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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邺城陷落了
入夜，城里城外，火把点点摇动着，互相示意。
夏季的太阳出得早，东方天空很快就泛出了鱼肚白。清晨的寂静突然被爆发的战事打破，邺城北门大开，审配率军冲了出来，全力向阳平方向突围，袁尚也督军南进，接应守军。
然而两路人马都遭到了强劲阻击。
首先是饿得战斗力大降的审配军，被占绝对优势的曹洪军打得全无招架之功，丢弃了一些死伤人员，只好又逃回城中。
接着袁尚军受到曹操亲率的主力攻击，一败涂地，溃退至邺城西面，依托三道弯曲的漳水边扎营。
曹军紧追而至，拉开散兵线形成一个包围圈，逐渐向垓心挤压过去。
袁尚惊恐万状，失去了拼搏的勇气，无奈之下派出前豫州刺史阴夔和书记官陈琳为使者，向曹操乞降。
“哦，袁尚小子毫无斗志，可不如他老子呀！”
曹操冷冷一笑，
“可我收留他干嘛？任之无用，放之有虞。不准！让使者回去告诉袁尚，等着挨刀吧！”
两个使者被赶了回去。
正使原豫州刺史阴夔，因没有完成使命很丧气。副使却暗暗高兴，因为他正是为袁绍写“讨曹檄文”的书记官陈琳。
“自己诟骂人家祖宗三代，现在送上门去，岂不是伸着脖子让人砍脑袋吗？没想到曹操见也不见。正是惴惴而去，庆幸而归呀！”
袁尚知悉曹操非要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惊惧万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不得安宁。当晚就全力突出缺口，退到了蓝磋山（今河北磁县内）。
惊魂未定，曹军又跟踪追来，袁尚气极败坏大骂：
“曹操老贼欺人太甚，我挖了你祖坟吗，死追不休？小爷跟你拼了！……”
一个亲兵慌慌张张奔进来：
“大将军不好啦，马延、张觊两将率部反叛，已投曹军去了！……”
“啊……”
袁尚脸色煞白，一种末日来临的恐惧彻底将他击垮了，感觉曹操雪亮的宝刀已经搁在了脖颈上。他发疯般的冲出大营，骑上一匹快马，也不和部下知会一声，就策马狂奔，逃往中山国（今河北定州）去了。
主帅一逃，全军树倒猢狲散，立即溃散。死心塌地的就循路追随袁尚，心灰意懒的就干脆就地投降。
曹操不费吹灰之力，夺得了最后一仗的胜利，部将纷纷前来献捷。缴获辎重马匹，兵器，衣物，节钺等不计其数，仅头盔就有19000余顶。
小将曹纯喜冲冲的走进中军帐，将两个绣花的锦盒呈上来：
“主公您看，袁尚的大将军印和邟乡候印都来不及带走，急着逃命去了。”
曹操取出硕大的大将军铜印，欣赏篆字印文。
“这颗印本来应该是我的，倒是漂亮的很。可惜到了庸人手里就是摆设一件……哦，明天可以拿到城下，去诈一诈审配……”
犹如乌云包围着月亮一样，庞大的曹操军队将邺城团团围住。十几个骑兵，高高举着缴获的印绶、斧钺、旌节等显示大将军威仪的器物，在城下来回走动，齐声高喊：
“袁尚已被击破，跌落山涧摔死了！你们看看这些大将军专属遗物吧，还要为袁家殉葬吗？……”
袁军将士们你望我，我望你，都从对方面黄肌瘦的脸上看到了恐惧与绝望。
饥饿和鏖战，他们都熬过来了，因为主公还在，希望还在，只要旗帜不倒，总有翻身的机会，现在一切都破灭了，坚守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审配眼看军心动摇，浑身冒汗，嘶哑着嗓子激励守军：
“这是一派胡言，弟兄们千万不要上当！曹军已经疲惫不堪了，所以要用诈计瓦解我军。幽州袁熙将军的援军就要到了，坚持下去就是胜利啊！……”
不远处，曹操带着几十个随从指指点点，在城下巡视。审配一股怒火直串头顶，挥手命令：
“弓箭手听好了，不要管别人，全部对准曹操给我射！”
曹操正欣赏着守军窘迫的状态，突然一阵乱箭飞落下来，几个亲兵中箭落马，四五支利箭唰唰从曹操头边身侧掠过，“当”一声响，一支箭不偏不倚射中曹操头盔，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
“幸亏这射手饿得力量小了一点，不然就贯穿头顶了！”
曹操惊出一身冷汗，勒马回传。许褚舞刀噼里啪啦打下几支继续射来的箭，急急掩护曹操退向后军安全之所。
审配在城上懊丧的拍了一下大腿：“可惜！”
他将几个亲信将领叫到面前，焦虑的吩咐道：
“事情紧急了，从今天起，每人负责一处城门，加强防守，邺城的安全就全在你们身上了，不许有丝毫懈怠！”
分兵已毕，各将领命而去。他自己索性日夜不下城，将东南角楼当做办公指挥中心，总督全城七座城门的守卫。
世上之事颇多意外，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最后的时刻，偏偏是他最信得过的家人一一侄子审荣第一个叛变。
一天夜里，审荣悄悄打开由他负责的东边建春门，应约而备的曹军蜂拥而入。
一片喊杀声中，疲惫不堪的审配从半倚半躺的迷糊中惊醒，他撑起身来，见敌军已经进入城中，顿时脊梁骨升起一阵冰凉，7月的暑天里也冷得发抖。
“完了，完了！大势去矣！……”
审配顿足捶胸，悲愤的骂道：
“一定是辛毗、郭图两个奸人的贼党干的！我死也不饶过你们！……”
他命令身边的一个亲兵头目：
“你立即带人去牢中，将辛评的家人全部杀掉！速来报我。”
审配恨恨的自言自语：
“便宜了那三个狗贼，都带着家眷跟着袁谭走了，不然的话我诛尽你满门！……”
审配冲下城来，大喊大叫，指挥部下与曹兵在城里展开巷战。但饿得半死不活的守军哪里是生龙活虎的曹军对手？战不多时，就连兵器也挥不动，束手待毙了。大多数人选择了缴械投降。
审配披头散发，挥着佩剑，发疯一样乱蹿，正逢曹洪骑马入城，见状喝道：
“奶奶的，死到临头还呈狗屁威风！”
大刀一挥，审配手掌一松，佩剑一下飞上半空，
“让俺送你回姥姥家吧！”
曹洪第二刀就奔审配的颈项去了，
“子廉且慢！”
伴随着一声急呼，一柄长矛忽地伸过来挑开了大刀，是张辽赶来了。
“这是敌军主将，交给主公处理吧！”
曹军入城部队越来越多，一会儿就控制了全城，守军的抵抗基本已经结束，地上到处是血肉模糊的死尸，和一堆堆蹲坐着簌簌发抖的降兵。
审配被五花大绑押向曹操的中军帐，迎面奔来一个人，陡地举起马鞭劈头盖脑猛抽过来，嘴里怒气冲冲的骂道：
“贱奴，你今天死期到了！……”
审配扬起被抽得鲜血直流的脸孔，“呸”一口带血的吐沫，朝对方飞去。
“辛毗贼子！就是你们这些狗东西，卖主求荣坏了我冀州大业！你兄长辛评，虽说是气病而死，也强过你千百倍。我不能亲手杀了你，是我此生之恨！”
他冷冷的斜了辛毗一眼：
“你今天能杀我吗？谅你这降奴也没有这个权利！”
辛毗气得挥鞭还要再打，曹操出帐来了，摆手阻止：
”佐治，稍安勿躁。”
他微笑着问审配道：
“你知道是谁打开你的城池吗？”
“不就是这些狗贼的余党干的！”
审配恨恨的朝辛毗瞪了一眼。
“你错了，是你的亲侄审荣呀！”
审配一愣，愤愤的摇头：
“没想到不肖儿如此无耻！贪生怕死，一致于此……”
“求生欲望，人固有之，何必苛求？那天你城头放箭，何其多啊，差点伤了我，难道就不为自己留点余地吗？”
审配一心求死，想激怒曹操，咬牙切齿回答：
“太少，太少！只恨太少，没能射死你！”
“你忠于袁氏父子，也算各为其主吧，”曹操并不生气，大度的笑笑：
“不过，当年你和田丰等人弃韩馥而投袁本初，今天就不能再改换门庭吗？”
“韩馥庸人耳，岂能与袁本初相比？我为报大将军知遇之恩，有死而已，你就不要枉费心机了！”
曹操心内踌躇，既欣赏审配的刚烈不阿性格，又想揽其才为自己所用，但对方始终不肯说一句服软告饶的话，也叫他下不了台。
辛毗见状，伏地大哭说：
“我一入城飞骑去救兄长家属，谁知还是晚了一步，只见到一堆血淋淋的尸体！可怜我的嫂嫂、侄儿们，惨不忍睹啊！审配贱奴可恶，求明公为吾兄家小报仇，我在这里先替哥哥谢您大恩！……”
曹操沉吟了半晌，叹了一口气，挥挥手：
“……成全审正南报主之心吧。”
审配神情凛然，走向刑场。帐外目送的人群中有个早已投曹操，叫张子谦的素与审配不和，此时讥笑说：
“审正南，今天你和我相比怎么样？”
审配厉声叱骂道：
“你是个无耻降虏，我审配是个忠臣，虽死犹生，哪里像你苟且偷生，贻笑人间，还有脸站在这里！”
张子谦自讨没趣，满脸通红，退缩到人群后面去了。
刽子手将审配推按在砧板上就要下刀，审配挣扎着大声说：
“我主公在北方，我要北向而死！”
随即膝行着向北跪倒，引颈就戮。
曹操摇头叹息：
“田丰、沮授、审配，一个个怀才不遇，却又慷慨赴死。袁本初，你有如此忠臣，也可九泉瞑目了。”
郭嘉道：
“听说袁绍死讯传出，冀州百姓如丧考妣，大街小巷一片哭声。看来他还是颇得人心的。”
荀攸道：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袁绍的长处在于宽容待众，不以峻法治民。河北的赋税也不重，老百姓只要能得一口饱饭吃，便会知足感恩呀。”
曹操从榻上站起身来，神情肃穆的踱了几步。
“袁本初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个失败的英雄呀，和当年项羽一样，死后被人悼念，虽败犹荣……”
“吩咐下去准备好车马祭品，我要去他的坟前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