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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汉中易主(上)
1 做了王还有烦恼
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216年)5月,曹操进爵为魏王。
汉献帝接到群臣的奏表时,稍稍迟疑了一下,爽快的写下了批准的诏书。
“由司空而丞相,由魏公而魏王,离皇帝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个宝座迟早朕也保不住,乐得大方一点,过一天算一天吧……至少,眼下我还是名义上的大汉天子。”
刘协边写边自我解嘲的想着。他一旦想通了,心态好了许多,情绪也平复了不少。
站在一旁的曹节说:
“这诏书让尚书的官员写嘛,陛下何必亲自动手呢?”
“不,不,朕反正闲来无事,趁机练练书法嘛!”献帝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爱怜的轻轻摸了一下曹节隆起的小腹。
“爱卿有孕在身,还天天陪着朕,可不要太操劳了……”
两年前,曹节接替被废的伏寿做了皇后。献帝身边亲近人全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汉朝天子几乎代有外戚做靠山,但献帝的这个姻戚却绝非寻常,不但靠不住,恐怕将来还是大汉朝的掘墓人。
今年16岁的曹华也进宫做了贵人,刘协天天和曹操的三个女儿生活在一起,心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宫中已无其他嫔妃,献帝虽然活得憋气,毕竟还是个35岁的壮年,血气方刚,寂寞深宫中,除了宦官就是女人陪着,随着与曹氏三女的接触日久,刘协渐渐与她们产生了感情。
特别是曹节,身材颀长苗条,风姿卓越,不像父亲的矮矬,酷肖母亲丁夫人。她温文知礼,又性格坚毅,颇有主张,刘协和他日相绻缱,常常忘了她是曹操之女,两人亲密之情,一日胜似一日。
曹节看着一个个端庄妍美的小字,从献帝笔下燦然跃出,称赞道:
“陛下的书法越来越优秀了,臣妾再努力也赶不上您十分之一啊!……哎,这字似隶非隶,翩若惊鸿,是什么字体?”
“此为真书,是新任魏之大理卿钟繇所创。朕观其奏书中所书,古雅有意趣,甚为喜爱,遂留下此表章暗中揣摩。今天就是要露一手让爱卿瞧瞧呀。”
献帝微笑着回答,手不释笔,文不涂改,一气写完那最后几句:
“……君其正王位,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其上魏公玺绶待册,敬服朕命,简恤尔众,克绥庶绩,以扬我祖宗之休命。”
献帝站起身伸臂舒缓了一下腰背,
“朕这篇诏书写得还算满意……卿父也是很懂书法之人,不敢贻笑大方呀!”
“臣妾代父亲拜谢陛下墨宝……”
曹节作势要拜下去,刘协慌忙扶住:
“罢了罢了……卿以为此诏一下就完事了?魏公还要一辞,两辞,朕还需下二诏,三诏,才算正式领命……我大汉朝又出了一个异姓王了!”
当年刘邦镇压韩信、英布、彭越等功臣后,命杀白马盟誓,不得立异姓为王。这个典故是谁都知道的。
见曹节脸上微微变色,刘协连忙岔开话题:
“朕想起来了,卿的母亲与魏公……嗬,嗯,魏王复合了吗?”
“没有啊……父亲几次派人去请她回来都无用,便亲自登门,母亲却执意不肯,只管自己织布,理也不理他。看来这情之一事,处理不好反成仇,这辈子是难以回心转意了……”
曹节神色黯然的回答。
“夫妻,夫妻,忽亲忽仇也是寻常事……”刘协若有所感的叹道:
“一句盟言,便为同命鸳鸯;一个龃龉,又成陌路仇人。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曹节眼中泪花一闪,轻轻拥住献帝双肩,“臣妾今生今世决不离陛下身边,荣辱与共,矢志不渝……”
“朕有爱聊相伴是上苍对朕的补偿啊!……”刘协将曹节拥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的目光穿过书房的窗格,射到了昏暗深邃长长的殿廊上,眼神恍惚间,似乎听见潘妃和张妃爽朗甜美的笑声……
忽而又出现了伏寿的脸孔,“陛下!您就不能救妾一命吗?……”一句充满幽怨悲伤的哀求在刘协脑中响起,他打了个寒噤,胆寒地闭起了眼睛……
复杂的程序总算走完了,曹操正式做了魏王。
在短时间内,他兵不血刃,先后收复了凉州、代郡和南匈奴呼厨泉单于等几大势力,使华夏大地的分裂格局又向统一迈进了一步。
跟随曹操打天下的群臣,当然是水涨船高,一一升官。
曹操却特意把一个年已高迈的致仕老人请到邺城盛情款待。钟繇、贾诩,华歆等在朝大臣都例行陪同出席。
还不到40岁的丞相主簿司马懿,也被叫来参加。
原来这个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
当年就是时任京兆尹(首都市长)的司马防,推荐曹操担任了洛阳北部尉,自此后者一发不可收拾,飞黄腾达的。
曹操亲自斟满一盏酒,恭敬的献给司马防:
“您是我的伯乐呀,敬献此杯,聊表推举之恩!”
司马防颤巍巍的接过,手抖动着,倒得太满的酒盏洒出了一些酒。
司马懿忙请求:
“魏王,臣父年老,不胜酒力,请让小子代饮吧……”
“不可。此酒岂能代饮?”
曹操举手阻拦:“卿父对我有恩,孤却对你有恩呀,岂可乱了分寸?”
看司马防吃力的慢慢饮下酒,曹操笑着问:
“我今日可以再做尉官吗?”
司马防眨巴着老眼,望着曹操闪着狡黠戏嘻的眼睛,迟疑着。
司马懿心里着急,深恐父亲出言不逊,触犯曹操。大权在握,而又变得有些喜怒无常的魏王,现在要杀个人,比捏死个臭虫还容易啊!
“老朽……从前举荐大王的时候,您不过是正适合做尉官而已呀……”
司马防不疾不徐,口齿模糊的回答了一句。
听着这有趣的问答,众人都笑了起来。曹操更是哈哈大笑,前仰后合,没了王爷的威严。
司马防张着缺牙的嘴也大笑,只有司马懿微微咧嘴,无声的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与许都献帝宫殿的冷冷清清,形成巨大反差的是邺城魏王府的非凡热闹。文武官员,每日如同朝见天子一样向曹操叩拜。
曹操头戴王冠,正襟危坐,笑嘻嘻的看着群臣跪倒站起,施礼如仪,心里既自豪又感觉有些滑稽可笑。
“士人这么看重礼制排场,也有道理呀,孤这么一装扮,神鬼也怵三分啊!”
他的脑袋一晃,王冠上的12个旒玉串就叮叮当当发出清脆的轻响,
“那个皇帝女婿还算识相,批准孤也可以和他一样冠挂十二冕旒,出宫为警,入宫为跸,还用六马金银车,出入清扫道路,断绝行人往来。孤在排场上已经与天子等同了,在实权操控上,那是更不用说了……”
曹操得意的想着,两手搭到案桌上,不经意的手指轻轻叩动。
“晤,孤能公开明示设立泮宫,有了魏王国的最高学府,便可培养网罗天下英才,这和掌军一样,是孤最看重的两件事……”
一个青年掾属上前一步奏道:
“禀上大王,昨日有司来报,毛玠已病发身亡了。”
他身材颀长匀称,面容清秀,左眼却特别小,与右眼反差颇大,远看似瞎了一只眼睛,近看才见两眼同样闪动着机警和狡黠。
“罢了,死了就死了吧,谁叫他硬为崔琰出头,弄得自己也搭进一条命去……”
曹操皱皱眉,心里泛上了一丝惋惜。
“念在他随我从军多年,多有赞划策略,由王府出资,给予厚葬吧。”
他目光锐利的扫了一下群臣,口气颇为严厉的说道:
“今后不管是谁,不管他昔日之功有多高,敢有忤逆尊上,腹诽谤君,为朋友之谊而损君臣之恩者,一律治罪!当以崔琰、毛玠为戒。
“崔琰任尚书十余年,官不可谓不高,毛玠佐孤成霸业,功不可谓不大,然而触犯王权,傲上不逊,孤绝不姑息,虽忍痛,亦当处治。这叫惩前毖后……”
曹操冷冷的笑了一声:
“嘿嘿,以孤之大事为己任者,孤不惜高官厚禄之赏,坏孤大事者,孤也不惜刀锯之赐!”
“唯魏王之命是听!……”
群臣参差不齐的回答了一声,心内泛起不同的感受。
曹操忽然没头没脑的叹了一声:
“唉,两荀令论人,弥久益信,孤没世不忘。郭奉孝神机,人难企及。惜乎人才难得,孤幕中越来越匮乏了!……”
群臣听他提起故世的荀彧、荀攸两兄弟和郭嘉这三个公认的最重要谋臣,知主公有感而发,都等着听下文。
曹操却挥挥手道:
“散了吧……孤戴着这劳什子脑袋沉得很!”说罢便解下王冠,搁在案桌上。
“叩别大王!……”
群臣施了一礼,络绎往外走。
“丁仪留下,孤有话对你说。”
曹操手指着小眼青年喊了一声。丁仪受宠若惊,连声答应着,趋步走到魏王座前。
那个为晋升王位出力最多的尚书令华歆,眼含怒意一瞥,悻悻走了出去。
丁仪,丁廙两兄弟,是曹操的老友曾任司隶校尉的丁冲的儿子,聪明伶俐有才华,很受曹操喜爱。
随着地位的崇高无比,曹操也和所有的大人物一样犯了同病:猜忌心越来越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骄横之气,主宰了他的思想和行为。
于是他看中了丁家两兄弟,做他特务组织一一校事的核心头目,专门刺探臣僚的举动。
那些武将都是忠诚于他的,曹操也需要靠他们打天下,暂时没起风波。而那些从龙的文臣都是些思想敏锐,有自己独立见解的人,往往就露出了刺痛曹操的锋芒,为他所不喜。
如果说荀彧是因为曹操晋升为“魏公”此事,不明不白的逆鳞而死,那么正直鲠介的崔琰,首当其冲成了曹操封“魏王“时的牺牲品。
早在崔琰自袁绍处转入曹操幕中,就有过直言犯颜的记录,曹操虽然当时显示气量大,不做计较,也已心存芥蒂。
这世界上,被人严肃的指责而心悦诚服的,可以说是微乎其微,那不是圣人就是痴人。曹操只是个有着许多缺点的伟人,自然不能免俗。
崔琰任尚书时,职掌选举,推荐、提拔了不少人才。其中有个叫杨训的,在曹操晋王时,堆砌美好的词藻作了一篇表文,盛赞曹操丰功伟绩。有人讥笑他阿谀奉承,虚伪,浮夸,崔琰作为推举人是失职行为。
崔琰是个追求完美的人,耻于舆论,就要来奏章,看完后不以为然,修书安慰杨训说:
“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
根据事情发展起因,这段话很好解释:“你的表文我看过了,这事做得很好嘛。有些人讥笑谩骂是不讲情理的,随着时间推移,舆论肯定会改变的。”
然而作为新宠的丁氏兄弟,一有机会就常进谗言,陷害那些旧勋大臣们。同样一句话,他是这样解释的:
“'会当有变时',此言何其暧昧?暗寓主公权势长不了,终当有改变的一天呀……崔琰傲视怨谤之心昭然若揭了!”
曹操勃然大怒:
“'事佳耳,'这个'耳'字绝不是好话!生了女儿都会说'生女耳',不过生了个女儿罢了,孤这个王不过是僭号罢了!这个'变'字更是不逊,居心叵测……”
于是崔琰倒了霉,罢官入牢,剃去头发,罚作役徒。
服刑时,仍有许多尊敬他的人去探望他,朋友的关心同情,反而促进了他的死期。
丁仪又进谗言说:崔琰面对宾客抖动着漂亮的长须,瞪眼直视,似有莫大的怨嗔……
曹操越怒,下令崔琰三日内自裁。
崔琰仰天长叹:
“我真是愚笨,不明白曹公的意思是这样的……我上不愧天地,中不愧君王,下不愧黎庶,何必辩解冤屈……”
他叫着自己的名字:
“崔季珪,走吧,走吧,不要留在世上遭小人嫉谗了!……”
于是,又一个难得的贤臣在狱中结果了自己。
崔琰的上司,私交公谊都最亲密的同僚毛玠,深为崔琰之死抱屈,又被丁仪下谗说:
“毛玠去探望崔琰,听说其妻妾被罚做奴婢,就愤愤不平说:这就是老天久旱不雨的缘故啊!他为崔琰而怨谤大王,不好明说就借题发挥,说您施政引起了天怒人怨,何其恶毒呀!……”
曹操大怒,又不分青红皂白,拘毛玠入狱。亏得侍中和洽与桓阶进言,力挺其清白,毛玠才免罪出狱,贬为布衣。
但年岁已长的老谋士受不了这窝囊气,悒郁而病,很快一命呜呼了。