魏,他会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吗?关键时刻一定会极力劝阻刘备的。所以,卿所提之策听起来诱人,执行起来,未知因素太多呀。无把握之事,朕不愿冒险!……”
曹丕主意已定,派太常卿刑贞为使者,去吴地册封孙权。洁周作为副使,再次同行。
刘晔黯然不语。看到华歆等人幸灾乐祸的脸色,他的心里很是纳闷:
“为何我每次分析得头头是道,君主就是不听,众臣也都反对呢?难道真是所谓曲高和寡吗?……”
刘晔没见到司马懿斜睨了他一眼,心中正暗暗冷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刘晔啊刘晔,你和贾诩一样,都是外乡人,又从不拉帮结派,但贾诩是大智如愚,你却锋芒毕露,可比人家差远了,你会尝到苦果的!……”
已是深秋初冬时节,不久前还满目葱茏的山川,变得黄多绿少,一眼望去带着几分繁华落尽后的苍凉。
武昌城外十里的都亭,昔日是南来北往旅人与亲朋分袂离别的伤心地,今天成了盛大的迎客场。
孙权坐在八角凉亭中,焦急的眺望着弯曲绵长的驿路。亭外是一大群文武官员,冠戴俨然,排成长长的队伍。或漠然,或愤然,有些还在小声的骂骂咧咧。
孙权转头向群臣看了一眼,虽未出言责备,那些表示不满的人却似乎感到主公碧眼里的光芒是特意射向自己的,一个个闭上了嘴。
一股西北风毫无征兆的刮来,凉亭周围的树木一阵瑟瑟发抖,一片片黄叶,挣扎着不甘心的离开枝桠,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的大群兄弟姐妹之间。
“真是多事之秋呀……”
孙权在心里长叹了一声。
这半年多来,他经历了太多的变故与考验,神经绷得紧紧的,几乎随时都可能爆断。饮食,睡眠都大受影响,脸庞明显消瘦了,日见其长的胡须越来越密,也无心打理,引人注目的紫色越来越明显。眼窝微凹的双睛中,那眼神也愈发的锐利慑人了。
擒杀关羽,夺取荆州的喜悦;眼看着擎天巨柱吕蒙萎然逝去的苦痛;闻听刘备大举进攻的惊慌;担心曹丕趁机夾攻的恐惧;思考江东前途命运的忧虑……各种各样的思潮与情绪,不断的袭击孙权。
他在几番痛苦的挣扎中,终于做出了决定:向曹丕称臣,腾出手来全力对抗刘备的进攻!
当他在朝堂上向群臣宣布这一新的政略时,全场成了沸腾的庙会。
反对的浪潮此起彼落,文武百官的意见异乎寻常的统一,就连当年赤壁之战前力主投降曹操的主降派领袖张昭,也极力反对,
他抖动着白胡须,激动的说:
“当年主公敢以区区3万之军对抗曹操,且一举大败之,何等的气魄和胆略!如今东吴实力大增,精兵就有十五、六万,后备兵力随时动员组织数十万不在话下。而曹丕孺子不及乃父多矣,主公如此英明神武,竟向他屈膝称臣,岂不有辱先祖?何以慰两位先主公在天之灵!……”
潘璋一出口,更是武将的粗率:
“曹丕、刘备都称了皇帝,主公圣明远胜两人,干脆也登基称帝!我江东沃野万里,士民富足,将士用命,一定保主公坐稳江山,一统天下也并非不可能!”
顾雍的意见,又代表了另一些比较稳妥渐进者的想法,但主旨也是反对受曹魏册封的。
“职下以为,向曹丕称臣是万万不可的,这会失了江东士民之心。拥主公称帝,又为时过早,毕竟不久前还受过曹操把持的汉庭'南昌侯'的封爵。我认为可以先自称上将军,九州伯,既不自卑又不僭越,表示主公独立于魏、蜀两国之外的第三方势力……”
此议一出,一片叫好,响应者甚众。
孙权理了理思绪,碧目向群臣扫着,严肃的说道:
“你们都想得过于简单了。眼前的两件大事:向不向曹丕称臣和与刘备接战,都必须以强大的军力、国力做后盾。你们想想:江东现在具有可以对抗魏、蜀联合进攻的实力吗?孤认为没有,绝对没有!
“单说军队吧,甘宁、凌统等一批猛将相继病死,周瑜、程普、鲁肃、吕蒙等一流统帅又皆逝去,谁来统兵?谁来谋划北抗曹丕,西敌刘备的宏大战略?一旦开战,江东危矣!孤与父兄三代苦心经营的基业,将一旦覆亡!你们怎么不能冷静的想一想?……”
他缓了口气,对顾雍摇头道:
“'九州伯'?这样的称号闻所未闻,又有什么号召力呢?不久前还受过曹操的南昌侯封爵,名义上还是汉献帝所封,现在弄个九州伯,不伦不类。即使在等级上也低于侯爵(依次排列:王、公、侯、伯、子、男爵)。而且绝魏仇蜀,自陷于两面受敌的孤立之中,绝非上策!”
朝堂上突然的寂静下来,显然孙权的一番话很有说服力,让群臣都沉入了思考。
“昔日汉高祖接受项羽之封,忍一时之愤终成大业;越王勾践卑躬屈膝服侍吴王夫差,最后灭了敌国。前贤能人所之不能,方成其伟业。彼人也,予人也,他们能做到,孤为何不能做到?……”
孙权故作轻松的一笑:
“勾践亲身去吴国做苦役,甚至为夫差尝粪测病,孤只是名义上称臣,仍然舒舒服服的呆在江东。若果真要孤做那种低贱的肮脏事,孤宁愿一死!”
说到这里,他霍地站起,坚毅地说道:
“大丈夫在世,能屈能伸,龙门要跳,狗洞要钻,学学刘备又何妨?!……”
主意已定,孙权仍然要做最后一次努力,派出使者去向刘备议和。
愤怒的刘备还算没有失去理智,遵循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规则,将使者怒斥赶走。
诸葛谨闻知消息,自作主张,写了一封信给刘备,劝说道:
“汉室之仇和关羽之仇相比,孰大孰小?荆州一地与天下相比,孰大孰小?您一定清楚明了,切勿因小忿而碍大局。即使陛下将魏、吳都视作仇敌,也应该是先对付魏,后才是吳呀!…”…
刘备卯足了一股劲,岂能轻易放弃蓄谋已久的计划?他将书函忿忿的抛给诸葛亮。
“令兄说话好没道理!是东吴破盟夺州,杀朕大将在先,又向曹魏觍颜屈膝,反来劝朕顾全大局?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正岂有此理!若非看孔明面子,朕必去函臭骂他一顿……”
诸葛瑾这里劝谕无效,本国却有人猜疑他了,张昭暗禀孙权说:
“诸葛瑾与刘备私下书信往来,主公须防其背吳投蜀。其弟孔明为蜀相,他去了必受重用,他熟知江东内幕一应计划,将是很不利的呀!”
孙权毫不犹豫的回答:
“孤不负子瑜,子瑜也必不负孤。他与孔明各为其主,皆是忠心可靠之人,孤相信他,也相信你们。都是江东老臣,子布不要听信谗言。”
事实昭白后,张昭见了诸葛瑾一直很羞愧,几番躲着他。
远远地黄尘滚滚,车队临近了,孙权下了亭,走至道旁恭敬的立在亭前。并让张昭前行几十步,先行迎候。
魏使的排场不小,前边是马队开道,后面有军队护卫,使臣的左右都有随员扈从。
邢贞坐在中间彩盖车里,见到张昭向他拱手招呼了一声,点点头算是回答。远远看见孙权微笑着往前走了几步,他仍然不下车,准备等到了跟前再说。
蓦然,一声苍老而严厉的喝斥在耳边响起:
“嗨!礼法通行天下,礼不可不敬,法不可不行,足下如此傲慢,难道以为江南寡弱可欺,连一把尺寸之刃也没有吗?!”
邢贞吓了一跳,回头见张昭扎哆着白胡须,两眼瞪着他,顿时屁股像扎了针刺,再也坐不住了,赶紧下了车。
迎客的人群中又传来一个粗犷而愤怒的声音:
”我等枉为武将,不能奋力作战,为江东兼并许、洛,吞灭巴蜀,坐视主公向人家称藩,岂不是奇耻大辱吗?……”
随即,好些吳臣都涕泪横流。
邢贞悄悄对身边的浩周说道:
“江东有这样的将相,恐怕不能久居人下呀!”
浩周小声答道:
“这是中郎将徐盛。那个猛将甘兴霸已死了,如果他在的话,恐怕您的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邢贞打了个寒噤,似乎那兜头吹来的寒风化成了锋利的刀芒,刺得他肌肤疼痛,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孙权笑盈盈的走过来,拱手见礼。
邢贞见他奇异的相貌,不怒而威的神情,肃然改容,忙寒暄了几句。
孙权像见了兄弟一般,亲密的携着邢贞的手,请上自己的车辇。邢贞感到他骨骼粗大的手掌十分有力,自己被握得丝毫动弹不得,不敢挣扎,也忘了谦让,被孙权半推半拥的拉上了车,一起向朝堂而去。
曹丕的诏书中册封孙权为吴王,加九锡,拜大将军,领荆州牧兼督管交州。
等于是承认既成事实,只是在名义上成了魏帝麾下的一个异姓诸侯王。
孙权受了符节、印绶,磕头谢恩,心里暗暗自嘲:
“孤孙仲谋由侯而王,跳过了公的一级,离至尊也只有一步之遥了。也算是有福之人啊!”
他没发现跪在他身后的一大群文武臣僚,眼里流着羞耻的泪,心里淌着仇恨的血。
来而不往非礼也,孙权派出赵咨为中大夫出使魏国。
这个赵咨之前还只是个都尉。张昭向孙权推荐说,他博闻强识,应对敏捷。要达到主公既不得罪曹魏,又不辱没东吴国威的两难要求,恐怕非此人莫属。
孙权召见赵咨道:
“此去为使,是件两难的差事啊,卿心里有把握吗?”
赵咨答道:
“随机应变,不亢不卑,这是我为自己此行定的八字方针。倘有辱江东国格,臣自己就投了江,哪有脸面回见主公!”
孙权大喜,便让赵咨带着曹丕所要的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雀舌香等许多珍贵的礼品,剋日上路。
这些珍玩的上贡也受到了群臣的反对,认为曹丕贪得无厌,一旦开了头,就会索要无度,更将江东看成了听话的附庸了。
孙权力排众议,笑道:
“国以耕战为本,以粮食盐铁为源,这种珍宝只是玩物,在我看来乃瓦石而已,何足可惜?孤只有儿子不能送,送去就像一头牛被穿了鼻子,将缰绳交到人家手里,从此孤就只能唯命是从了!”
遂命令照单全部收罗来,满满装了10多车。
赵咨到了洛阳,赴阙拜谒,呈上孙权的谢恩表章和贡品礼单。
曹丕大喜,赞称孙权恭顺。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
“卿的吳王是个什么样的主子呀?”
赵咨恭敬的回答:
“是一位聪、明、仁、智、雄、略兼备的君主。”
曹丕有些不高兴:
“卿赞誉也太过分了吧?”
“臣不敢谬夸。您看:纳鲁肃于凡列,是其聪;拔吕蒙于行伍,是其明;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据荆、扬、交三大州虎视天下,是其雄;屈身事陛下,是其略。臣没有一样是瞎编乱造的吧?”
曹丕哑然失笑:
“哈哈,卿好一张利嘴,说的面面俱到,却又无暇可击……嗯,吳王懂得学问吗?”
“吳王有战舰万艘,兵甲百万,经略军国大事之余,便博览群书,采其要旨用于军事大略,从不学那些腐儒书生,只知寻章摘句而已。”
曹丕听出有暗讽自己只会吟诗作文之意,沉下脸来道:
“吳可以征伐吗?”
赵咨不慌不忙,应声而答:
“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也有防御之术。”
曹丕进一步威吓:“吳惧怕大魏吗?”
赵咨朗声答道:
“带甲兵士有百万,长江、汉水就像东吴的池塘,何惧之有呢?”……
曹丕见他应答如流,暗暗称奇,反怒为喜,和颜悦色的问道:
“吳臣中像卿这样的有几个?”
“特别聪明,特别卓越的有八九十人。像臣这样的,那真是车载斗量,不可胜数了。”
魏国君臣都被赵咨的机智口才折服了,反而没有仇恨心理。
曹丕十分喜爱这个人才,硬将赵咨留在洛阳做官。只让随从回去报信。
而在吳、蜀前线,大战已经激烈地进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